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反派不想从良 > 第147章
  ……没有回头路可走。
  翎卿变成了另一种让他牵肠挂肚的存在。
  有时他坐在顶楼的书房里看书,翎卿就在他书房顶上荡秋千。
  那里是神岛的最高点。
  他知道翎卿是在借着这点小小的娱乐去追逐自由,自楼顶荡出时整个人脱离地面,仿佛飞起?在了半空中。
  亦无殊从前总是心怀愧疚,可不?知何时起?,愧疚变了味,再也难以启齿。
  翎卿的气?息随着风送入窗口时,他想?的不?再是自己禁锢了翎卿的自由,而是想?念这个人身上的温度,和夜里依偎时的温软。
  好几次他想?问翎卿,明明这么讨厌他,为?什么一到这种时候就来找他?
  但他不?敢。
  他害怕翎卿说出我还能找谁,这里不?就只有你可以选吗?
  这样的话?,再露出无所谓的神情,好像他只是无可奈何下的将?
就,翎卿和谁都能这样亲近,只要能填满他的欲望,那?么谁都可以。
  旁人还不?像他这样面目可憎,在长达万年的时间里将?他囚禁,他会更放松地靠近别人怀里,颐指气?使地要求别人满足他。
  “…………”
  寝殿内落针可闻,亦无殊轻轻抚过他发丝,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无声地说:“抱歉。”
  他为?自己失控之下的引诱忏悔。
  也为?……他再也寻找不?回的,曾经因为?囚禁了翎卿而生?出的愧疚之心忏悔。
  亦无殊逼着自己一步步离开床边。
  翎卿的床到窗口只有短短几步路,方?便他在亦无殊每天早晨来跟他道早安时,可以随手抓起?一个花瓶砸下去,让亦无殊闭嘴。
  多年来这习惯从未更改过,哪怕后来亦无殊住进来,他也懒得去移动床铺,就任凭床在窗边摆着。
  不?过这几步路亦无殊近来走得越发艰难了。
  身后清浅的呼吸溢散在夜里,每一声都宛如一根锁链,捆住他的手脚,将?他留在这里,让他想?要折返回去,将?床上的人无知无觉抓起?来……
  亦无殊把无数荒唐念头按回识海深处,万顷狂澜死死镇压,从原路离开。
  紫藤萝于夜色中静谧盛开,亦无殊深深吸了一口深夜里清凉的空气?,自窗边消失。
  下一瞬,他自天穹边迈出,已然到了远离地面九万丈之处。
  高空中的风急且冷,呼啸着奔向远方?。
  自天穹不?再突然塌陷之后,亦无殊许久没来过这么高的地方?。
  他沿着记忆寻到了曾经的故地。
  下方?的城镇果?然繁华得陌生?,找不?出一点昔日的影子?,远方?山峦起?伏,世界还在沉睡之中。
  亦无殊凭着记忆去找梦中被破出一个洞的天穹,却一无所获。
  不?算意外,若是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不?会毫无察觉。
  但他的梦同样不?会是无的放矢。
  而天穹还完好无损,那?就只可能是事情还未发生?。
  这更可怕了。
  若是就在这里,无论是将?天穹补齐,还是寻着痕迹反追出去,将?那?只怪异的眼睛抓住,审问它的目的,都非常好处理。
  但要是不?在这里……
  急啸风声掠过耳畔,亦无殊缓缓转过头。
  远方?的天穹望不?到尽头,星子?寥落,隐藏在漆黑的天幕之后,浅灰色云飘渺变换。
  下方?是辽阔大地,城墙一道道竖起?,城池紧密相连,直至远方?。
  天穹辽阔,比之大地更显无垠。
  那?只眼能在这里钻出一个孔来,自然就能突破其?他地方?。
  他连巩固防御都不?好巩固,一个不?好,就是打草惊蛇。
  若是那?眼睛小心一些,动作足够隐蔽,只是拇指大小的一个洞,藏在这九天云霄之上,想?要寻觅出来,不?啻于大海捞针。
  一轮红日跃出山峰。
  翎卿起?床洗漱完,照旧一边绑头发,一边沿着木梯下楼。
  只比桌子?高出一个头的小机关人从门后探出头,一如既往,高高兴兴跟他问好,红木做的头扬起?,手上拿着一把扫帚,显然是正在打扫卫生?。
  负责做饭的机关人已去后方?躺着歇去了,翎卿随口问:“亦无殊呢?”
