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璟在镜宗一百多年,让整个镜宗爱他护他,为他痴狂,而他本人就只做过那么寥寥几件事吗?
“你纵容他们犯错,不?要觉得不?对——您嘴上?说着要处罚,其实?他们永远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更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只会觉得处罚他们的人不?应该。”
“这种惩罚有用吗?”
沐青长?老?后退一步,“你……我……”
“你还没?有意识到吗?你说他们罪不?至死,那你想过没?有?”翎卿一寸寸敲裂她的认知,“——他们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吗?”
沐青长?老?呆住。
“他们常常结伴同行,但偶尔也会有新的人加入,每次和他们一起出任务的弟子,回来了几个?是,那是任务危险,出现伤亡很正常。但是为什么?和百里璟交好的弟子就从来不?出事?向他献媚的弟子不?出事,只有那些看不?惯他的,一个接一个死了,最后整个镜宗,只留下了亲近他,喜欢他的人?”
弟子们大气不?敢喘,脑袋缺氧晕眩,但终究是多年的爱慕占了上?风,有弟子站出来辩白:
“你少在那胡说八道!我们和小?璟关系好,他愿意保护我们怎么了?那些人低贱不?说,还对小?璟处处不?敬,死了不?是活该吗?”
翎卿挥手,五指划过空气。
说话的弟子双目圆瞪倒下去。
又死了一个。
“长?、长?老?……不?、仙尊!仙尊救我们!”弟子顾不?上?疑惑这人的实?力了,连滚带爬跑向亦无殊。
现在只有亦无殊能救他们。
他们伸出手,去抓亦无殊的衣角。
可还没?碰到,就断了气,扑通倒在地上?。
在他们一步之遥的地方,亦无殊纹丝未动。他原本倚着墙,像一尊不?太清冷慈悲的神像,亦或者?高高在上?俯视着众生相的神明,永恒微笑着。
却不?惹尘埃。
沐青长?老?浑身颤栗。
“长?老?似乎对我有什么误解?”翎卿说,“我跟你们掌门?不?太一样。”
“我不?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类型。他不?会无端去招惹别人,只会在别人找了他的麻烦之后反击,而且主要别人没?把他得罪死,他都不?会对对方下死手,是个和长?老?一样善良的人。但我不?是,别人不?需要怎么得罪我,只要让我看不?顺眼了,我就会收拾他们。”
魔域是块复杂的地方,血腥和暴力构成了他的底色,但若是仅凭着一腔蛮力,最多只能在这块地方上?立足,而不?可能统治它。
某种意义上?而言,那里已经变成一个蛮荒的国度,只要牵涉上?了利益,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就绝不?会少。
如果一个人只是肌肉发达,没?有与之匹配的脑子,那他撑不?住这样的地方。
也不?可能在老?魔尊死后迅速接手过魔域。
在从前,翎卿做事的时候,身边总跟着一个温孤宴舟。
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一个死亡威胁,一个温声安抚。
一唱一和,让人提心?吊胆的同时又会想,只要自己听话,就不?会死,只要不?做出找死的事情,翎卿就不?会对他们动手。
遗憾的是,温孤宴舟死了,接替他工作唱红脸的那位也不?在这里。
这里只剩下一个暴君。
一个靠着暴力镇压,强迫别人向他投诚的暴惹出这么大的事,回去你要怎么交代啊?”走廊里响起一道轻轻的叹息。
亦无殊倚在门?边,望着他轻轻叹息。
“为什么要交代呢?”翎卿轻声,冰雕雪砌的一张脸,玉面无暇,比他还要纯白无辜的模样,轻轻地笑着,“现在全修真?界谁不?知道,百里璟得罪了魔尊,而这些弟子和百里璟这么交好,在他走了之后,宁愿顶撞长?老?也要为他鸣不?平,恰好魔尊也在赶往东珠海,双方遇到,这些人倒霉,被?他顺手杀了,又怎么样呢?”
