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显然激怒了莲花,莲花扳过他的脸。
“你?是?我的!”
莲花漆黑的大眼睛里安静地?倒映着他的影子,“……原本是?我的,但你?喜欢上了他,他把你?从我这里夺走了。”
他很难过,说着说着,渐渐从暴怒变成委屈的流浪猫,“翎卿,你?抛弃了我,为了他,你?把我丢了。”
翎卿还是?那个问题:“你?究竟是?谁?”
是?……他?
还是?……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莲花倏尔弯起眼睛,小小一弯月牙,“翎卿,你?叫我莲花,你?怎么确定,你?和我之间究竟谁是?花呢?”
“我以为你?看到?我的脸的时候就会反应过来了。”他失落地?垂下长长的眼睫,数落着翎卿的不是?。
“再?不济,看到?记忆的时候也该反应过来。”
“你?能共情我,不是?吗?”
“你?和我有着一样的长相,有着一样的能力,有着一样的性格。”
翎卿说出自己曾经的猜测,“你?是?魔,可以照出别?人心中的欲望。”
“对啊,别?人看到?魔,会照出自己的欲望。”莲花嗓音柔软甜美,“但欲望本身是?不会变的。”
他抚过翎卿的眼,然后是?鼻梁,唇,下颌。
欲望只是?欲望,从不会因为人改变。
不同的只是?世间的百态。
“所以你?是?什么?”翎卿说。
他终于认定了自己的猜想,得?出一个结论,“你?不是?魔。”
——你?不是?我。
莲花一直在自称魔,把“自己”的神?力传给?翎卿,一并传过去的还有记忆。
但现?在,他不再?混淆两者的称呼。
他说的是?“别?人看到?魔”,而不是?别?人看到?我。
他把两者拆分开来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样的容貌,只有细节不同。
翎卿是?白发?,水红色瞳孔流动,近似于妖。
莲花是?黑发?,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是?彻彻底底的魔。
就像一对双生子。
“我是?你?的神?格,翎卿。”莲花说。
他给?翎卿的一切,本来就是?翎卿自己的东西?,能力也好,记忆也罢,都是?翎卿原本拥有的,所以他接受的时候不会感到?异样,还能轻而易举就与之共情。
他保存着翎卿的一切,等翎卿再?次见到?他,就是?为了今天。
莲花把翎卿紧紧搂在怀里,和翎卿如出一辙的漂亮眼睛明亮,雏鸟终于归巢,他把头埋在翎卿脖颈里。
“我好想你?啊。”
翎卿怔怔看着他,心上涌上不知名的滋味,好半天才试探地?抬起手,摸了摸莲花的头发?。
“……抱歉?”
扔下你?这么多年。
翎卿不知道他该不该道歉,大概也没?有人能教会他这种情况下该怎么说。
这太诡异了。
莲花是?他的神?格,他才是?那个魔,非玙口中的世间第二个神??
他曾经死去了很多年,一无所知地?转生。
翎卿知道自己应该冷静。
莲花身份的揭开没?有让问题变少,反而让问题越发?多了起来。
比如他是?怎么死的?
他死前那么恨亦无殊,恨到?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非玙一听他们重逢,就问他是?不是?把亦无殊给?杀了。
这么浓烈的恨,为什么现?在一点都感觉不到?。
曾经发?生了什么?
