亦无殊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温柔回他:“可你打不过我啊,这可怎么办?”
真是傲慢极了的话。
说着“你打不过我啊,你要怎么办呢?”这种话,却连炫耀的语气都不带。
好像这就是事实,是真理,是世界的法则,不需要炫耀也没有炫耀的必要,甚至连得意都没有,他只是出于好心给出劝告。
是了,在这个世界上,实力就是真理。
南荣掌门看重翎卿,所以能两眼一闭,手一挥就把一场冲突抹掉。
秦琎在镜宗多少年,谁不知道他的为人,南荣掌门不知道吗?他知道,但他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就在这时候才想起来要算旧账。
为什么?因为实力。
筹码压在天平两端,重的那方自然能轻易压倒轻的那方。
而现在,筹码来到了亦无殊这边。
“是啊,好像真的打不过你,”翎卿静默片刻,不气不恼,反而心平气和下来,圆润柔和的眼瞳盛着苦恼,“可我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你……以及你的鸟?”
他抬起手,金色的鸟羽倒映着金色的光,动人心魄的绚丽。
“你猜猜,这鸟还会不会飞来第三次,第四次?”
天地间的威压一顿。
说着鸟,那双眼睛看的却是亦无殊,半晌,绯色唇瓣才勾了一下,柔声道:
“这世间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
他眼眸一弯,轻声说:“想赌一把吗?”
“看看谁先死在谁的手里?”
亦无殊听到这,再也忍不住,瞧着他,眸子一点一点亮起来。
他从未遮掩自己的身份,翎卿不傻,不会不知道他的怪异。
更有甚者……已经猜到了他是谁?
知道自己面对的或许是不可战胜的对手,而对方本就怀着杀意而来,翎卿非但没有回缓,反而问他……猜猜谁先杀了谁?
浅色瞳孔里流转着琉璃般的金光,灿如朝阳,亦无殊愉悦极了,心脏跳动,将滚烫的血液注入四肢,手指不受控制抬起,那些危险的丝线无风自动,“听起来很危险啊,确实得好好想想了。”
“不过,”亦无殊又不懂似的,温柔而残忍地笑着,问他,“我为什么要和你赌呢?现在就杀了你,不可以吗?”
他为什么要和翎卿赌呢?
翎卿又有什么资格和他提赌。
双方实力并不平等,他大可以直接杀了翎卿,自然也就不用再“千日防贼”了,不是吗?
“当然不行,”翎卿指尖虚虚点在朝他飘飞而来的丝线上,颤动沿着细细的细线传递,亦无殊又回忆起了昨晚,他挨上翎卿时,感受到的凉,翎卿说,“如果你真是我想的那个东西,那你当然不能杀我。”
“哦?”亦无殊讶异,“为什么?”
“天灾,人祸,兵患……这个世界一向公平得过于残忍,但上天从未降罪于人,除非,”翎卿上下唇瓣轻轻一碰,“那人犯下不可饶恕的大罪。”
“我身上有这样的大错吗?”
亦无殊把他从头看到尾,谁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在他眼中是什么模样,在那一瞬间翎卿只觉得寒意透骨,从头到尾被他摸透看透了似的。
“没有。”亦无殊遗憾,“差的远。”
他眼中又漾起笑意,“可我要杀你,也不是因为此,这个理由并不成立。”
“不,它成立,”绿色短刀又化作吊坠回到他手上,微凉的宝石贴着翎卿的手背,他亲昵地勾过那段丝线,偏了偏头,眼尾生媚,“你根本就不能随随便便就杀人,对吧?”
“你想杀我,可你需要一点证据,或者别的东西,你要确认我就是你要杀的那个人。”
他勾了勾手指,丝线猝然绷紧,细细韧韧的一根,就这样勒在两人的手指之间。
“这么久了,你在我身上找到了吗?”
“………”
“也没有,”亦无殊叹息,“所以我还是得防贼是吧?”
“既然话说了回来,那就劳烦,想快一点。”说话的调子是漫不经心的,眸中也全然是挑衅的笑,可翎卿一瞬翻转手腕,绯色刀刃划破空气,简单的动作下是斩断一切的凌绝意念,天地也被斩切开来。
这么近的距离,不动手才是傻了。
反正他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偷袭从来就是家常便饭。
亦无殊不能杀他,他可没说他不杀亦无殊。
世界裂帛一样在眼前断裂开,亦无殊的领域破碎,人也如镜花水月破碎。但这不是本体,只是一个虚影。
翎卿正要补上一刀,一阵香味忽然扑入鼻尖。
亦无殊捻着花枝,笑盈盈递向他,鲜妍绽放的莲花通体洁白如玉,只有中心生长着淡金色莲蓬,下方还带着水,仿佛是刚从水里拔出来的,滴滴答答滴落。
翎卿的刀离花只剩一寸。
“我真不是来跟你打架的。”亦无殊颇为无奈,“我就是来赎个鸟,怎么你每次都跟炸毛一样追着我啄……究竟谁是鸟啊,它天天来找你是因为你俩是同类是吧?”