亦无殊趣致地瞧着他,“这么冤枉魔尊,不?怕魔尊生气吗?”
他像是想起什么,很好心?地劝告:“魔尊生气可是很可怕的。”
翎卿停下脚步,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魔尊怎么会生我的气呢?”
灵舟破了大洞,摇摇欲坠,全靠亦无殊一手抬着,才没?有一个倒栽葱摔进地里去。
地上?鲜血蜿蜒,渗透进木地板里,熏足了香料的红木和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充斥着这方空间。
翎卿有些热了,鼻尖冒出细汗,脸颊边几缕发丝汗湿,贴在脖颈上?,他说:“我帮了他,不?是吗?”
“这样啊,那爱徒能不?能帮我求个情,”亦无殊瞧着他,笑意温沉,问他,“让魔尊别生我的气了,可以吗?”
第033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33
镜宗后山。
傍晚,
弟子们结束了一天的功课,一个少年?路过后山的山泉旁,把头伸进?去,
浇了个透心凉,
大?呼一声:“爽!”
甩头发上面的水时,余光中忽然见到一个人影,
弓着背坐在山坡上,两手?搭着膝盖,不知在看什?么地方。
他坳着脖子看过去,
惊讶了,
“掌门?”
南荣掌门不是个喜欢端架子的人,也?不像其他宗门的掌门,
喜欢故作高深,整日一副严肃冷脸的模样,饭后常常在宗门里散步消食,看山看水看花看鸟,
要是有弟子遇到他,他还会指点一下弟子们修炼,
门内的弟子几乎都见过这位掌门。
弟子以为掌门是又吃撑了来?转悠,十分热情地上前打招呼:“掌门又来?散步吗,今天吃什?么了呀,
嘿嘿。”
要是平常,
南荣掌门少不得?笑骂两句让他们滚远点,
运气?好还能蹭顿零食,
但今天南荣掌门好像没听到他的话一样,
望着远方淹没在云雾中的群山,目光茫然。
“掌门?”弟子又叫了一声。
这次南荣掌门听见了,
低下头,“嗯?”
“您在那干嘛呢?”
“看风景啊。”南荣掌门拍拍屁股起身,“放学了?今天挥剑多少?”
弟子瘪嘴:“您今天不分享好吃的,改考验功课啊……”
南荣掌门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偷懒了是吧?”
“哎呦,没没没,我挥了三千次呢,下午有课,老师还布置了任务,老多事要做了,不然我能挥五千。”弟子抱头鼠窜。
南荣掌门没去追他,双手?对插在袖子里,又恢复了之前看山时候的神色。
弟子小心地问:“您今天心情不好吗?”
“好,也?不好,”南荣掌门说了句废话,问他,“你来?镜宗多少年?了?”
弟子抱着剑挠头:“好像一百多年?了吧,要是今年?能突破就好了。”
他斗志满满地握拳,“明年?的宗门考核我一定?进?内门。”
“一百多年?了,”南荣掌门低声重复,“我来?镜宗一千多年?了。”
“那可不,要不怎么说您是我们镜宗的老古董……啊不不,镇山之宝呢?有您在,咱们镜宗从?稳前三变成了铁板钉钉雷打不动的天下第一宗门,宗有一老如有一宝,您就是我们全宗门最最最珍贵的宝贝!”弟子深情捧心,“虽老,但强!”
南荣掌门:“…………”
南荣掌门额头啪地暴起一根青筋,“滚!”
“掌门告辞!”弟子耍完了宝,嘻嘻哈哈地跑了,走远了又回过头,“掌门不要不开心啦,明天我一定?挥剑满五千!”
“加到一万,我看你有精神得?很。”南荣掌门鼻孔出气?。
“不!”弟子掩面奔逃,“您说什?么我没听见!”