  小机关人歪着脑袋不?解。
  “把你们?做出来的那?个人呢,他现在在哪,书房那?边吗?”翎卿换了种问法。
  他自床边的小炉上端起?豆浆喝了口,温度刚刚好。
  “昨晚就出去啦!”小机关人兴高采烈回答。
  答非所问,这些没脑袋的木头疙瘩还是太笨了,翎卿有点嫌弃。
  亦无殊生?怕他再胡来,一个人不?敢让他接触,就自岛上捡了些木头,捣鼓出了这些木头疙瘩,照顾他的衣食住行,有专门做饭的,有打扫卫生?的,也有擅长缝纫,给他做衣服的。
  其?中许多事情都可以用法术来做,但亦无殊觉得,要是事事都用法术来代劳,生?活就太过无趣……翎卿觉得他就是太闲了。
  想?起?昨晚的事,翎卿将?白瓷小盏放回桌上,饶有兴致托腮。
  每回他夜里去找完亦无殊,亦无殊都会有好几天精神不?济……好像他是什么吸人精气?的妖怪。
  要是不?小心哪里碰着他,还会眼神回避。
  严重时更有意思了,一副厌世的样子?,天不?亮就找个地方?藏起?来,一个人看他那?些竹简古书。
  地方?之隐蔽,拿神识都找不?出来,非要等?他自己收拾好了心情,才没事人一样钻出来。
  翎卿不?想?错过这个难得一见?的、可以看亦无殊笑话?的机会,吃完早餐就一间间屋子?寻觅过去。
  但是很奇怪的,到处都没找着人。
  就连神岛中间那?片湖的水底、水里的每一根莲藕,飘上去的气?泡,都翻过来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是亦无殊找角落的功夫更高深了?还是故意避着他,不?让他找?
  秋千自城堡最上方?荡出,翎卿踩着脚下屋脊上的兽首石雕,漫无目的地想?。
  一直等?到傍晚,亦无殊的气?息才从天边传来。
  翎卿在屋顶边缘停下,冷嘲热讽:“——不?会再离开我哪怕一步,要永远缠着我,做鬼都不?放过我?呵。”
  为?了躲他,都躲到岛外面去了。
  亦无殊自他身后走出,扶住他的肩,微微俯下身,握住翎卿抓着秋千绳索的手,将?那?被风吹得冰凉的纤细手指裹进手掌中。
  “不?是躲你,有点事出去了一趟。”
  翎卿整个人被他笼罩在阴影中,檀香密密幽幽将?他包裹。他熟悉这气?息,知道这气?息的主人有多予以予求,没有不?安和排斥,只偏过头,轻嗤道:“骗子?。”
  “哪里又骗你了?真的只是出了点事,出去看了一眼,这不?就回来了吗?统共连八个时辰都不?到。”
  翎卿不?再荡这秋千,放松地向后靠去,拿他当靠枕,偎进熟悉的怀抱中。
  肩上的长指将?他肩膀扶得稳稳当当,连担心都不?用,自有人会注意着他的安危。
  他惬意地吹着风,“出了什么事,很大吗?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啊。”
  亦无殊上次说有事,还是人族那?边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出了一个绝世杀人狂魔,试图拿全天下人炼成长生?不?老丹药。
  用不?着亦无殊亲自出手,镇守那?一方?的神使和规则自发便把他除了。
  翎卿听得幸灾乐祸。
  他太无聊了,除了看书就是钓鱼,难得能有这样的事,很是关注了一段时间。
  “是天上……”亦无殊说到一半,忽然没音了。
  “嗯?”
