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无殊:“…………”
这是?玩不玩死的问题吗?问题不该是?……
“容我思考一下。”
他捏捏眉心。
傅鹤跪安了。
翌日,天蒙蒙亮,翎卿蒙着?薄被,睡得正香,一只手攥着?被角,正打算翻个身?,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阵噪音。
他还以为又是?亦无殊弄出?来的。
搬到这座岛上以后?,亦无殊就和他分开睡了,“你也?是?个大孩子了,可以自己睡的,去吧。”
他说得慷慨,仿佛老父亲送别不愿意上学都孩子,实际上翎卿走得头也?没回?,开开心心就搬进?了新居。
“终于不用再天天看到你了,真好。”他上楼时如此说。
怀着?这样美?好的愿望,美?美?睡了一晚,然?后?于第二日美?梦破灭。
亦无殊每日都要?离开这座岛,去往外面的仙山处理公务。
但他走也?就走了,非要?特地路过?一下翎卿的楼下,喊上一句“早上好,我走了”。
跟有谁关心似的。
翎卿烦不胜烦。
可他气?冲冲去推开窗时,见到的却不是?亦无殊,或者说不完全是?。
下方还站着?二十来个小少?年。
看着?年岁不大,最大的一个也?才十六,长相没一个丑的,说得上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有的一身?养尊处优的气?韵,有的古灵精怪,有的单纯怯懦,齐刷刷站成一排,就在他的楼下。
翎卿刚从床上跳下来,睡衣也?没换,头发也?没理,黑发压出?的印子都还在脸上,随意抓了把?头发,让它散开,别粘在脸上。
“亦无殊,你好……”他骂人的话没说完,沉默了,“你又在做什么?”
亦无殊朝他招手,“不是?你要?人陪你玩?自己下来选。”
翎卿早忘了自己昨天随口说的话,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事?,一句到了嘴边“你疯了”就这样消失,眼光从眼角流向了亦无殊。
亦无殊朝他微笑。
翎卿倏然?收回?目光,没有走楼梯,从窗台跳了下来,站在这群人面前。
在这些精心打理过?自己的少?年面前,他就显得太随意了,说得上是?失礼,可他走动间却不见丝毫局促,大大方方审视这些人。
“真让我选?”他还是?不信,亦无殊这么好心,不怕他真把?人折磨出?个好歹?
“为什么不让,人都给你带来了?”亦无殊道。
傅鹤在他背后?呲牙,何止是?随便?挑了人带来啊,大人选人不可谓不用心,就这一夜之间,地上的四方列国之中,上到皇子,下到诸侯伯爵,就连一些格外出?挑的世家公子,年龄相差无几的,全都被过?了一遍。
长相欠缺的不要?,身?量太高太矮的不要?,心性不佳的不要?,会琴棋书画的优先,诗书礼乐射御六艺俱佳的优先。
不知道的以为他给翎卿选妃呢。
这一批人里,有小小年纪就扬名天下的棋艺天才,有师承大家的抚琴未来圣手,有神医传人、以美?仪容而闻名遐迩的玉面公子……最差的,都是?个小国诸侯幼子。
听闻神明要?为自家孩子选“陪读”,不知多少?人挤破了脑袋。
亦无殊说遇到翎卿的那个孩子被改了命运线,完全是?谦虚的说法,在世人眼中,搭上了翎卿,和一步登天没有任何区别。
而且还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一步登天。
就这样一列人往翎卿面前一站,个别原本还心高气?傲,被家中逼着?来这里,打心底不愿意来个三四岁孩子面前、做这些低声下气?活计的,原先还高高昂着?头颅,直直将翎卿看着?,渐渐地就喘不过?气?来,不受控制地低下头去。
“要?那个。”翎卿伸手一指。
被他指到的孩子欣喜若狂,随即又有些疑惑,是?这位小殿下太矮了吗,怎么这一指,好像指到了他的腰那?