南荣掌门看他背影消失在山间,长长吁了口气?,雪白的长眉垂下来?,“真是……”
真是年?轻啊。
这满宗门的人,都是这样,尊敬他,信赖他,把他视为宗门的擎天巨柱,定?海神针,觉得?有他在一切都不是问题,就连过去和他们齐名的两个老对手?,现在都有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的迹象,很多弟子还开玩笑,说小小横宗,直接拿下。
他也?以为宗门如大?家所说,一切安好,欣欣向荣,长老们修为日益深厚,弟子们努力奋进?,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却不知腐烂早就开始了。
一百年?前啊,一百年?前,他们的弟子就能做出这样的事情,那归根溯源,又要往上追溯多久呢?
做掌门不容易,大?事要他掌握方向,小事也?要他时时过问。
教导弟子,要拿捏度量,要因材施教,既要让他们锻炼,不能用安逸的生活把人养废了,又要尽量保证他们的安全。
还有宗门里这些长老,这个对宗门有功,那个又是宗门什?么老祖宗,扎根宗门多年?,根基深厚,大?事上动不得?,寻常小事上更是一句重话不能说,更别提苛责,一句话说得?不恰当?了,传出去,旁人说他一句刻薄寡恩抛弃功臣都是好的,再说难听点,什?么仁义礼智信全压过来?,让人喘不过一口气?。
整个宗门因传承悠久底蕴深厚而荣耀,又因古老而腐朽。
南荣掌门常常觉得?自己是在修一座塔,一座历经几千年?风雨沧桑的塔,表面光鲜亮丽,实际上每一块木头都浸满了风雨,早已朽坏得?彻底,风一吹就摇摇欲坠。他想要更换这些坏掉的木板,但谁也?不知道抽出哪块木板之后整座塔就会彻底倒塌。
这一个月,他什?么都没做,自他担任掌门以来?,难得的没去处理宗门内的事务,专门把时间全部抽出来,就做一件事——
翻卷宗。
他把过去一百多年?间,凡是和百里璟有关系的卷宗全抽了出来?,挨个去查。
从?这些看似平淡无奇、挑不出错的卷宗里整理出了两份名单。
一份,是和百里璟一同?出去,却再也?没能回来?的弟子。
还有一份,是和百里璟交好的弟子。
南荣掌门不是不知道百里璟人缘好得?吓人,但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事,这世界上就是有些人,天生就讨人喜欢,轻而易举就能获得别人的友谊,也?有些人生来?就不喜欢交际,最爱独来?独往,没什?么好值得?上心的。
这些弟子就像刚发芽的小树苗,往哪边生长,开出什?么样的花,只要没有长歪,他很少去干预。
但他没想到,百里璟的好人缘,居然是这么来?的。
他和其他弟子一起出任务,做了些
什?么贡献暂且不提,对他友好的,他就把人留下来?,而那些看不惯他,或者对他出言不逊的,往往会在接下来?的任务中出事。
就算侥幸逃脱,也?逃不过下次任务。
他看的卷宗里,就有这样一件事。
三十年?前,宗门十名弟子组成一小队,去人间一个村落,帮助村民除妖。
那妖物爱吃小孩,他们一行中就数百里璟长的最小最年?少,就提出由百他前去引诱妖物出来?,但百里璟听到那妖怪形貌丑陋,很是不愿,闹了半天别扭。
彼时有一个刚进?入内门的弟子,是个火爆而利落的性格,对此非常厌烦,觉得?队伍不应该因为这样的事情拖累了前进?速度,村民还等着他们去救命。
看百里璟委屈上了,还不客气?地骂他这么大?个人了就知道哭。
当?时随行的长老只觉得?这些弟子们事多,一个太娇气?,一个脾气?又太差,明明是师兄弟,不知道团结友爱,互相包容,一天天的就知道吵架。
但他当?时一心忧虑任务,担心妖物再次作祟伤人,也?没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放在心上。