  亦无殊眼底掠过密密麻麻的阴影,又想?起?昨夜那?个梦。
  他和翎卿第一次相见?,仿佛是命运安排的巧遇,紧接着便是天裂。
  两件事情不?可能无缘无故被连接在一起?,其?中必然有着某种未知的联系,他还未弄懂这两者之间的关系,还是不?告诉翎卿为?好。
  顿了顿后,不?着痕迹转了话?题。
  “西南那?边久未下雨,干旱了大半年,一连办了上百场法事祈雨,月绫本来在想?办法,打算月末就从东海边借几场雨过去,但那?些人见?地里庄稼接连枯死,便急疯了……”
  翎卿于这种事情上的反应可不?要太快,“哦,他们?是决定拿处子?,还是童男童女,当做祭品祈雨?”
  “都有。”
  上百场法事,自然不?会只有一个人在做,也不?会只有一个人生?出歪念头。
  天下不?下雨,有诸多可能的原因,天时地利人和,都可能沾了一些。
  有可能是那?片地命数将?近,所以万物?齐衰,天也不?再降下甘霖,加速灭亡,也可能是那?里正在孕育出什么大凶之物?。
  若非牵涉太广,月绫本是不?会管,也不?该管的。
  七千年前,神使一夜之间其?余神使尽皆被遣散回家。神明自世间消失,悄无声息退出红尘之外,不?再降临世间。就连仙山也随之沉入海中,再不?为?世人可见?。
  这一举动掀起?了轩然大波。
  有不?安者,时时担心有天灾再次降临,没有了生?命的庇护,那?他们?该何去何从?
  有扼腕者,觉得自己失去了一条通天之路,从此再也没有被神明选中,一步登天,荣获通天神力和长生?不?老的机会。
  也有欢欣鼓舞者,大多为?世间位高权重之人,尤其?是当世几位国君。
  天子?天子?,天的儿子?,也就是神明之子?,虽然作为?神的儿子?也不?丢人,但谁也不?想?自己头上压着一个明晃晃的神明,还是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的强大存在。
  只有亦无殊离开了,他们?才能真正掌权。
  诸多种种。
  可那?也是很久远之前的事,再大的波澜,七千年过去,都该恢复了平静。
  世人早已习惯没有神明的存在。
  虽说规则仍在,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做多了伤天害理的事,还是会招致报应,但那?已经和亦无殊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久而久之,世人已经遗忘了世界上还曾有过一位神明。
  连带着四位神使也渐渐消失在了世人眼前,只偶尔在口口相传的传说中,能一窥他们?当年的风姿。
  他们?是苍生?最后的屏障,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现身。
  不?是无情,而是不?得不?如此。
  若是不?画出条死限来,谁也拿捏不?好度量,管了这个,就不?好不?管那?个,忙忙碌碌闹到最后,说不?得什么都要来过问他们?,他们?再来问过亦无殊,又回到当年的局面之中,将?权势尽归于一人之手。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四人就被禁锢在了地下,成日里守着一堆冰冷的泥土岩石过日子?。
  月绫开了一家酒楼,化身美丽动人的酒馆老板,四方?云游之人汇聚,听他们?带来的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故事,每过个几百年,就给自己换一张脸,再腾个地方?,继续听戏。
  傅鹤四处折腾。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入仙山太早,大半辈子?都折腾在了这上面,得好好体验一下不?同的生?活。
  这些年,他当过四海漂泊的剑客,被人骗走了一大笔银子?;押运过镖车,走错了路,最后一个铜板都没收到,还被人臭骂了一顿;甚至尝试了一把科举考试……考死了都没能考中,无奈放弃。
  江映秋捡起?自己浪荡子?的本色,天天流连于各大戏馆听戏。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阿夔……睡着了,小姑娘坚信自己长不?高是因为?没睡够,一睡就是几百年,睡醒了翻个身接着睡。
  几人偶尔会来神岛外看一眼,跟亦无殊打声招呼,就各自做各自的事去了。
  翎卿挺久没见?他们?,上一次见?面好像还是在五六百年前,乍一听到,还挺亲切。
  “所以她觉得可怜之人果?真有可恨之处,一怒之下决定不?管了?”