翎卿垂眼看着面前的花,经验告诉他这花没毒。
亦无殊用花轻轻碰了下他的脸,“喏,赎金,拿好了。”
难言的温暖从脸颊边蔓延开,常年寒凉的皮肉短暂地恢复了温度,四肢百骸发出舒缓的呻吟。
这是……
翎卿还在迟疑,亦无殊松手,花枝自发悬浮在半空,依旧贴着翎卿的脸。
他负手礼貌性后退,看向翎卿始终不忘抓在手里的金鸟。
那鸟浑然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还在拼命踢踹,他莞尔,彬彬有礼地问:
“所以,你准备什么时候松开我的眼睛?”
第013章
鸿门宴
千山雪一旦入体,就和宿主彻底融为一体,杀死千山雪就是杀死宿主,所以不可能有没有解药。
就算真的有那仙丹灵药,能做到这种事,也绝不会是他眼前这个。
翎卿余光扫向自己院子里的莲花池。
接天莲叶海浪般起伏,无数洁白莲花迎风摇曳……
和他手里这朵一模一样。
亦无殊压根就是在这里随手摘了一朵,随手一捻,就让它从一朵普通的白玉仙莲,变成了本不该存在于这世间的东西,赋予了它堪称起死回生的能力。
造物。
这不是属于人的权柄,从古至今也从未听说过有谁拥有这样神话般的能力,有着这样的能力,点石成金也不是什么难事吧?还装什么穷。
有病。
翎卿再次得出这样的结论。
-
亦无殊又一次带着他的鸟全须全尾、且大摇大摆地走了。
透过枝繁叶茂的林子,那抹身影仿若流离幻梦,倏忽间就远去了。
然后迎面撞上了前来的百里璟。
容貌出众的少年一身内门弟子白衣,领口衣袍边角刺绣暗纹,高高竖起的马尾坠着成色极好的碧玺,腰系玉带,越发显得风姿俊秀。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背后乌泱泱还跟了好几个人。
亦无殊停下脚步。
半山腰上,还没回屋的翎卿看到这对未来的师徒站在一处,嗤笑一声,收回了目光。
他对主角和他的头号追求者之间的故事不感兴趣。
袖袍翻飞间,无数雪影碎裂。
翎卿漠然松手,莲花花瓣零落一地,他不为所动,转身回屋。
他不可能接受敌人的施舍。
……
远山间惊起几只飞鸟,亦无殊往山上看了一眼。
“您在看什么?”百里璟好奇地问。
“没什么,有人在拿我撒气。”亦无殊闲闲扫去手指上残留的水珠,不顾几人诧异的眼神,“劳烦让让,挡路了。”
说着便袖袍一卷,把他们“扫”到一边,继续往外走。
“仙尊!”百里璟连忙叫住他,“我跟您说的事……”
亦无殊回过头,轻挑一眉,“收徒嘛,可以啊。”
百里璟松了口气,他听说亦无殊不管秦琎长老,还很是担心了一下,怕出什么变故,这会儿得到他亲口承诺,终于安下心来,连忙送上一个招牌软糯笑容。
“那我就不打扰仙尊了,仙
尊慢走。”
等他一走,众弟子七嘴八舌就讨论开了。
“那位仙尊怎么会在这里?”
“他说的谁拿他撒气啊?”
“好了,”百里璟打断他们,蹙了蹙眉,软软地提醒,“当务之急是先上山。”
“对对对,小璟的事情要紧。”
一行人沿着山路上山,穿山越林,敲响了小院的木门。
翎卿打开门,斜倚在门边,看着门口的人,有点意外。
他还以为百里璟是来找亦无殊的。
结果是找他啊。
出门一趟见到了脏东西,他回来先洗了个澡,发丝用灵力烘干,还带着点潮意,夏衫轻薄,只在腰间松松垮垮系了条带子,随手打的结。
众人的目光皆顿了顿。
这两天下来尽听这人怎么嚣张跋扈了,还没见面,他们自动自发把这人想象的尖嘴猴腮……总之和现实差距有点大。
百里璟轻轻咳了一声。
众人立刻回神。
百里璟往前一步,脸色浮上一层薄红,挠了挠脸,很不好意思似的。
“冒昧前来打扰了,我是来向师弟道歉的,昨天在山门口很不好意思,当时一时情急……真的很抱歉,做出来这样丢脸和过分的事情。”
他说的诚恳,他身后的人却都虎视眈眈盯着翎卿,好像只要他不接受百里璟的道歉,他们就会一拥而上,对他群起而攻之。
翎卿压了下肩膀上飘飞的发丝,“所以?”
