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的地面?为根茎,世间的每一个人为源头,汲取养分,源源不断输入地下。
这样的事前?所未见。
在他下方这片、供世间亿万生灵生存繁衍土地之下,凡人望不见的地方,无?数根须自?地上连穿地底,细韧如发丝,也?如血管,向地底输送着黑色的血液。
没有人逃脱,每个人都有一根血管连接着地下。
无?数血液汇聚在一起,凝聚成一滴欲坠不坠的血滴,自?洞顶湿润的钟乳石上坠下——
嘀嗒……
嘀嗒……
静谧如死的黑潭泛起涟漪。
说是潭水,这些不明黑血滴入其中,不似浓墨入水,由深而?浅地泛开,这血滴进去,立刻就?相溶在一起,看不出分别。
这压根就?是同样的事物。
底下的这潭光穿不透、望不见底的黑色水潭,就?是这些血汇聚而?成。
要多少年才能积出这样深不见底的一潭,全世界又有多少人供养过它?
亦无?殊感到头疼。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混沌么?还是什么新?的强大妖物又要诞生于世了?
他决定先去看看。
穿行土地不难,不过瞬息,他站在了一处漆黑的空间内。
下方气?温极低,站着不动就?有寒气?不断往身体里钻,打量时发现这里不似他想的那样狭窄洞穴,反而?宽阔得看不到边。
脚下无?路,他凭着直觉往前?。
这地也?是颇为奇异,他下来前?还以为是个荒野洞穴,可走时才发现,下脚的地方格外平坦,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结合这里的气?温,难道是冰层?
这样想时,亦无?殊低头看了眼?,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
按说普通黑暗压根阻挡不了他视物,但这里的黑暗似乎有些独特,只要距离超过了一尺,他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
这妖物还挺强?
亦无?殊挥袖间放出神力,化作?一团耀眼?的光亮,想要将?前?路照亮。
可随着光越升越高,很快便被?黑暗吞噬了十之八九,只剩一两?成,给?四周的景色朦朦胧胧罩上一层莹白色光辉。
效用不大,索性不废这力气?了,亦无?殊又捻灭了那光,继续向前?。
这片空间太过安静,空旷得过分,若是寻常人,估计很快就?会丢失方向和时间,不知何处才是尽头。
他走着走着,恍然发现这感觉哪里熟悉。
这不是他诞生之前?的事吗?
走在这里,仿佛回到了混沌中的岁月,不知时间流转,也?不知春夏秋冬,世界上好像只有自?己一人。
一缕风掠过他发梢。
亦无?殊止步,鼻尖有腥甜丝丝弥漫开来。
是那些血吗?
眼?前?骤然亮起来,分明也?没有光源,可眼?前?景象的轮廓却变得清晰,仔细观察才发现,那光竟然来自?于水下。
他就?站在那血潭旁,再往前?一步,就?会走入血潭之中。
亦无?殊蹲下身,凝神观察这处蹊跷。
看着看着,眉心又锁了起来。
他的神识竟然穿不透这潭黑血,水下放出的光也?照不亮浓稠混浊的血潭。
竟然拿这潭子血无?计可施么?
亦无?殊挑了下眉,眼?底闪过些轻狂气?,他可不觉得世间有自?己办不到的事,更无?畏无?惧,挽了袖子伸出手,便打算亲自?把这潭底作?乱的妖怪捉上来。
可还没等他将?手伸进去,水中忽然传来一阵水声。
水面?哗地破开,伸出一条手臂。
那手臂瞧着年岁不大,修长细瘦,玉石冰雪雕琢出似的,润白腻嫩,不见丁点瑕疵,秀美到极点,找着他的手,轻轻巧巧穿过他五指,和他十指相扣。
掌心残留的黑血冰凉,亦无?殊怔了片刻。
仿佛受了什么蛊惑,他下意识把这只手抓在手里,就?要把人拉出来。
可他刚收紧手,一错眼?,眼?前?幻象破碎。
血潭还是那个血潭,只是里面?钻出来的东西变了。
这哪是什么手臂,压根就?是一株通体纯黑的莲花,看不出品种,只觉得那层层叠叠的花瓣柔嫩极了,水晶似的,半透明的花瓣将?开不开,欲语还羞地绽着。
穿插进他手指缝隙的也?不是什么冰凉细长的手指,而?是莲花的花瓣。
他的掌心正正好按在莲花中间玉白的小莲蓬之上。
……这是什么东西?