  “不?至于,”亦无殊失笑,“她也活了快万岁了,不?会连这点事情都没见?过,还不?到会愤怒的地步,只是降了点天谴,让他们?收敛,该下雨还是下雨,不?能把无辜的人全渴死了。”
  翎卿倍感无趣,“又是这样的结尾啊。”
  其?实这种事是最难处理的。
  怎么做都为?难。
  若是真一个个问责起?来,那?些将?活人当做祭品的人,可恨吗?可恨。简直是草菅人命。愚蠢吗?当然蠢,蠢不?可及。怎么会觉得这样伤天害理的举动就能求来雨?
  但天一连旱了半年,人在极端之下,就连人血都能放出来解渴,何况是把人绑起?来当祭品祭天?
  真真是可恨至极,愚蠢至极,又罪不?当死。
  要是为?了这几个人渣,让整片土地的人活活干死,就更不?值当,最后只让自己如鲠在喉。
  翎卿笑出了声,讥讽道:“亦无殊,你看看你在天下人之中是个什么形象?都开始拿童男童女来求你降雨了。”
  说起?下雨这事他就气?。
  当年那?些人关起?小黑屋来就把他骂个狗血淋头,还跑他面前来挑事,本来可以一旨神谕,让他们?也体会一把千夫所指的感受,好好看一出大戏。
  结果?还不?到一天,就被亦无殊快刀斩乱麻,把人全处理了。
  苍生?苍生?,亦无殊脑子?里全是他的苍生?。
  生?怕他伤着那?些脆弱得跟什么似的的人类一点,一天都等?不?得。
  “你以为?,真让你日日拿太阳去烤人,闹出人命来,你就能落得好吗?”亦无殊看出他的愤懑,无奈道,“你能扛几道天谴?回头把你劈成焦炭了,我是拿点泥给你重塑一个身体呢?还是擦擦洗洗当新的?”
  至于他的形象……
  他长久不?现于人前,世人对他多离谱的猜测都有。
  童男童女祭天,真是想?得出来了,别说是他,就是换做翎卿……那?恐怕更糟了。
  这事要是搁在翎卿手里,翎卿不?得想?方?设法诱导这些想?拿童男童女祭天的人自相残杀才怪。
  等?到只剩最后寥寥几个人,再一道天谴下去,让那?一整片地上一个活口不?留。
  以杀止杀,一了百了,还世间一个清净。
  总之,绝不?可能祈来一滴雨。
  “我管你呢,劈死我最好,省的你烦人。”翎卿刺完他,才想?起?正事。
  他在这等?了一天呢,可不?是为?了跟亦无殊聊什么下不?下雨。
  他偏过头,鼻尖却不?小心擦过亦无殊脸颊。
  竟然不?知不?觉离这么近了……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人,惊讶道:“你今天怎么不?躲着我了?平时不?都恨不?得离我十万八千里远吗?”
  “我躲着你做什么?”亦无殊轻笑。
  翎卿细看着他,蛛丝马迹都不?放过,可上上下下都看遍了,也没看出一点局促来。
  难道是为?着面子?强撑?
  翎卿心中掠过一丝不?服输,松了攥着秋千的指,从他覆着自己的手下钻出来,反手揽住了亦无殊的腰。
  成年男子?的腰不?比少年,翎卿一靠上去,便感受到了下方?肌理分?明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