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我?说对了,”翎卿把四脚朝天的兔子拨了个?面,在它屁股上拍了拍,“睡进去?点。”
系统悲愤地翻身,给他挪出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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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翎卿跟在张礼身后,去?到了亦无殊所在的山峰。
他在搬“家”。
字面意?义上的搬。
亦无殊以自己住处太过荒凉,腾不出合适的屋子住人?为由,直接把翎卿的小院整个?连根拔起,搬到了他的住处。
包括了那个?莲花池。
外面的林子倒是没动,因为新住处多的是。
放眼望去?,铺天盖地全是林海。
行走?在其间时,抬头都看不到天。青石小径沿着山蜿蜒而上,山溪偶尔流经,凑成?一小片池子。
到了半山腰,往下望去?,树冠密集紧凑地挤在一起,风都吹不动。
翎卿进入这里之前?,真没想到这里能荒凉成?这样。
张礼:“这里以前?本来是不住人?的,太偏僻了,灵力也不如何浓郁,就一直空置着,直到仙尊来到镜宗。掌门?本来给他安排了其他住处,但?他不愿意?,嫌太吵了,最后选了这里。”
确实有?够安静的,除了鸟叫……
“噶?”
不远处,一棵大树上,熟悉的金鸟歪头瞅着他们,确认其中一个?确实是翎卿之后,它扑扇着翅膀飞过来,趾高气昂地抬着鸟头。
“你这个?坏东西,怎么到我?家来了?”
“咳,”亦无殊站在几步远的石阶上,握拳抵着唇咳嗽一声,“礼貌一点,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要?懂事知道吗?”
金鸟踩在翎卿肩上的脚一滑:“???”
亦无殊没管差点一头栽在地上的鸟,温文尔雅地朝翎卿浅浅颔首。
“我?来接你。”
翎卿一看到他,就想起自己喊的那句师尊,脸色立刻变化,臭着脸不想理他。
典型的喜怒无常,还翻脸不认人?。
张礼少有?能和这位仙尊打交道,有?些紧张,朝着他行了个?礼,“仙尊?”
“麻烦了,”亦无殊微笑,“人?交给我?就好。”
“欸,好……”张礼左看右看,总觉得气氛那里怪怪的,又琢磨不出来,就算了,反正他人?已经送到了,索性告辞离开。
“走?吧,爱徒。”亦无殊目光转向翎卿,笑吟吟伸出手?,“要?师尊牵着走?吗?”
翎卿冷脸看他一眼。
张礼都走?了,他还装什么,真一步一步走?到山顶去??
他没搭理亦无殊,缩地成?寸,直接跨越了半座山。
虽说这里只是亦无殊随手?指的,但?作为他的住处,镜宗也没怠慢,挑了整座山视野最好、灵力最充裕的地方、按着亦无殊的喜好临时修了一座宫殿。
“没地方住?”翎卿挑眉。
“我?就是觉得你那个?池子不错,”亦无殊揉揉鼻子,“你不是也挺喜欢吗,给你带过来还不好?”
翎卿打量了面前?这座崭新的宫殿一会儿,忽然问:“你来镜宗多久了?”
就算是新修的,这地方未免也太新了,一点住过人?的痕迹都没有?。
亦无殊从空气中踏出,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刚满四个?月,好像就比你早到了二十多天?之前?一直在满世界乱逛。”
翎卿问:“你那时候就知道我?会来这里了?”
“那时候不是为了你,只是后来你出现?了。”亦无殊解释,“我?不怎么去?看未来,只看现?在。”
“听起来还真巧,真不知道该说是我?们孽缘太过,还是你太执着。”翎卿讽刺了他一句。
亦无殊笑而不语。
翎卿却没放过他,“师尊似乎……并不像自己表现?的那样善良。”
阴阳怪气起来,这句师尊就没那么烫嘴了,翎卿喊得十分自然。
亦无殊细细品味了一下,才感兴趣地问道:“何以见得?”
翎卿不答,自顾自往前?走?去?。
何以见得?
