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她知道了。
晋国?皇帝抬步,不急不缓,倒是身旁的老太监帮着他提起?披风后摆,免得占了寒气,一路行到高处。
晋国?和镜宗的位置相隔甚远,一个在左方一个在右方,相反的两个方向,他却直直地朝着镜宗那边而去。
之?前几大宗门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这方,相比较于另一边挨挨挤挤坐在一起?,这风显得格外空荡。
司家家主紧盯着他,“陛下,司家早已安排好了座位,您该坐这边。”
晋国?皇帝用帕子捂着嘴轻咳了声。
“可那边太挤了,朕身体不好,不喜人多,劳烦家主在这边给朕加张桌子了。”
司家家主手掌按着桌子,生生按下去一个手印,才沉沉开口:
“来人,给陛下看座。”
一旁候着的侍女小厮忙挪动桌案,把一早预备好的矮案挪到晋国?皇帝身边。
晋国?皇帝抚了抚袖子,姗姗落座。
他十分自然地倾过身子,和翎卿打招呼:
“长嬴,自上次皇宫一别,好久不见了。”
司家家主暗黄的眼皮越发阴沉。
他管翎卿叫魔尊,可晋国?皇帝管他叫长嬴,微生长嬴。
分明就是在跟他对?着干。
如果说南荣掌门还?只是一言不发,不做解释,却也没有承认,那晋国?皇帝这举动就更明显了,连遮掩都不屑于。
他站在翎卿那边。
不管旁人怎么说,他认定了这就是微生长嬴,是镜宗的弟子,也是他晋国?皇帝的旧识。
司家家主怒极而笑。
“陛下可看清楚了,这究竟是谁?若是我没记错的话,陛下曾在秦国?为质点?时候,魔域的少主可是去过秦国?、还?和秦太子相识,他那时的模样和如今没有半点?不同,就连木宗主都记得他的长相,陛下难道忘了?”
才缓过一口气的木宗主在心里?破口大骂。
这老匹夫说事就说事,自己和晋国?皇帝争锋,怎么又把祸水引到他身上来了?
不过晋国?皇帝自己大概也不好过。
谁爬上巅峰之?后,再被人翻出昔日的经历,让人看着,锦衣华服之?下,是被人当畜牲凌虐对?待的曾经,大抵都会不自在。
谢景鸿莞尔一笑,“是吗?朕不大记得了。”
他说得不痛不痒,好像只是从身上拂下去了一粒灰尘。
“或许秦太子会记得清楚一点??”
“秦太子?”
又是一击重锤落在了众人头顶。
虽说有了谢斯南的狂言狂语,让这位太子殿下呗世人诟病了许久,称他为草包废物,连带着秦国?皇室几位皇子公主也背上了无能之?名。
但谁也不能否认,如今的秦国?,还?是天下第一强国?,立于众国?之?首。
众人今日活脱脱成了向日葵,哪边发光,脖子就往哪边转。
大厅外一片浓黑,分明还?不到入夜的时辰,却早已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几片花瓣飞入进来,告知他们还?在原来的地方。
黑暗中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和晋国?皇帝不急不缓的风格不同,光是听声音,就能听出来人暴烈得多的性?格,阴沉的黑火裹着雷暴,自黑暗中露出真容来。
秦太子脸色苍白,阴沉病容不减暴戾,大步流星直直闯入进来,撩起?眼皮打量一圈,没给任何人招呼,走向了上首。
同样是没看另一方,笔直走向了翎卿。
就连周云意?都没想?到,自己一封邀请函发出去,这些人竟然都来了。
这些活在传闻中、平日里?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人,今日一次来了个齐全。
秦太子眼看着就不好招惹,说起?来谢斯南也是胆子大,敢跟他对?呛。
不只是秦太子本人,他身边的侍从更是骄横跋扈,连一句话都懒得解释,自顾自从宴席上找到空位,搬到秦太子脚边。
又将桌椅里?里?外外擦了一遍,给他铺上厚厚的皮毛毯子,才请太子入座。
秦太子大马金刀坐下后,把手上的手串往桌上一派,挽起?袖子,阴恻恻看向司家家主。
“老东西,孤来给你庆贺生辰,怎么这个表情??”
