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凡人修仙,天赋再?高,缺点悟性,也很可能被卡在某一阶段,再?也前进不了分毫。
亦无殊看过他的?情?况,跟他说了句毫无意义?的?话。
“翎卿,神可不是这?么做的?啊,对苍生没有怜悯之心的?话,可不算一个真正的?神。”
翎卿冷冷纠正他,“我不是神。”
虽说一直在混叫,但他本质可算不得神,起码他没听过世间有哪位神生来就是为了毁天灭地的?。
就算是神,也是魔神,邪神,恶神。
他能有怜悯之心,六月都能飞雪了,更?不用费尽心机出去,因为那时亦无殊已经不用再?关着他了。
非玙想?了想?,“其?实,只要?您和大人服个软……”
“嗯?”翎卿和善地看着他。
非玙紧急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其?实只要?您不再?……”非玙想?说出去一次就给大人一个惊喜,但他没敢说,委婉地提了一句,“大人就不会这?样啊。”
“他的使命是保护世界,我诞生的?初心是毁灭世界,他丢不下他的?使命,我就能丢下我的?了吗?这?软服不了,况且,我现在跟他说我放弃了,你看他能信吗?他又不是傻子。”
“可是您杀人会死啊。”非玙有些失落。
“那就杀到死。”翎卿平淡道。
天谴要?劈他也无所谓,有本事一直追着他劈。
他会一个人走下去,踩着血泊也好,踏着骸骨也好,到他死,有多少算多少。
“可是……”非玙不想?翎卿死,他就这?么一个伙伴,他还没化形的时候就来翎卿身边了,这?么多年一直陪着翎卿,没了翎卿,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干嘛。
“没有可是。”
“殿下,杀人是什么感觉啊?”非玙好奇,真这?么好吗?能让翎卿这?么多年念念不忘,他杀只鸡都手软,差点让鸡给撵回来了。
翎卿道:“不好玩,别想?。”
“那你……”
“我杀人有瘾,对我来说杀人很快乐,杀人的?时候……很兴奋。”翎卿说,慢慢回忆起第一次杀人的?时候。
他第一次杀的?是个土匪,那人用恶心的?眼神看他,他放了把火,把人活活烧死了。
然后就是第二个……他把人心脏挖了出来。
都说杀人会做噩梦,但他挖出那人的?心脏,感受到鲜活的?脏器在手中跳动?,血将手染得脏污不堪,心中跃动?的?却是无法形容的?亢奋,心底仿佛烧起了铺天盖地的?黑色火焰,不断有声音催促着他,叫嚣着要?更?多。
不过这?话就不方便和非玙说了,不然他非得做噩梦不可,翎卿自然转了话题,“以前我长不大的?时候经常做梦,梦到……”
“您长大了?”非玙放飞想?象道,“然后脚踏仙山手劈四海,跟大人大战一场,打的?天昏地暗?”
翎卿心说何?止,他梦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真正的?少年魔神。
在那个被无边鲜血染红的?梦境之中,他没有被亦无殊找到,安安稳稳在地下待到了他原本应当降临的?那一日。
那一日……
大概可以用末日来形容。
和亦无殊一样,没有所谓童年时期,他出生的?时候就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少年魔神。
他现在都还能回忆起梦中的?模样。
他站在那片他已经记不起模样的?地下血池边,仿佛抵达了世界尽头,世间的?生灵尽皆消失,只剩下他一个人。
无边黑暗蔓延,可怕的?寂静笼罩了他。
这?样的?梦境曾经持续了上百年,每晚一闭上眼
,卧室中的?无边黑暗拥抱上来,无论盖多少床被子都阻挡不了那股寒意,哪怕把手放在火上烤,骨子里流动?的?血仍是冷的?。
好几?次他都有冲动?把血管割开,看看里面?究竟是血还是冰。
大概只有这?时候,他才能明白亦无殊为什么迟迟不愿意杀他。
在那些年中,他身在岛上,只在极偶尔的?时候会在亦无殊的?默许下离开神岛。
那些神使和他接触不多,但神使没几?个蠢笨的?,他又从?未掩盖过自己的?性情?,无数次流露的?冰冷杀机不可能无人察觉。
那些人论实力?打不过他,论别的?……更?不可能越过亦无殊动?他,担惊受怕之下,不可能没人和亦无殊说过,让亦无殊“管管”他。
可亦无殊无动?于衷。
就像耳旁风一样,听过就散了,更?甚至还会反过来去查神使——毕竟翎卿也不是见谁都杀的?,被他盯上的?人,说不得就是下一个宁佛微和沈眠以。
