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洛哪敢说自己就?是故意的,想用?这种办法跟着?他。
他被奈云容容撂在镜宗,只能老老实实跟着?沐青长老修炼,在一次偶然中,他从沐青长老口中得知翎卿真实身份,被狠狠惊掉了下巴,很?是纠结了一阵。
后来奈云容容回来,一直失魂落魄,他一问,从她口中知道翎卿那番“遗言”,原本凌乱的心一下就?找到?了方向。
好兄弟是魔尊怎么了?
是魔尊就?不是他朋友了吗?他可不是这等看到?朋友发达了就?不敢去认的胆小鬼!
朋友有?难,帮不上忙的时?候就?算了,不去添乱,但现在,他好歹也算是个出?窍期,丢外面都能开山立派了,怎么能不两肋插刀?
唯一的问题就?是,翎卿说了不让他们跟。
但这难不倒展洛,他偷偷跟。
一开始他还担心翎卿发现他,后来发现这马车里装了什么东西,气息混乱驳杂,和他竟然是同出?一源的,他藏身在马车底下,完美掩盖掉了自己的痕迹。
可谁知,他藏着?藏着?就?睡着?了。
没办法,行车过程单调,又不能修炼,万一泄露气息被翎卿发现就?惨了,他无聊得都开始数自己的手指头了,输完手指数头发,数着?数着?就?睡了过去。
眼睛一闭一睁,就?来到?了这里,还和一个骷髅头脸贴着?脸。
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他,蛆虫在眼眶中蠕动。
他最?怕虫子了,何况还是这种白花花的丑陋虫子,没被吓死都算他身体好。
更可怕的是,在这种时?候,翎卿还不见了。
马车里也空了。
只有?他。
翎卿大?概猜到?了这二傻子的想法,等他磕磕跘跘编出?理由来,呵了一声。
“哎呀,来都来了,”展洛扭捏地伸出?两根指头去牵他衣角,“知道你?不想看见我,但是没办法,木已成舟,生米也都煮成了熟饭,我又出?不去,将就?一下嘛。”
翎卿冷睇着?他。
展洛把自己扭成麻花,朝他抛媚眼,“哎哟,卿哥哥,带带人家嘛……”
“…………”
展洛第?一次在知道他身份的情况下和他相处,居然也适应良好,半点不拘谨。
翎卿倒是能把他扔出?去,但看展洛这吓得牙齿打颤的模样,索性不扔了。
说了不让来非要来,吓死他算了,就?当给他一个教训。
他不带奈云容容他们是怕顾不上,但展洛这小子无所谓,又死不了。
“走吧,”翎卿步上马车,掀开车厢门,皮笑肉不笑地说,“刚好缺个赶车的。”
他不打算等怜舟桁,实力相近的修士一打起来没个定数,可能十天半个月,也可能一年半载,让他们慢慢打着?吧。
“好嘞,我最?会?赶马车了,”终于不用?趴车底了,展洛打蛇随棍上,麻溜爬上去,挽起袖子,“看我给你?露一手……手……等等,马呢?”
马车全靠翎卿的神?力行驶,哪来的马?
“咱们没马啊,这怎么赶?”
翎卿散漫靠在窗边,眼刀往外一扫。
这片土地仿佛受了什么感召,满地尸骨颤抖震颤起来。
展洛还在找马,一块骨头突然飞起来,吓得他差点滚下马车去。
但紧接着?,无数的白骨汇聚而来,拼出?一只马蹄,到?胸时?附近的骨头不够了,翎卿指尖朝一个方向点了点,远方的黑色沙土浪潮般翻涌,送来更多的骨头。
白骨密密实实拼接在一起,白骨战马前?蹄跃起,仰天嘶鸣,最?后几块白骨覆盖而上,组成马鞍,周身白骨鼓鼓囊囊,矫健壮硕仿佛真的活着?。
火光从头到?尾淬炼而过,濯去一切尘埃秽物。
展洛咽了口口水,心说乖乖,这真不是开往阴曹地府的吗。
他心一狠,抖了抖缰绳,“驾!”
马车得令,迅疾奔跑起来,拖着?车厢在沙石地里上蹦下跳。
“往东!”翎卿头差点撞到?窗框,忍无可忍。
“噢噢噢好!”
“那是南!”
展洛连忙转向。
就?这样奔了一路,途中无数次闯进?洞府结界,翎卿随手把这些旁人趋之若鹜的秘境粉碎,厌倦地阖下眼。
展洛渐渐找到?了技巧,也有?余力想七想八了,到?底是和翎卿认识了大?半年,看出?他低落,“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他还不适应翎卿的“新”名字,索性没叫。
翎卿无精打采,一手遮着?眼睛,“嗯。”
“跟你?消失有?关吗?”展洛发挥了他敏锐的直觉,“我记得你?有?个下属叫温孤宴舟是吧?容容姐说他和百里璟混到?一起去了,你?刚才消失,该不会?就?是去见他了吧?”