亦无殊随着?看过?去,“你是?……”
翎卿抬手一招,远处池塘边,一块黑泥凌空飞起,啪叽,落在他脚边的草地上。
摔懵了的小黑蛟扬起脑袋,发现自己到了二十多个人的包围圈中,两?眼一黑,晕人了。
一个公子紧走两?步站出?来,不好意思道:“这是?我的……玩宠,不好意思,方才没看住,让它跑了出?去。”
翎卿蹲下身?,捡了根树枝拨着?小黑蛟尾巴,检查了下,确认是?公的,又重复道:“我要?这个。”
亦无殊抵着?唇,轻轻咳了一声,“这是?人家爱宠。”
“没事?没事?,我愿意将黑蛟赠予殿下。”公子连忙道。本就是?个玩物?,送了就送了,养着?玩都黑蛟竟然?能入翎卿的眼,完全是?意外之喜。
只是?心中还有些复杂。
他们这么多人在这里,竟然?比不过?一尾黑蛟。
“那就多谢了。”亦无殊道,“送客吧。”
傅鹤将人带着?离开,剩下这些人也?是?有补偿的,不算白跑一趟,因此虽然?失落,也?都还算接受。
那公子临出?去时又回?了一回?头,心情更复杂了。
虽是?完成了父母之命,也?确实鸡犬升天了,但让黑蛟带着?升天……
怎么想都不是?滋味。
他没注意,在他身?旁,有一人同样回?了头,正是?众人之中年岁最大的那个,只不过?他看的不是?万众瞩目的黑蛟,也?不是?长身?玉立的亦无殊,而是?……蹲在地上观察黑蛟的翎卿。
“看什么呢?走了。”傅鹤在前面喊。
那少?年回?过?头,等走得远了,坐上来时的马车,无人看见了,才颤巍巍将手覆在唇上,虎口处一颗红色的痣。
他低垂下眼,极尽痴迷地嗅了口手上不经意沾染的清浅莲香。
书童战战兢兢叫他,“世子殿下,咱们是?要?回?去了吗?”
“回?去,”少?年靠在车厢上,忽然?说,“上次有个神使来咱们王府,说想收我为徒?”
“是?、是?啊,您不是?拒绝了吗?”还说不想把?命耗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
“我现在有兴趣了。”少?年说,“让父王再请一次,就说,我想通了,要?亲自给先生赔礼道歉。”
“……”
“叫非玙。”翎卿说。
“你先问问人家有没有名字啊,”亦无殊自那些人离开的方向收回?目光,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暗色,没让翎卿察觉,在他旁边蹲下,“非玙有什么含义?”
“飞鸟与鱼不同路,我跟你不是?一路人。”
“…………”
翎卿又道:“到了我手里,就是?我的,我说它叫什么就叫什么。”
亦无殊扶额,“太霸道了翎卿……其实我觉得它就叫同路也?不错,你说呢?”
“想都别想。”
“……”
两?道威压互相倾轧,黑蛟彻底晕了。
-
翎卿慢吞吞下楼,非玙忙着?吃面,嘴里空不出?来,就用手指了指厨房,示意翎卿那份在里面。
翎卿在桌边坐下,“他这个月都不回?来?”
“唔唔!”非玙点头。
“太好了。”翎卿抚掌大赞,伸头往外看,“好像快下雨了?你吃快点,我们出?去玩。”
非玙瞬间忘了亦无殊耳提面命的嘱托,非常没主见,“嚎!”
暴雨如期落下。
神岛上花草无数,结界不防雨,等到雨幕接天,翎卿跨坐上黑蛟的背,天上地下一通胡玩。
反正只要?不出?岛就没事?,这岛大得很,随便?他怎么闹。
等天黑了,他们玩累了,才回?去洗澡睡觉。
翎卿擦着?头发,盘坐在床边吃甜果,窗外风雨交加,雷声震震,窗户都在哗哗作响,雨敲在窗户纸上,“砰砰、砰砰……”
雨还挺大的,跟有人在外面敲他窗户一样。
“砰砰……”
翎卿叼着?果子抬起头,怎么好像不是?错觉?
他跳下床,走到窗边施了个结界,挡着?雨不让飘进?来,才把?窗户打开。
亦无殊单手攀在他窗户外,一手抓着?窗户,一条手臂垫着?下颌,就冒了个头,旁若无人地抱怨,“你俩睡这么早吗?我敲了半天门,就没一个来给我开的。”
“……你来干什么?”不是?这个月都不回?来了吗?
“下雨了啊。”
“……?”