从?未有过这样妖异的莲花,亭亭玉立在水中,没有荷叶相伴,只有这样一支孤俏的花独自?盛开,绽放都绽得妩媚至极。
他先前?便怀疑这里养着什么妖物,汲取天地阴邪养育自?身,这一见更印证了心中所想。
这些黑血便是胎血,孕育着这一株莲花。
亦无?殊思?忖着,欲将?花折下来,带回去仔细研究,无?论如何,是妖是鬼,都不能把它留在这里,继续吸收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可这一次,他手虽然碰着了莲花,却没能将?它折下来。
因为莲花自?己先一步“滚落”下来了。
花苞从?枝头落下,直直掉入亦无?殊掌心中。
亦无?殊只觉手中一沉,冰凉触感不减,却越发柔软起来,沉甸甸一团,险些没拿稳,亦无?殊换了双手捧着,低头看去,对上了一双血红色的眸子。
眼?瞳无?一丝白,血红色瞳孔之外便是黑色,邪性异常,冰冷漠然。
而?这双眼?,长在一张稚嫩精致的脸上。
那竟然是一个孩子。
莲花在他手中化作?了一个婴孩。
孩子冷冷地看着他,完全是看死人的眼?神,脸上一丝表情也?无?。但他才刚出生,体力有限,只是片刻,就?耗尽了力气?似的,不情不愿地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亦无?殊把孩子拿到眼?前?。
不像刚出生的孩子,大约有几个月大的模样,双眼?紧闭,似在酣睡,柔软的黑发濡湿,贴着脸颊和脊背,手臂和小腿肉嘟嘟的,好像白玉雕出的藕节,蜷缩着躺在他手心中。
他身上散发出的绝非妖物的气?息,更像是……和他同出一源。
他的……同类吗?
亦无?殊的脑子还未消化这件事,先听到了自?己心神撼动的声音。不动声色,却足够惊涛骇浪,他压平的哪片海全倒灌进他脑子了似的,沉甸甸涨得生疼。
之前?独自?行走在这地下空旷之地的苍凉后知后觉席卷了他。
这里竟然是和混沌之中一样。
也?是神的诞生地。
这个孩子,是他在世界上唯一的同伴。
昔日年轻神使的话隔着时光水镜含含糊糊响起。
孤独么……
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亦无?殊把声音放得极轻,害怕惊扰了他安睡一样,“……你是什么啊?”
他茫然不知所措,抱着这个孩子,跪坐良久。
万年之后,魔宫中心,塔楼最高层。
悬挂在半空的金色鸟笼之中,金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团金灿灿的光芒,亦无?殊便是透过这光、隔着中间数不清的时光,凝望着曾经的自?己,还有自?己手中睡着的孩子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
他并未见过幼时的翎卿,连少年时都欠缺太多,却又那么肯定,那就?是他。
他看着自?己手足无?措,小心了再小心,想把孩子换个方向抱。
却在某个瞬间,指尖触摸上一点跳动。
年轻的神明被?惊醒过来,迟疑着低下头去,不敢移开手,于是那跳动规律而?强健地在他手心里跳动。
他又犹疑了极久,才小心地把耳侧到孩子胸口,屏气?凝神许久,才听到一声清晰的——咚!
很轻微的一声心跳声。
在亦无?殊耳中,却仿佛雷鸣炸响。
天塌地陷,海水倾倒。
过去的万年时光、未来数不清的岁月,在这一刻归于安宁。
他不再是唯一一个无?来处也?无?归处的人。
第075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75
“这个……”
寝殿中?,
亦无殊坐在?床边,端详着?膝盖上?睡得酣畅的婴孩。
“孩子这种东西……可不可以水洗呢?”