司家家主:“……”
他这下是真的坐不住了。
这群人是专程来给他找不痛快的吧?
南荣掌门提起?袖子,遮了半边嘴,传音给翎卿,“这两人是你叫来的?”
“不是。”翎卿也有些意?外,往身旁瞟了一眼,谢景鸿朝他微微一笑。
秦太子是他通知来的。
晋国?国?力不如秦国?,这种场合,显然秦太子的威胁远大于他。
至于过往那些仇恨……
谢景鸿弹了弹杯子。
他刚到秦国?时,秦太子来找过他,一眼看出他不是谢斯南。
“怎么没那么欠揍了,也不接着朝孤叫了,看着就跟长了脑子一样。”
“不过,你能给他顶罪,看来这脑子长了跟没长一样。”
谢景鸿沉默片刻,“父母之?命不可违。”
这事其实?由不得他,他父皇已经做出了决定,并不是他不愿就能改变的,不是他就是他二弟,对?于不被父母偏爱的孩子来说,命也就和野草相差无几。
“软弱。”秦太子嗤笑一声,没拆穿他,但也没放过他。
他给谢斯南顶罪,自然就要?代他受罚。
只是到底还?是给他留了条命。
没把这仇结死。
所?以,该利用的时候,为什么不拿出来用一用?
要?知道,当初因为翎卿被人挑衅,一怒之?下,就要?向旁国?出兵的人,可不是他。
翎卿又看了亦无殊一眼,不大自在地咳了声,移开目光。
亦无殊一心在天谴上,不是纠结这些问题的时候,放过了他。
“秦太子未免太过无理!”下方有司家人忍不下这口气。
魔尊是个一言不合就杀人的,但那是因为他实?力强。
秦国?强横,但秦国?太子可没这实?力在司家随便杀人。
“既是来给老人家贺寿,不给受理,不遵规矩,还?当面叫人……老东西,这就是秦国?的礼仪吗?”
秦太子森然一笑,“是啊,这就是秦国?的礼仪,如何?“
这话简直把人噎的不轻。
就像是你问对?方你有爹生没爹养吗?对?方反口回?了你一句,对?啊,就是流氓,我还?不要?脸,怎么样?
再说下去,我还?能更过分。
司家人一个个扫过这些恶客的脸,浑身抖落筛糠,也不知是怕的还?是气的。
还?是谢景鸿不忘初心,没急着和司家人争执,再次轻轻咳嗽一声。
“太子殿下来的迟,错过了许多好戏,您大概不知道,刚才我可听了个天大的事。”
秦太子阴霾深重的眼珠一转。
“哦,什么事?”
“方才这位木宗主,”谢景鸿三言两语,再次把躲进了人群的木宗主拎出来,“他说,咱们的朋友,镜宗最?近发掘出的优秀弟子,微生长嬴,是魔尊扮演的,这可真是……”
他摇头失笑。
秦太子冷笑,“还?有这种事?”
“可不止呢,司家家主还?说,魔尊当年曾到秦国?去拜访过,还?和太子相识,这事世所?皆知,就连我这么个角落里?不起?眼的人都看见了。”
秦太子也不找别人麻烦了,按着肩颈活动下脖颈,咔嚓一声,转向司家家主。
“司家家主这话,是在说我秦国?和魔域勾结啊?”
“司家是这个意?思吗?”
这跟赤裸裸的威胁有什么两样?司家家主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但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他硬撑着就能挺过去的。
他看着对?面的一张张脸。
端坐在翎卿身边饮茶的亦无殊,始终不置一词的南荣掌门,表面言笑晏晏、实?则三两拨千斤、笑里?藏刀的晋国?皇帝,来势汹汹、不会转弯也懒得拐弯抹角的秦太子。
心脏喷张到近乎炸裂。
在场众人中,大概唯有横宗掌门能和他感同身受。
在未曾有人注意?的角落,这样的交锋其实?早已上演过一次。
那是万宗大比,翎卿登上魔尊之?位后,第一次在世间?露面。
那时他也曾起?过疑心。
在那个名叫微生长嬴的弟子,在擂台之?上引动规则的时候。
他曾经怀疑过他的身份。
甚至当面提了出来。
南荣掌门彼时看他的眼神极为晦涩,看不出喜怒,也没有被人戳穿的心慌恼怒,只是平心静气地问他:“那你觉得他是谁?”
