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帐内,月白色长发蜿蜒垂下,遮着半张脸,看不清底下晦暗的?神色。
亦无殊抚上小翎卿的?侧脸,手指第一次失了温度和力道,嗓音从高处落下来,过了道冷风似的?,遥远又冷淡,“果真是?偷偷吃什么脏东西了?”
“……”
他?俯下身,把他?细致地?、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确认无虞,才把人叫醒,“起床了。”
翎卿朦朦胧胧睁开?眼,先想起来他?昨晚的?“劣迹”,把头一扭,远离了他?,被亦无殊抓回来穿衣服。
春寒料峭,亦无殊给?他?加了条小披风,束紧了带子,才将他?抱起来。
“重了,”亦无殊掂了掂他?,下巴搁在他?头顶,给?他?穿鞋,仿若无事发生,“看来这次的?牛挺健康,从前那些不太行,你一点肉都不长。”
翎卿翻着自?己带着肉坑的?小手,似乎有些好奇。
亦无殊把他?手裹进披风里面,“别拿出来,等会着凉。”
他?不知道翎卿会不会生病,反正这么多年没见过,他?自?己也没生过病,但小心?一些总没错。
青道洲离仙岛十万八千里,亦无殊带着孩子,走不了多快,下午才到,落地?时特意挑了块没人的?地?方。
“等会要下水,怎么这个表情?你不是?水里长出来的?吗?”
翎卿摇摇头,甩掉他?的?来掐自?己脸的?手。
他?下巴埋在斗篷边的?绒毛中,只露出两只眼睛,望着那片海,目光透过蔚蓝的?海水,看到了极深处的?东西……
那里有什么在呼唤着他?。
他?心?中渴求与排斥交织,只是?不愿让亦无殊看出来。
亦无殊把斗篷拉开?,“别把毛吸进去了。”
等翎卿瞪他?的?时候,他?笑笑,“不知为?何,总觉得不该带你下去,但把你放在这更危险。”
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让翎卿离开?他?的?视线,这个第一次见面就想杀了他?、在此?后?的?岁月中也无半刻放弃的?孩子,太危险了。
他?必须时时刻刻看着。
一经下水,铺天盖地?的?凉意就拥过来。
靠近海面的?浅水还好,被晒了大?半日,还是?温凉的?。
深入后?,四周光线变暗。
翎卿往上看,太阳遥远模糊得只剩一团白影,而脚下就是?望不见底的?深渊大?海。
“害怕吗?”亦无殊笑道。
翎卿从他?手里挣脱出去,脱离了亦无殊的?保护,自?己浮在海中,朝亦无殊投来轻蔑的?一瞥。
在海里他?比陆地?上更自?由,无关原形,只是?因为?太过年幼,地?面只有空气,在海里却有海水托着,他?进了海中就像鱼进了水。
小斗篷在海中散开?,他?头也不回向?下钻去。
“先停一下。”到了深海,亦无殊叫他?。
翎卿不听,继续往下游。
亦无殊拽住他?的?小脚,把他?拖回来,“过来。”
翎卿不高兴地?朝他?吐了个泡泡。
“真当自?己是?鱼啊。”亦无殊失笑,“别动了,给?你看个东西。”
他?托起翎卿的?手,两只大?小极不相称的?手叠在一起。
翎卿对自?己还不如他?一根手指长的?手感到极为?不悦。
不等他?把手抽回来,两人手中间乍然亮起一团光晕。
古老神秘的?气息沿着海水传递出去。
翎卿依稀认出亦无殊是?在召唤什么,但他?只能从规则中感悟大?致的?用途,却见得太少?,分不清这究竟是?什么。
但很快,他?就惊讶地?睁大?了眸子,往四周看去。
漆黑的?海水幽暗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迅速朝着这里靠近。
不太强、但很多、非常多……
一只鱼撞在了他?小腿上。