“是去杀他。”
那就?难怪了,展洛笨拙地试图安慰他,“别伤心啦,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都背叛你?了,你?还有?容容姐和我啊,况且……”
“不是因为这个。”
不知是不是这里埋了太多死人,空气纵然流动,也总充斥着?阴沉闷意,挥之不去的压抑始终徘徊在心头。
“不全是……”翎卿拿开手,往远方隐于黑暗的荒莽线条看去,“进?了这里之后我的情绪就?一直不太好。”
展洛似懂非懂,“这样啊,那应该是这里克你?。”
翎卿听笑了。
展洛很?快发现自己说错了话,什么克不克的,多不吉利啊。
他自打嘴巴,“呸呸呸,我乱说的,这里才不克你?,老旺了,这一趟肯定没事。”
凉风拂面,丘陵高低起伏。
翎卿不搭话,只剩展洛一个人自言自语。
久而久之,展洛也不说话了,四周倏然安静下来。
展洛想翎卿果然还是有?些伤心的吧?毕竟是……陪了他那么多年的人。
人一辈子可以活很?久,但只会?年少那么一次,从十几岁到?二十岁那段时?间,短暂又珍贵,遇到?的人和事都是不可重来的。
他舔了舔唇,想开导一下翎卿,又实在不擅长这种事,组了半天词,开口就?来了个大?拐弯:“我觉得吧,这种事……勉强也能算一种人生经历?你?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吗?”
他本想说人心莫测,这种事经历得少才会?难过,经历多了就?麻木了。
就?像他以前?吃不饱饭,厚着?脸皮去要,一开始还臊的慌,要得多了就?完全不害羞了,这家要不到?就?去下一家。
“不是啊,”翎卿说,“最?近比较少,以前?多一点,大?概过个两个月就?会?被背叛一次,平均半个月被刺杀一次,理由千奇百怪,你?要听吗?”
“……?”
翎卿当他同意了,随便挑了一个说,权当打发时?间,“三十多年前?吧,我背着?老魔尊去拉拢一个很?有?些势力的魔修,结果被老魔尊身边的人看到?了,那个人威胁我,让我从了他,他就?不告诉老魔尊我的谋逆之心。”
“我靠,趁火打劫?”
“我没答应,打算直接杀了他。”
展洛竖起大?拇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还是你?狠。”
翎卿继续说:“他死到?临头知道害怕了,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我,赌咒发誓保证绝对不把自己看到?的事情说出?去,说得特别可怜,按照他的说法,可能全世界的冤屈都堆在了他身上,什么不幸的身世都让他摊上了,爹好赌娘早逝,娶个后娘刻薄又歹毒,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才五岁,他爹就?打算把他送进?宫里当太监,换点钱给他后娘生的弟弟交束脩。”
展洛咋舌,“这么惨?”
“他说他来魔域之后受尽了欺负,太想爬上去做人上人了,一时?鬼迷心窍才威胁我,求我放过他一命。”
展洛抓耳挠腮,这么多年的江湖经验告诉他,这种人绝对不能放,但这人又这么可怜,如?果是一时?走错了路的话……
“然后呢?”
“我把他放了。”
展洛:“啊?”
他对翎卿的看法一下被推翻,扭过头。
“好兄弟,那些人真是错怪你?了啊,他们把你?骂的那么凶,我都要以为你?是个什么绝世坏胚了,结果你?居然这么善良。”
毕竟连他都在犹豫要不要放,翎卿竟然就?这么果断地把人放走了。
“他从我眼皮子底下跑走之后,连个顿都没打,立刻就?去向老魔尊告发我。”
展洛:“……真是一点不意外,那他成功了吗?”
“没有?,他走进?魔宫的时?候,老魔尊正在接见几个城主,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毒发,化?成一滩血水了。”
“……”
“和我密谋的那个
城主原本还在两方犹豫,打着?我要是劣势就?直接把我卖了的想法,但那个人死了之后,他立刻变成了我的铁杆拥趸。”
翎卿平淡地说完了这个故事的最?后一段。
展洛:“…………”
能不变吗?血淋淋的例子在那摆着?呢,不变可就?化?成血水了。
“所以我觉得你?特别有?意思。”翎卿忽然笑起来,下颌搁在窗口上,望着?展洛的背影,“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时?辰,我递东西给你?,你?居然就?那么吃了,连检查都不检查一下……你?活这么多年,就?没人给你?下过毒吗?”
展洛悚然扭头:“什么,那是毒药?!”
他肚子里的肠子都紧了一下。
“是啊,”翎卿瞥他一眼:“给你?吃的就?是这种,你?要是背叛我,也是这个下场。”
展洛:“……”
他风中凌乱了,“不是,你?给人下毒的方式这么质朴?”
“方法不在精妙,有?用?就?行。”
展洛默了默,挠挠脸,又放松下来,“剧毒就?剧毒吧。”
翎卿饶有?兴致,“这么肯定你?永远不会?背叛我?”
“这倒不是,万一呢?”展洛唉声叹气,好久之后才说,“其?实,我还有?一个秘密没有?告诉你?。”
翎卿:“嗯?”