你猜他是谁?
或者说,你想?他是谁?
与事实?无关,纯粹就是,他想?。
因为这件事早已不需要?证据,也不需要?争论,他们早已心知肚明。
唯一缺的,就是张嘴说出来。
可谁敢呢?
微生长嬴只是镜宗一个弟子,天赋极好,深受师长看重,被亦无殊收为了唯一的弟子。
他性?格桀骜,却不会随意?杀人。
“微生长嬴”这个名字就是套在他身上的、和善的面具。
脱离了这个名字,他就是魔尊。
让人闻风丧胆的魔尊。
挥手之?间?就能让蘅城覆灭,喜怒无常、杀人如麻的疯子。
所?以南荣掌门才问,你想?他是谁?
他是谁才对?你有利。
横宗掌门曾经站在真相的大门前,可他退缩了,不敢拿自己去冒险,只能松了口,承认这就是微生长嬴。
而现在,相同的经历降临到了司家家主头上。
这个问题同样摆在他面前。
坐在他们面前的这个人是谁?
他可以是谁?
应该是谁?
最?后又是谁?
归根结底,只有一个问题,翎卿是微生长嬴,他们才能活下来。
南荣掌门委实?不用害怕,南荣掌门一直在寻找绝世天才,翎卿去到镜宗之?后,他也在说,镜宗需要?一个天才,但归根究底,他需要?的只是力量,足以震慑世界的力量。
而现在,这些人就站在同一边。
翎卿动了动手指,掌心向下四指向外,随意?的一挥。
整座荣春院在他弹指间?化为灰烬。
这下,不仅是亦无殊坐于荒野之?中,所?有人都暴露在了天穹之?下。
将大厅照得金碧辉煌的烛火一夕之?间?熄灭,整个世界仿佛都沉入了黑暗,放眼望去,乌沉沉的黑夜看不到尽头,狂风裹挟住每一个人,风雨粘稠的冷风直直往他们身体里?钻。
“发生什么了?”
“为什么会这么黑?”
“人呢?司家的人呢?”
“……”
有人试着拿出灵器,还?有人点?燃灵力,但他们所?能放出的光就如萤火,转瞬之?间?,就熄灭在了狂风之?中。
轰隆——
天穹之?上再次爆出一声巨响,众人悚然抬头,天地都被撕裂,银白滚烫的洪流自天穹倾倒,蛰伏于乌云之?上的巨型凶兽张开森然獠牙,自天空发出怒吼,几乎就要?压到众人头上。
曾几何时,曾有人戏言,说修仙界没落了,现如今的人都不曾见过真正的大场面,创世之?时天地震荡,神明于九天之?上降下神罚,灭世洪流席卷天地。
没有人当过真。
总觉得再如何激烈,也不过就是当世顶尖那几位大能混战。
再不然,就是突破化神之?时,万里?雷云倾覆,须臾之?间?无尽生机陨灭。
雷光撕裂了黑暗,藏在暗中的凶手露出了真容,凶手盘踞于司家之?外,仅一片鳞片,就能照出十好几人的影子,山峦一样的头颅竖起?,在半空之?中俯视下来。
有见过它的人惊恐地喊出它的身份:“黑蛟!这是东珠海的那条黑蛟!”
横宗掌门都打了个寒战,断过一次的骨头发出隐痛,再一次直面这头世界凶兽,带给他的心理压力不啻于当日。
“终于知道自己头顶上的是什么吗?”
轻松的嗓音拉回?众人目光,位于雷暴最?中心的位置,翎卿的脸半明半暗,连坐姿都没换一下,仍旧是一手支头,一手懒洋洋悬于空中。
此时,他张开五指,反转过手心,仿佛手上拿着什么举足轻重的宝物。
可只要?一看就能发现,他手心中空空如也。
真的是空的吗?
翎卿给出了回?答,“——是天谴。”
“刚才那人挑衅我,可诸位之?中,有许多人还?没来得及,不如诸位试试?”他温柔地说,“或者说和我赌一把,看看我再杀一人,这天谴会不会当头落下,带着我和诸位一起?共赴黄泉?”
苍生之?下,人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