海中很常见的?鱼,丑丑的?,撞得晕头转向?,尾巴绕着脑袋游了几圈才缓过来,就见翎卿在看着自?己,吓得立马后?退。
翎卿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看向?远处。
原本漆黑一片的?海底突兀地?亮起一线银光来,由远及近地?推进过来,高低起伏,靠近了才发现,这是?一群细小的?光点,上千万的?光电组合在一起,就成?了一条璀璨的?银带。
是?一群通体银白散发着光的?小鱼。
他?们将海域照得透亮。
紧接着海水波动起来,原本缓慢流淌的?暗流被破坏,海水变得上下起伏。
有大?家伙来了。
宽大?如同?一块布的?魔鬼鱼缓缓游过他?们头顶,海龟慢悠悠在海水中爬行,海蛇混在海带中随海水飘动。
深渊下浮起阴影,一头巨大?雪白的?鲨鱼从深渊中钻出,不见丝毫凶厉,反而温顺得如同?从小就被驯养,将头翎卿驮在背上。
四面八方都有鱼源源不断汇聚过来。
冰冷死寂的?海底变得生机盎然。
若是?此?时有人从天空中看下去,并且目光能够穿透万顷海水,大?概能看到让人铭记一生的?场面。
无数鱼虾自?四方海域中汇聚而去,仿佛巨大?的?漩涡在海水中升起,最?先赶到的?银色小鱼围绕着漩涡中心?游动,仿佛银河在海底流淌,星光璀璨,将附近的?海域全部照亮。
汇聚而来的?生灵何止亿万。
简直万族来朝。
翎卿的?披风带子被鱼咬散了,披风被海水卷走,但紧接着手上就多了两颗珍珠。
翎卿低头观察的?功夫,耳边边被戴上了一个通体雪白的?贝壳,衣领里也落了颗珍珠,头顶被放了一小块花环模样的?珊瑚。
其?他?鱼衔来晶亮都宝石堆在珊瑚间,衣襟上也多了一枚殷红如晚霞的?海星。
翎卿歪头打量这些把他?团团包围的?鱼,戳了戳一条小蛇的?尾巴,吓得小蛇扔下一只贝壳就跑。
亦无殊笑意盈盈地?看着。
这些鱼衔来什么,他?就动动手指,把这些东西变成?能佩戴的?首饰,头上、耳朵上、脖子上、手上、就连脚上都不落空。
不一会儿,翎卿浑身都被挂满了。
最?后?一条小鱼在他?身上转了好几圈,没找到位置,最?后?吧唧,把手里的?血珍珠贴在了翎卿脸上,眼睛下方一点的?位置。
这条鱼胆子大?多了,贴完珍珠,在他?脸上亲了口,才高高兴兴游走。
翎卿被塞了一身首饰,歪歪倒倒,别说鱼入水,这下是?真的?走不动了。
一动就往下掉东西。
这些鱼围着他?游动,他?掉了什么就给?他?叼起来,重新黏回他?身上。
“有什么想要的?就和我说,”亦无殊随手捞回他?的?小斗篷,挽在自?己手臂间,抬眸时,那双金眸比海底的?亿万星空还要璀璨,“知道了吗?”
翎卿戳着身前海星的?手不易察觉地?顿了下。
“走吧。”亦无殊把他?抱起来,继续朝海里而去。
翎卿捂着自?己脸上的?珍珠,仰头看着他?的?侧脸,半晌,把珍珠从自?己脸上拿下来,随手扔了。
这回没有鱼去捡了,他?们行得太快,那些鱼跟不上,深红如血的?珍珠消失在海水中。
“不喜欢红色吗?”亦无殊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不喜欢就算了,不过这个珊瑚你别扔,里面装可多了,回去给?你扔着玩。”
翎卿歪头看他?,一抬手,将头顶的?珊瑚也扔了。
“看来是?真不喜欢红色啊。”
翎卿朝他?弯起唇角笑,将海星也扔了。
“这个也不喜欢吗?”
翎卿接着扔,求之不得的?珍宝被小鱼从四面八方的?海底搜寻而来,赠送给?他?,又被他?随手一件件抛弃。
色泽浓郁珍贵的?宝物一件件被抛弃在海水中。
随着他?们远去,彻底消失不见。
亦无殊摸摸他?的?脸,还是?温和的?,“不喜欢这些?”