他不信莲花的话,他不可能为了亦无殊抛弃自己的神?格,无论如何都绝不可能。
但他现?在不想去想。
莲花说想他的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情绪将他淹没?了,他曾在莲花传给?他的回忆中,感受过这种共感,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是?莲花自己的情绪。
那是?无边的思念,仿佛从亘古就有,一直延续到?今天,莲花在万魔渊中等待了上万年,每一刻都在思念。
此时,这些情绪如潮水淹没?了翎卿,他变成了大海上的孤岛,经受着海浪冲击。
“还有想要?做的事,想要?保护的东西?,所以不愿意就这样死去。”
“一定要?形容的话,我应该是?魔,天地?间第一个,也是?唯一的魔。”
“翎卿,是?你?的哭声唤醒我。”
本来不想理你?的,但我听到?你?在哭。
翎卿眼前亮起刺眼的银光,手下抚摸的人在缩小。
莲花从头至尾化作银白色,银白色发?丝垂落,剥去了颜色特征,两人不再?像双生子,而像是?翎卿在照一面很奇特的镜子。
两人依旧面对面站着,莲花抱着他,银光越发?耀眼,万魔渊有史以来第一次被光完全照亮,边边角角都分毫毕现?,
光芒的中心,一颗心脏搏动着。
银光吞吐,浪头一次比一次大,一波比一波凶狠,翎卿能感觉到?汹涌澎湃的力量在朝着他身体?里汇聚。
天地?在握的感觉又?来了。
他的感知展开,沿着空气蔓延,四周的一草一木,一滴水一粒石子,天空飘过的云……全部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他的呼吸和世界相连,脉搏和大地?共通,只要?他想,世界即刻就能迎来末日。
这才是?一个神?真正的力量。
翎卿有神?骨,与生俱来,带给?他无与伦比的天赋,但他不是?神?。
此刻,莲花重新回到?他的身体?里,不是?作为元婴,而是?他本来的形态。
像是?补足了缺陷。
-
非玙抬起头,看向天边。
大片鲜红似血的云迅速从天边蔓延过来,云层快速滚动,仿佛千军万马冲向战场。
整片大陆无一例外,无论是?醉生梦死人人向往的人间皇城、寻仙问道的世外仙境、普通不起眼的城郭、边境沿海小城……就连不起眼的山村和夕阳下通往远方的羊肠小道都无一例外。
人人抬起头都能看到?这诡异至极的场景。
只是?没?有人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唯一知晓真相的是?非玙。
莲花把翎卿带走的时候他就有了预感,现?在看到?这场景也不感动意外。
天地?在搏动,和什么人的心脏共鸣
世界笼罩在血红色中。
传说中魔第一次降生的时候,天地?就是?这样的场景,非玙出生太晚,没?能亲眼得?见,没?想到?万年之后,竟然有幸一窥。
海面泛起涟漪,一扇银白色的门凭空打开。
门框满是?密密实实的刻纹,古老而神?秘,以非玙的见识,竟然都只能看懂一半。
一只手探了出来,握在门边,骨骼玲珑秀巧,非常孱弱的模样,好像轻轻一捏就能把它捏碎,但非玙知道,要?是?真的有人敢这么,这只漂亮至极的手一定会把对方全身的骨头都抽出来碾碎。
极致美貌的背后是?极致的暴戾。
非玙伸出手,任凭对方把手搭在他小臂上。
他老了,朽得?不成样子,可扶着对方的手还是?一如既往地?稳,就像过去做过的千百次那样,恍惚间时光流转。
他低垂下头,苍老的嗓音响起,恭敬地?叫他:”殿下。”
门后走出来的人还是?原来的容貌,却又?有了哪里不同,少年神?明垂眸,瞳孔变为了纯粹的金色。原本雪白的发?丝化作银白,柔顺地?垂在身后。
神?明临水自照,看到?了水中倒映的红眼的魔。
非玙习惯性摸出梳子,给?他梳理发?丝,然后收拢编成辫子。
“别?告诉亦无殊。”翎卿说。
他的嗓音也开始变化,更贴近于他在记忆中听到?的那个嗓音,随便一句话,都能让他说得?甜蜜而蛊惑。
好在非玙早就免疫了,“是?。”
他连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了下来,翎卿只是?拿回了自己的力量,还没?能完全想起前世的事情,有些疑惑:“你?不反抗吗?”