直到后来?,妖物当?真来?了,长老让弟子们保护村民,可那脾气?火爆的弟子本?就耐不住性子,不听长老指挥,好大?喜功,在长老被另一只妖物绊住的时候,径直追着妖物钻进?山林里去了。
等长老找到他,那弟子已经被吃得?只剩下一只手?。
这事但拎出来?算不得?什?么,也?怪不到谁头上,只能说那弟子自己心性不行,被人随便激两下就失了平静,不听长老的话,不清楚自己斤两,还贪图功劳,平白葬送自己的命。
但这种事不止发生了一次。
巧合多了,就不再是巧合。
他们以往发现不了,一是这些任务本?就有伤亡的可能性。修仙哪有一帆风顺,就算是真金,还要火来?炼,不经历真刀真枪的考验,哪能成为真正的强者,他们要的从?来?不是精心呵护出来?的娇弱花朵。
二是……
百里璟做事非常聪明。
他擅长借力,借别人的手?来?为自己做事。
比如他不想去魔域,不会直说,也?不会告诉任何人,而是巧妙地利用李渡水对他的喜欢和担心,引来?长老阻止他。
要是别人得?罪了他就会死,就算死的再自然,次数多了,也?难保不会引人怀疑,所以他除掉这些人的时候会有意隔着一个时间差。这个月内除掉了一个人,那下一个得?罪他的就不会出事,要过一段时间之后,才会在一件表面上跟他沾不上一点关系的事情里突然暴毙。
这种处事方式让人很难抓到他的把柄,就算别人发现不对,把他横看竖看上看下看,皮掀起来?,都看不出他的错处。
世界上最厉害的谎言大?师,就是用真话来?说谎。
对于那些有用的,他就又换了一副面孔。
就像一条吸血蛭,平时附在树叶上,用无害的外表伪装自己,偷偷窥伺着过路的人,挑选合适的饲主?,然后缠绕上去,直到把对方吸干。
整个宗门在无声无息间完成了第三次筛选。第一次,入门考核,由外门长老主?持,选出有天赋的弟子。第二次,内门考核,由他亲自主?持,选出有天赋还努力奋进?的弟子,第三次……
由百里璟主?持,选出对他有利的弟子。
还有长老。
这满山的长老,可也?喜欢百里璟得?很,其中就有几位……
早已走火入魔了。
他们不再关心弟子们的修炼和前程,也?不关心宗门大?事,一心全记挂在百里璟身上,带队外出的时候,全然不管其他弟子安危,成为了他一个人的私人护卫队。
这一次,若非他们这次带着答案找问题,先一步认定?了这些事情有猫腻,再去寻找蛛丝马迹,他们根本?找不出差错。
这和百里璟平日里展现出来?的形象大?相径庭。
要么是他自己,要么是有人在教他。
“人老了啊……”南荣掌门捶打自己的肩背,“居然也?学着别人心慈手?软,觉得?歹竹能出好笋了……”
半空中,大?片灵光骤然出现。
一张传音符凭空出现,无火自燃,灵火灰烬随着燃烧不断掉落,在半空消失不见,戒律堂的一名长老的身影出现在半空,“掌门,出事了……”
南荣掌门回头,“又查出新的了?”
戒律堂长老说:“这倒不是,刚才灵舟那边传回消息,灵舟遇袭,有杀手?半路劫杀,弟子死伤惨重,目前只有一名弟子和沐青长老幸存,洞天长老……不幸遇难,魂灯已经灭了。”
“魂灯里面有人去看了吗?”
魂灯和修士之间有着契约关系,修士身死则魂灯灭。
除此之外,魂灯还能记下一个人临终时看到的场景。
“正准备让人去看,我来?请示您,是不是要一同?……”
南荣掌门道:“不用看了,销毁吧。”
“什?么?”戒律堂长老愣住。
“还有其他弟子的魂灯,一并销毁,对外就说,晋国皇室对镜宗怀恨在心,怨恨镜宗赶走百里璟,意图报复,这些弟子,就按照寻常弟子身死处理,向晋国那边发一道文书,让晋国皇帝给我们一个交代,其余的不用查了。”
过去那些事早已堙灭入土,他们找不出证据,也?指责不了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