翎卿扬起下巴,诡艳的?黑红眸子中生出极大?的?兴奋,仿佛找到了难得感兴趣的?事。
他?取下最?后?一件,覆在他?耳边的?贝壳,拿在手心?中。
银光碾下,贝壳化作齑粉。
他?举起手,让亦无殊亲眼看着这些粉末从他?指缝中流失。
“…………”
魔域中,亦无殊眼见着这一幕,不知情绪地?笑了声,“真能败家。”
这笑没能维持多久。
他?想起他?这一世刚见着翎卿的?时候,从翎卿手里骗了个鸟笼,至今还没给?钱。
不是?故意不给?。
只是?潜意识里觉着,翎卿可能不喜欢这些东西。
甚至厌恶这些东西。
不喜欢宝石,不喜欢珍珠,不喜欢贝壳,不喜欢珊瑚……
不喜欢送他?这些的?鱼。
……可他?看那些鱼的?眼神分明没有恶意,就如同?月绫她们来看他?时,他?也只是?静静看着。
小翎卿一直在观察着这个世界,喜恶分明,让人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只是?他?在逃避着事实。
避而不谈。
不为?翎卿所喜的?,只有他?。
他?想起他?曾想从非玙口中问问前世的?事,可非玙三缄其?口,不是?顾左右而言其?他?,就是?装作头疾发作,说自?己老了,也记不得这些往事了,再问就是?老脸皱成?陈皮。
“您非要问这些陈年往事做什么呢?都过去了啊,您和殿下现在好好的?不就好了吗?”
他?不愿意告诉亦无殊。
不完全是?翎卿不允许他?说,他?自?己本来也不想。
“若是?问出来的?结果是?殿下讨厌您,您就高兴了吗?”他?道,“大?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不好吗?”
亦无殊念着讨厌二字,心?中却没有实感,翎卿这一世讨厌他?的?时间太短,以至于他?都想象不到,究竟怎么才算被翎卿讨厌。
但竟然是?真的?啊……
翎卿真的?这么讨厌他?。
可那又如何呢?
亦无殊低低笑起来,肩膀颤动,垂落在地?上的?发丝也跟着一起颤,带动堆在角落的?宝石滑坡一样往下掉。
拇指大?的?鸽血红宝石滚落到他?手边,亦无殊随意一扫。
宝石折射的?光落在亦无殊眼中,深深浅浅,明明是?温柔的?神色,却比不见底的?海渊还要让人害怕,他?看过宝石,身下柔软的?、铺了数十层的?软毯,墙角堆满的?金山银山,金丝楠木的?桌子,继而是?这个黄金铸造的?笼子。
香裘软枕,金银成?山。
不只是?他?放在翎卿身上的?那些首饰,这里面本就堆满了人间难以企求的?财富,亦无殊从未在意过,却在这时,望着这堆价值连城的?宝石,抑制不住笑。
不提里面摆的?奇珍异宝,光是?这个笼子,据说是?翎卿亲自?画的?图纸,监督工匠打造,返工了十来回,才算是?满意,拿到手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囚了。
黄金笼,笼中鸟。
这是?多怕他?跑了?
“卿卿啊……”他?慢条斯理,托起那块殷红似血的?宝石,睫羽垂落,笑了一声,“你也从神坛掉下来了吗?”
第0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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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之下。
“故意捏给?我?看的是吧?”亦无?殊索性?停下来,
把故意捏碎贝壳还放在他眼前扔掉的人拎起来,放在眼前。
翎卿无?辜地看着他。
手背在身后,脚下还划着水,
就?差在脸上写上几个字:你能拿我?怎么?样?
亦无?殊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天天气我?,把我?气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翎卿脸还被捏着,
眼珠子?一转,认真思考起来。
“你还真的琢磨起来了,别想了,
死不了,
再说我?死了谁给?你热牛奶?”亦无?殊把他抄进怀里,“老实点?,
我?生气了,你今天没有小牛奶喝了。”
不喝就?不喝,翎卿拿他挡着海水,只露出一双眼睛,
在海底寻找着,想找出方才在岸上呼唤他的东西。
可海底之下只有浓墨似的海水。
一旦安静下来,
耳边便只剩下了海水被破开的声音,永远望不到底的海底,连来路都消失不见,
仿佛要一路坠入地狱里去。
翎卿没觉得?害怕,
他就?是在这种环境中诞生的。在过去那些?年,
无?人可知的地下血潭中,
日复一日,
回?荡在洞穴中的只有那些?黑血一滴滴坠落的声音。
但?是并不清净。
那些?落下来的黑血里面凝着怨念和恶意,仿佛不断有人在他耳边发出怨毒的呻吟,
凄厉的大喊,还有撕心裂肺的尖叫。
好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