孩子蜷缩在?他臂弯间,身上?还有些从花苞里带出来的粘液和湿痕,
即使没有经?验,
亦无殊也能看得出,急需将这些污垢清理干净,
不然回头病了就更麻烦了。
他原本打算用法术,又考虑到这孩子还这么小,刚化形不到一个时辰,
在?他身上?用法术也不知道会不会不恰当。
放在?平时,
这点?指甲盖大的问题,他不用过脑都能得出结论,
知道这肯定是不妨碍的。
可现在?,光是琢磨,他就琢磨了一路。
听说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很喜欢水来着?,会让他们以为自己?仍然在?母亲的身体之中?……
恰好?这还是个男孩,
不需要避嫌。
说干就干。
他把孩子带到寝殿后方的浴池边,找了个木盆,
装满水,试过水温,打算往下放的时候,
又生出了新的顾虑。
“不会一放下去又变成花了吧……”
这就是他从水里捞出来的,
又放回去的话,
现原形怎么办?
“变成花的话,
需要施肥吗?”
“莲花比较喜欢温还是凉来着?……不同品种的喜好?好?像不一样啊,
不对,雪莲花和莲花好?像就不是一个种的,
那个池子那么冷,应该是归在?雪莲花那边,喜寒的吧……”
亦无殊把几个念头来回转了几圈,最后决定:
“赌一把。”
他跟捧着?个易碎的玉石瓷瓶一样,慎而又慎,缓了又缓,热气?都把空气?熏热了,臂弯里的孩子后背才沾着?水,慢慢放进?水里。
没变花,省了一个大麻烦,不用去探究这是喜温花还是喜寒花了。
亦无殊找了块最柔软的帕子,一手扶着?孩子的头,小心把他身上?的脏污擦去。
这活计对他而言不难,算得上?是他做过的事中?最简单的那一类,不需要动脑子,只?用重?复擦洗就好?,亦无殊如飘在?云端,感觉劳累一天?的疲倦都远去了。
尤其是孩子的小腿有些肉,鼓囊囊的,弹性十足,捏下去又弹起来。
还、挺能放松的?
不知不觉,他脸上?露出一抹慈爱的笑。
将孩子从水中?捧起来,放在?膝盖上?换水时,亦无殊郑重?承诺:“我决定了,我要天?天?给你洗澡,让你做个干净的小宝宝。”
回应他的是迎面一脚。
啪!孩子的小脚踹在?了他脸上?。
亦无殊从找到事做的愉悦里抽离出来,眼睛往下看,望着?那只?小脚沉思许久。
哦,他把人家给洗醒了。
是他的不对,就想着?给孩子洗澡挺简单了,忘了时间。
他把脸上?的小脚拿下去。
“抱歉抱歉。”
孩子无声盯着?他。
“不慎打扰,之前并非有意闯入,嗯……能听懂我的话吗?”亦无殊拿出自己?最具亲和力的笑容,咳了声,温和道,“我叫……”
孩子又踹了他一脚。
“……亦无殊,”亦无殊再一次把他的脚丫子拿下去,“不要踹人啊,我不是坏人,也不是故意把你从水里拔起来的,只?是不小心……”
话没说完,迎面又是一脚,顺便在?他脸上?碾了碾。
这就太刻意了。
明显到不吝啬于掩饰的恶意。
“…………”亦无殊把他举起来,伸直了手臂,微微笑起来,“你踹啊,我看你这小短腿怎么踹。”
孩子挣扎着?踹了他两下,可惜他那点?腿还真踹不到亦无殊的脸,踹他胳膊又没用,踹不动不说,还把自己?的脚硌得生疼,于是不动了,小脸冷冷地盯着?他看。
他粘在?脸上?的头发被清水冲到了身后,整张小脸都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