“所以我想要补偿师弟,”百里璟用眼神安抚过躁动的众人,语气坚定地道,随即又惭愧地垂下眼,“因为我的缘故,很多长老真人和师兄都对师弟有些误解,我想帮师弟解除这些误会!”
“所以?”翎卿还是这两个字,手里掂着瑟瑟发抖的兔子,一手托着温热的兔子肚子,用手指给它一下一下地梳理毛发。
见它害怕,还爱宠地捏了捏它的爪子,“人家来道歉呢,你抖什么?”
他传音密语:“你的主角来了,你不是在找他吗?躲什么?”
系统抖得更厉害了,死死埋着头,一眼都不敢多看。
这些天下来他对翎卿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亦无殊在的时候还好,翎卿的注意力大多在他身上,但这会儿站在这里的是百里璟。
它的任务对象,它要保护的人。
翎卿又想起它来了。
百里璟却没注意翎卿手里拿了什么,一只兔子而已,还不够格让楚国最受宠的小皇子另眼相看。
“那些话都是道听途说,师弟并不是这样的人,只要实际相处过就知道啦!”百里璟信心满满,“我接了个任务,师弟和我一起去吧,这样一来,误会就能解除啦!”
这话说的不可谓不天真,真像一个被保护的极好、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公子,因为愧疚想要补偿,头脑一热就开始策划。
愚蠢有余,坏心却没有。
其他人也不是没觉得这行为不妥,但小璟一片好心,即便不妥,别人也不该不识好歹。
翎卿却是半点面子都不给。
“任务?”翎卿嗤笑,“去魔域城门口抢你那蓝颜知己的尸首……这种任务?”
他把兔子放出去,活动手腕,看着系统即使得了自由也一动不敢动,乖巧贴在他脚边,绯红唇瓣弯起,“皇子殿下不会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吧,你和那位的事情全天下都传遍了,你这时候要出门,别跟我说你是去挖草药的。”
百里璟明显怔住,眸子有些慌乱,“不是这样的,温孤他不是我的……蓝颜知己,我们只是朋友而已!”
“我管你呢,”翎卿说,“不去。”
百里璟不解,受伤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好问题,我为什么要陪你去送死?”翎卿答的毫不留情,“魔域三十六座主城,其余大小城池百二十座,其中光是渡劫期就有不下十人,化神期三人,你要跑去虎口夺食,专门跑来叫上我……这是想帮我?”
百里璟被他说的脸色发白,手捏紧了腰间的玉佩。
他当然知道魔域危险。
可不知为何外面忽然就有了传言,说魔域那位神秘莫测的魔尊身边最为宠信的侍卫为了他背叛魔尊,被魔尊处以极刑,现如今还挂在城门上日日暴晒,时时羞辱。
他跟那个人根本就不熟,两人总共只见过一面。
要是别人也就算了。
偏偏……偏偏……
偏偏是温孤宴舟,魔尊最宠信的侍卫!
魔尊不可能无缘无故斩自己的左膀右臂,他救了温孤宴舟又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不能不去,不然他的名声就该受损了。
“好了!”即使有百里璟的安抚也有弟子忍不住了,张旭之怒道,“他个胆小鬼不去就不去,有咱们还不够吗?小璟你放心,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旭之!”百里璟推开他。
“……师弟误会了,”他仰着头,泛着泪光的眼睛鹿一样纯良,真挚道,“我是真的想和师弟道歉做朋友,也是真的想帮师弟,如果是害怕危险的话,师弟可以放心的,我们这里有很多人,我也会保护师弟!”
“小璟!”张旭之恼怒,“你别叫他了,没看到他那个样子吗?这种冷血的人,是不会帮你的!你有我们就够了!”
“是吗?”翎卿没给百里璟再废话的机会,微微勾起唇,一锤定音,“那我祝你们顺利好了。”
“祝贺各位,能留个全尸回来。”
他扬手,砰!关上了门。
门口的人傻眼了,面面相觑,许久有人小声说:“魔域真的那么危险吗?”
“我好像听说过……”
“这些小璟怎么都不说的?”
他们热血上头,只想着帮助朋友,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不对。
“你们也要当缩头乌龟吗?”张旭之转身怒目,“小璟平日里帮了我们那么多,现在他有困难,你就想着退缩?呸,我真看不起你们!还有你——你刚刚是在责怪小璟吗?小璟怎么知道这些?魔域那种腌臜地方,鬼都不去,你还怪上小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