见众生苦而无怜悯,历众生磨难而无伤悲。
他从亦无殊身上感受不到人?的情?绪,无论何时何地何境遇,他永远是同样的温柔款款,该有?的表现?一点不缺,心中却点尘不惊,波澜不起。
系统说的不错,他这位师尊假得很。
他看人?,就如看花看草看木。
草木之心。
这样想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怪异的感觉。
让他不太舒服。
“师尊不是想折花吗?”翎卿倏尔回眸一笑,白皙侧脸映着山花,挑尖的眼尾笑意?盈盈,“但?我?怎么记得,师尊之前?还想着要?杀我??”
亦无殊好脾气,“嗯啊。”
他笑,“冲突吗?”
“不冲突,之前?毕竟是之前?。”翎卿停下脚步,白净指节规规矩矩覆在雪白宽大的袖子下面,轻轻敲着那只据说是亦无殊自己的手?骨做成?的镯子,扬起的下巴朝亦无殊一点,缓缓笑起来,很感兴趣似的:
“我?就是好奇,现?在呢?”
两人?离得不远,他这样一扬下颌,两人?的距离又更靠近了些,不多,只一个?指甲盖那么点。
亦无殊比他高许多,完全能把他从额头、鼻梁、下颌一线看得清清楚楚。
亦无殊闻到了他身后那丛山茶花漫过来的浓郁花香,定?了定?,眼底风云变幻,重新漫出散漫的笑意?:
“现?在,也依旧是。”
亦无殊抬起手?,想帮他把被风吹乱的头发理顺,只是还没碰到,就回过神,手?在离他脸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下。
太近了,他的指尖能感觉到翎卿皮肤散发出来的温度,不再是之前?那样冰冷,渐渐的有?了些暖意?,少年?皮肤雪嫩,肉眼可见的温软。
让人?向往。
但?翎卿好像很讨厌他。
也是,无缘无故被一个?男人?喜欢,还是一个?想杀他的人?,大概没谁会高兴。何况还是翎卿这样……容易吸引别人?的人?。
翎卿自己也说了,他和老魔尊,怜舟桁,还有?其他人?一样,语气可算不上好,想来是非常不喜这种事。
亦无殊添了一句:“折花就是随口一说,不必往心里去?,放心住着,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他本来想当没这回事的。
他喜欢他的,跟翎卿有?什么关系呢?
翎卿死不死他不知道,但?他一定?会,一个?要?死的人?,再去?做这种事,就太过分了。
他不会告诉翎卿这些没边没界的妄想,也不会拿这种事去?打扰他,两人?有?朝一日相见,只会是在兵戈相向的时候。
只是……
亦无殊停在离他一寸的地方,没有?再往前?,手?一转,替他挡开那枝横生出来的山茶花:
“等到我?确定?你就是我?要?杀的人?的时候,我?还是会杀了你。”
只是话还是多了。
那个?镯子,跟趁不趁人?之危无关,他看过一次翎卿毒发难受的模样,不想看第二次。
翎卿好奇:“也就是你找到可以杀我?的证据的那天?”
“证据这种东西……”亦无殊低笑了一声,“我?得纠正你一点,你上次猜错了一件事,你说的那种,不能随意?杀人?的,是神,而我?现?在是人?。”
人?是可以杀人?的。
天生万物,万物自由。
这并不触犯规则。
两人?的目光刹那交汇,亦无殊把那枝山茶花抬高,让翎卿过去?。
“况且,就算我?是神,规则也束缚不了我?什么,只是会受规则反噬而已。”
翎卿:“我?想用规则杀百里璟时,你跟我?说的那种反噬吗?”
“是,你身上有?神骨,算半个?神,但?还有?一半是人?,所以你可以杀人?,但?你不能用规则来杀,那算是神在杀人?了。”
翎卿感兴趣,“会怎么样?”
“会死。”
翎卿一怔。
亦无殊没再多做解释。
世人?最大的误解,就是做神是一件好事。
这世间最不
自由是神。
一个?想杀谁就能杀的神,比任何天灾人?祸都要?可怕。天灾人?祸尚且可以躲避,可以周旋,可以心怀侥幸,但?若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仅凭着喜好就判处你死刑,又该如何呢?