“不是?怕打雷吗?”亦无殊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刚洗过?的发丝水一般冰凉柔软,“来看看你啊。”
第079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79
前一天?说过的?话翎卿都不记得,
害怕下雨打雷这种随口扯出来?的?借口,拿去骗非玙都骗不过去,翎卿就更不记得了,
压根没听懂他在讲哪门?子的?鬼话。
外头凄风苦雨,
昏天?黑地,看他就这么吊在自己窗边,
还穿了身白,翎卿慢慢擦着头发?,很想把?窗户拍在他脸上。
奈何亦无殊看出他意图,
先一步翻了进来?。
“弄我一地的?水。”翎卿嘟囔。
亦无殊在雨里淋着的?时候,
大雨滂沱,全浇在他身上,
有避水咒都没用,看着就跟水里捞出来?的?水鬼一样,这会儿上了岸,身上可没一滴水,
他走了两步,倒是在墙角见着一堆湿衣服。
亦无殊把?衣服拎起来?,
看看这堆从里到外湿透了格外沉重的?布料,又看看翎卿。
翎卿若无其事偏过头赏雨。
亦无殊扬了扬眉,跟着他往窗外看去,
走的?时候满庭花欲醉,
现如?今,
群芳凋零,
全变成一片饱受摧折的?残花,
庭院里几棵桂花树顶端大片枝叶折断,枝头上仅剩零零散散几朵小花,
草地被什么东西刨秃了一块,小桥流水变断桥水灾,半边桥梁浸在水中,其余更是落花满地。
这还能赖给这场下了一天?的?雨,可远处城墙上一座瞭望塔无端端缺了个顶,边缘处碎砖石裸露,总不能赖给天?雷,说是一道?雷给劈成这样的?。
罪证确凿,无可抵赖。
“我走了,你们玩得很开心?”亦无殊悠然道?。
“还行。”翎卿含蓄道?。
亦无殊在他头顶按了下,“下雨天?出去乱玩,你俩都给我等着。”
不等翎卿把?他手拍开,他站起身,朝后?方走去。
翎卿立刻景也不赏了,也不假装自己没有跟个调皮捣蛋的?小孩子一样,家长前脚走,后?脚就带上小伙伴到处乱玩,搞得家里一片狼藉,小跑两步跟上去。
“你做什么?”
他私人领地意识很强,这里既然划给了他住,那就是他的?,除了自己亲手选的?小陪玩,别人都不许进。
尤其是他最讨厌的?亦无殊。
他跟着钻进后?房,见亦无殊抽了块干净的?毛巾,沿着寝殿后?方的?玉雕长廊而?去,打算去后?面洗澡。
他寝殿后?方有一处天?然温泉池,池子里的?水从岛上一处火山口引来?,翎卿很喜欢这里,每天?睡前都会先来?温泉池里洗浴。
“雨下太?大了,懒得回?去,行个方便,在你这里借住一晚。”
翎卿不想行他这个方便。
他把?亦无殊用过后?随手搭在浴池边上的?毛巾拎起来?闻了闻,非常浅淡的?白檀香,不仔细闻都闻不到,但还是被染上了外人的?味道?,顿时老大不高兴,“不借,你出去!”
亦无殊奇道?:“为什么?以?前不都一起住吗?”
“我不想让我的?浴池和床沾上你的?味道?。”
温热的?水流淹没至胸前,亦无殊靠在池子边,提起手腕闻了闻,“我身上……有味道??”
当?然有,还是一股檀香,沾过之后?很久都能闻到,翎卿觉得他真的?很装模作样,“你闻不到吗?臭死了。”
亦无殊在水里泡着,也不在意,早就习惯了被这臭小子嫌弃,“那没办法了,我已经洗上了,回?头你自己换水。”
“洗完你就走。”翎卿在池子边监督他。
他也不是没见过亦无殊沐浴,从前亦无殊沐浴时不放心把?他一个人放在寝殿里,就把?翎卿装在他平时用的?小盆里,放在水面飘着。
“不走。”亦无殊来?回?折腾累了,“借我睡一晚能怎么样?”
“不!”翎卿态度很坚决。
半个时辰后?,他:“……不是不能商量。”
亦无殊蹲在一片废墟前,在断壁残垣之中随手捡了块砖,“这砖,看着有些眼熟,像是我窗台上的?那块?”
他看向?翎卿。
合着他刚才看的?那块倒塌了的?塔尖,不是城墙瞭望塔,而?是他的?卧房啊。
翎卿撑住了没躲。
亦无殊又捡起一块木头,用神力拂去上面的?泥和水之后?,注视着上面熟悉的?花纹,微笑道?:“啊,我的?床也没能幸免于难呢。”
翎卿:“…………”
亦无殊撑着腿起身,站在这满地的?废墟之中,天?还跟破了个洞似的?往下倒水,生?动形象地演绎了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怎么会这样呢?我就出了个门?,怎么就无家可归了?”
“……不是我干的。”
“嗯,知道?了,不是你干的?,都是雷劈的?。”亦无殊眼里含着若有似无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