“都说了是秘密,怎么能告诉你??反正你?只要知道,我不怕就?行了。”展洛故作轻松。
“哦。”翎卿当真不问了。
还是别告诉展洛,这个世界对他已经没有?多少秘密了。
除了跟他前?世有?关的事情,他基本都能一目了然。
要是他想的话,能把展洛从上上上辈子尿床时?期的事,一路看到?现在。
眨眼间又穿过几个秘境。
展洛说:“哎,你?有?没有?发现?咱们好像越跑越高了?这一段好像都是上坡路。”
“是啊,应该在奔着?什么山而去。”
他们越走,秘境越稀疏,也越复杂。
一开始还只是一堆破破烂烂的小型宫殿,渐渐的,周遭的景象变成了大?型城池。
白骨战马奔跑在古街道间,两旁荒废已久的屋檐垂落沉沉阴影,可见下方当铺酒馆的招牌,门窗紧闭,镂空雕花里落满了灰。
远方建筑高耸,被遮挡在层层叠叠的房屋之后,仿佛永远看不到?头。
每一座城池前?都矗立着?一座雕像,被风雨腐蚀得斑驳不清,看不清面容,只能从相似的身形依稀看出?是同一个人。
“这地真邪门,神?像不该在神?祠或者庙里吗?再不济也该在山壁上刨个洞装进?去啊……好吧,这么大?也装不进?去,就?不能搞两个小的呀。”
展洛咕哝了一声。
经过一尊神?像时?,他特地停下来,仔细研究了一会?。
“什么人这么奇怪,大?费周章搞这么大?的神?像,结果这么随便,就?把神?像丢在大?街上,看看都被雨淋成什么样子了?看都看不清。”
不等这些秘境里面沉睡的亡魂被惊动,翎卿弹指间破开结界。
不顾展洛的大?呼小叫,街道消失,又回了荒原,神?像也跟着?消失在幻影之中。
紧接着?,又是下一座城池。
时?间久了,展洛有?些恍惚。
“楚国这是在这里建了一个国家吗?怎么这么多城池?刚刚咱们经过的都有?十四五个了吧?他们是死一个皇帝,就?在这建一座城吗,这么富?”
“不大?像,”翎卿一早留心观察过这些擦肩而过的建筑,“这些东西不是后来建造的,年代?太久远了,应该是本来就?存在的,楚国皇陵的选址应该有?些深意在里面,一开始就?建在其?他东西之上。”
“龙脉?”展洛立刻想到?这传说中的东西。
“不是龙脉,我猜是其?他人的坟墓。”
“这么不讲究?”展洛咧咧嘴,“我不大?懂风水哈,纯粹的门外汉,但就?算不懂,也听说过这种情况,不是挺忌讳的吗?”
“是挺不讲究的。”翎卿同意。
“我怎么感觉四周阴风阵阵的?”虽说进?来之前?就?知道这里是个埋死人的地方,但这也太冷了吧?简直好像……马车跑过的街道不是空的,而是站满了看不见的死人,在阴森森地注视着?他一样,“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强大?修士的直觉往往更敏锐也更准确,展洛往车厢的方向靠了靠。
“我感觉,这座城是被我杀空的。”翎卿慢吞吞地说。
展洛又默默坐回去原来的位置,缩脖子:“我胆子很?小的,你?不要吓我,你?才多大?,能杀空一座古城?”
“万一呢?”翎卿笑了笑。
展洛肚子咕的一声,硬生生被吓饿了。
“这里应该有?一百零六座城,我们只从一个方向进?来,经过了其?中的十几座,”翎卿轻声说,脑海里一闪而过画面,他竭力抓住那一瞬间闪过的东西,“这些城每座都有?一个主人,也可以说是守护城池的人,由当时?最?强大?的修士担任。”
展洛被这个数字惊了,“楚国有?这么多皇帝吗?”
“不是他们,你?还没发现吗?这方天地的空间早就?已经变了。”
从翎卿进?来起就?变了。这里不是楚国皇陵,翎卿再确认不过。
跟着?他进?来的人何止数百,但他们走了这么久,进?了这么多秘境,竟然一个也没见到?。因为他和其?他人进?的就?不是同一个空间。
可百里璟和温孤宴舟也在这里。
翎卿凭着?直觉判断,应当是百里璟的问题。百里璟向来古怪,不提他身上那堆西式罕见的神?器,光那个万人迷光环就?足够可疑。
翎卿很?怀疑,那跟自己有?关系。
……不过最?好还是不要,要是真和他有?关,百里璟拿着?他的东西去害了他父母,那百里璟可能会?死得非常、非常有?意思。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发挥作用?的也不是楚国皇室这点微薄的血脉,而是其?他东西。
百里璟进?来了,温孤宴舟和他有?契约,能进?同一个空间不奇怪。
翎卿从窗户内伸出?手,穿透了时?光,触摸到?了另一个世界,以及这方天地里停止流动的时?间。
“这里埋葬的是……远古时?期的人。”
不是楚国皇室的人,那这一百零六……展洛下意识的反应就?是:
“远古时?期的天榜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