一个?失控的神,给这个?世界带来的危害,甚至比那些……让人?厌烦的蛀虫还要?恐怖。
某种意?义上来说,神就是个?傀儡。
悬吊于神坛上的,天底下最至尊至贵的傀儡。
“那你现?在呢?杀我?就没事了吗?”翎卿问。
“也会死。”
“……”翎卿静了一静,“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来这一趟的意?义,该做的事做完了,自然就该离开。就像人?出门?远行一样,总有?一个?目的,目的达成?,那一趟旅行就结束了。你死了我?也会死,这样你会觉得好一点吗?”亦无殊说。
翎卿没感觉到好在哪里。
亦无殊又说:“不过,这应该是我?最后一趟旅行了。”
“然后就要?继续回去?做神了?”翎卿问他。
亦无殊笑起来,“怎么可能?我?神格都没了,做完这一票我?就要?真正投胎去?了,到那时候我?就是个?真正的普通人?,洗掉所有?记忆,从头开始,成?为一个?全新的人?。”
翎卿唇角渐渐放平,正要?说什么,就听到自己内心之中传来的一声冷笑。
是莲花。
“死?他根本死不了。”莲花的声音从未有?过的冷,怨恨翻涌,一字一字钻心剜骨,远比翎卿从他记忆里看到的还要?多。
翎卿垂在身旁的手?指动了一下,在心里回应,“什么?”
“他不知道,他不会死的。”莲花少有?用这样尖刻的语气,每一个?字都淬足了恨意?,“他怎么就不去?死呢?他死了多好。”
“你很想让他死?”
“当然,我?从认识他的那一天起,没有?哪一天,是不这样想的,”莲花仰起头,有?些疲惫,“你迟早会明?白的,翎卿,我?恨他……我?有?多在乎你,就有?多恨他,恨不得他立刻去?死。”
翎卿手?脚不易察觉地僵硬,莲花的情?绪完完全全传递给了他,铺天盖地的恨意?把他淹没,就连血管里的血液都跟着凝结。
他用力闭了下眼,才让自己的语气听不出异常,继续和亦无殊说话:
“听起来你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嗯,做了上百票了,天,我?真是个?勤劳的神。”亦无殊感叹。
上百票?如果杀一个?人?就要?重新转世一次……
亦无殊究竟多少岁了?
翎卿:“做这些事就不会没记忆吗?”
“还是有?点的,至少要?记得自己是谁,来做什么的,其他的就记不太清了,做神时候的记忆,还有?这一百来世……太久了,全都记得的话,我?得多累啊,当然是转一次忘一次。”
翎卿明?白了。
他静了会儿,“杀个?人?的自由都没有?,这神当的还有?什么意?思吗?”
“就是要?没意?思。”
亦无殊笑。
“有?意?思,就不是神了。”
翎卿心里忽然一动,想起一件事,问他:“亦无殊,这些所谓的规则是从哪里来的?”
亦无殊不是天道吗?是谁能给神定?立规则?
还是如此苛刻的规则。
“是我?。”亦无殊说。
这些规则,全是他自己一条一条定?下来的。
“为什么?”翎卿理解不了。
为什么?亦无殊回忆,他起初定?立这些东西,在哪一年?他已经忘了,就记得那天,他忽然开始思考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他生于世间,长于世间,又和万物都不同。
他生而为神,世人?要?花一生去?追求的长生,他生来就有?。
他于云端静坐三万天,恍如大梦一场。
今日方知,我?是我?。
但?要?是回答翎卿的话。
“因为我?不是个?好东西。”
他要?是不约束一下自己,还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
翎卿无言以对。
他不能更赞同亦无殊的这一句话了,何止不是个?好东西,他就是个?狗东西。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宫殿门?口。
镜宗的殿宇大多修得大气磅礴,讲究一个?倚天耸立天地间,细节上同样讲究,就连柱子都得雕只龙刻条凤。
可唯独这座宫殿不同。
通体银白的宫殿静静横卧在群山之间,活似银白的水晶打造而成?,跟大气沾不上一点边,唯独精巧华丽一道登峰造极,每一个?细节都极尽精美。
不像给仙尊的住处,像金屋藏娇。
翎卿站定?下来,漆黑的瞳孔倒映着面前?冰冷华丽的宫殿。
亦无殊语气轻快,“你的住处我?放在后边了,你想住这里也行,看你喜欢,要?什么都可以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