“反抗过您的,除了那位大人,基本都死在您手上了。”非玙小心地?解释。
反正那位大人脾气好,从来不会计较这些。
这种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亦无殊知道他能力有限,不会为难他,默认了两人命令相悖时,他可以优先听从翎卿。
“不过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翎卿唔了声。
当然是?因为他记忆不全,还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很容易被动。
他必须掌握主动权,所以亦无殊暂时还不能知道。
他可没?忘了,他感知到?的情绪里面,还有他曾经“做错过什么事”这一条。
之前莲花身份不明的时候,他还能猜测做错事的是?莲花,现?在……
莲花一个神?格能干嘛?事肯定是?他自己做的,这就尴尬了。
翎卿生下来到?很少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这么难得?的经历,他必须慎重一点。
莲花只有他残破的记忆,里面压根没?有跟这件事有关的内容。
他得?先想想。
“他以前不是?关过我、不让我出去、天天防着我毁灭世界吗?”翎卿随口糊弄,“就他会给?人当爹?现?在轮到?我了。”
非玙了然,点头:“完全明白了。”
翎卿很满意:“所以?”
非玙立刻熟练地?表忠心:“虽然我是?那位大人的下属,但您才是?我的第一选择,我肯定守口如瓶,坚决不往外透露半个字。”
翎卿感到?古怪。
他现?在感觉到?了,亦无殊说的那种,非玙的性格确实和展洛挺像。
非玙从小跟他混在一起长大没?错,成长的比他快也没?错,但就非玙被山鸡撵得?满地?跑,然后来找他救命这种事来说……
还真说不准谁的心智更成熟。
他有种亦无殊丢了个儿?子给?他养的错觉,而他逼问对方听谁的,简直就是?在扮演奇葩大人,问孩子两个爹你?更喜欢谁?
然后孩子说我当然喜欢你?,因为另一个爹没?被选也不会打人。
但不重要?。
翎卿早知道自己脾气差、心眼还比针小,但他从不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
他就是?记仇就是?小气,怎么了?
更喜欢亦无殊不喜欢他就滚远点。
非玙深谙在他身边生存的法则,聊着天就从遍地?雷区中安然无恙趟过。
亦无殊果?然很快追来。
不快不行,他人刚到?远方,就听到?沐青长老跟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到?处找他,他疑惑地?回去,碰面也没?二话,兜头就是?一句:“翎卿被那条黑蛟叼走了!”
亦无殊一时间都没?理解这句话。
非玙。
把,翎卿。
叼走了?
他把翎卿叼走干嘛?
不是?,翎卿还能被叼走?
亦无殊记忆全无,基本只在他想用的时候才能回想起来一星半点,但是?在他记忆中,非玙好像不是?这样的?
他让沐青长老原地?等着,自己寻着翎卿的气息找人。
找一半忽然变了方位。
不等他重新调整,翎卿又?回到?了他之前感应的地?方。
翎卿这是?在干嘛?
“翎卿。”亦无殊自虚空中走出,白衣流水般滑落,望着这一老一少,无声等他们给?自己一个解释。
翎卿在他来之前就把自己变回了原样,自然不是?不会跟他交代的。
非玙笑呵呵道:“那边人太多了,我们换个地?方打架。”
亦无殊看着这风平浪静连块礁石都没?破的地?方,“嗯?”
他问:“谁赢了?”
非玙郑重道:“魔尊殿下赢了,我毫无还手之力,被他碾压得?喘不过气,也是?我闭门造车,太多年没?有出来走动了,现?在的小辈竟然如此出色,恐怖如斯啊!”
亦无殊无言,睇他一眼。
非玙啪地?立正,挺胸收腹抬头,好好一个老头,凭空拔高了三寸。
亦无殊也挺多年没?见他了,乍一看他这年迈的模样,心念一动,在他感知中一向凝固的时间好似也开始了流动。
“你?老了。”
“是?啊是?啊。”非玙乐呵呵摸胡子。
“要?变回去吗?”亦无殊平淡地?问。
他说这种话时也像是?在跟人谈论天气。
他现?在手中还有神?的权柄,帮一头天地?灵蛟返老还童不难。
这黑蛟本也是?他亲手点化的,无非是?再?点一次。
“不劳烦大人了。”非玙连连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