翎卿就在这?样的?冰寒中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亦无殊搬回来。
时间又过去几?百年,有一天,他习以为常地梦到那口深潭,粘稠冰冷的?黑血中冒出沸腾般的?气泡,血池极速下降,滴落的?黑血根本来不及补充,只是须臾便见了底。
池底生长着一株黑色莲花。
没有莲叶,只有一只花苞孤零零立着,仍是未开放的?模样,饱满的?花苞沉甸甸垂下,未吸收干净的?黑血自缝隙中流淌而下。
又一滴黑血自洞顶滴落,啪——
莲花颤巍巍绽开一片花瓣,那样曼妙舒展的?弧度,时间和空间都在此时停顿,紧接着便是彻底的?绽放,重叠莲瓣宛若玉雕出的?裙裾,美得不可方物。
最初绽放的?那片花瓣凋零,掉落在地。
一只苍白的?手自虚空探出,按在黑色凹凸不平的?池底,莲花消失在原地,化作瀑布般的?黑发蜿蜒于地,淋满黑血的?缘故紧贴在脊背上,显得格外清瘦,赤身裸体的?少年稍稍抬起头,黑红的?眸子睁开。
——好冷。
翎卿听到祂想?。
他们本为一体,自然心念相通。
——要?……出去。
少年魔神抬起头,看向头顶,眸子仿佛一瞬洞穿了无数泥层和岩石,看到了上方的?天空。
同一时刻,他头顶的?大地开裂。
仿佛是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深深插入地底,把大地往两边用力?掰开,数不清的?石块沙砾沿着倾泻而下,全被黑红结界挡在了少年魔神三张之外。
翎卿的?魂灵向上飘去,自天空俯视着大地呻吟着裂开,数不清的?房屋融化一般倒塌下去,屋子里的?人连逃跑都来不及,就被万顷泥沙裹挟着滑入地下。
无数人尖叫着逃离这?方,可塌陷远比他们速度更?快,一条又一条生命消失在深不见底的?巨坑之中。
废墟之上,逃离不及的?人眼睁睁看着塌陷在自己脚边停止,惊魂未定,就发现那坑底站着一个人,无数双惊恐的?眼睛看下去,却在接触到他的?一瞬间,化作了痴迷。
少年魔神甫一诞生,便毁了一座城池。
祂沐浴风中,不同于地底的?阴冷腥风,这?风里有风沙,有泥土,有太阳,还有……花香。
那是一个极好的?晴天,翎卿站在高空,看着“自己”诞生,发梢还在往下滴着血——那些孕育祂的?胎血,好奇地看着碧蓝天穹。
两人的?目光自虚空中交错。
梦中的?少年魔神无知无觉移开目光,透过半空中的?翎卿看向他身后。
一朵花被风卷着送到了祂面?前。
白色的?,很小,看起来像是路边的?野花,祂从?未见过,接在手心中细看。
正看得专注,身旁忽然滚下来大片碎石,连带着塌方一样的?混乱,一个人从?上面?滚落下来,狼籍不堪,遍体鳞伤,却仍旧撑着一口气,用颤抖而迷恋的?语气叫祂:
“……吾神。”
仿佛是看见了梦寐以求之物,他一边抖着声音叫着,跌跌撞撞爬起来,几?次被石头绊倒在地,磕的?头破血流,爬也要?爬着向前。
最后三尺,他再?也按耐不住,冒着下巴磕破的?风险,猛地扑向少年魔神,好像一只丑陋的?青蛙,抓住祂的?小腿,自地上抬起头,痴迷地叫他。
“……吾神!”
少年魔神没把一个人类放在眼里,对他置之不理,仍全心全意打量手心中的?小白花。
一腔痴迷被忽视,那人眼中的?狂热化作猛然,又颤抖地叫了一句,却仍然没有得到回应。
他张大嘴呆愣了一会儿,爱意骤然转化为了恨意,猛地张开嘴,朝着祂光裸的?小腿咬去,那狠劲之大,似乎要?从?祂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少年魔神终于分了他一个眼神,抬腿把他踢远。
祂是轻轻一踢,可塌方裸露出来的?岩石却生生被轰进去一个巨坑,弥漫烟尘散去,坑底只剩下一摊血肉。
祂浑不在意收回目光,撩过身后披散的?长发,抬腿想?要?离开这?里。
可不等祂走出一步,四周便传来了接连不断的?、重物滚落的?声音。
呻吟着,哀嚎着。
“…………”
祂慢慢转过头,对上了数十?张脸。
或许还是人,但这?些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恍惚笑容,眼中燃烧着扭曲的?爱意,被摔到断腿断手也不管,身上的?皮肉被砖石瓦砾割伤也不管,拖着残手朝祂爬去。
半山腰上,还有着无数的?人。
再?往上看,坑边仍在不断探出密密麻麻的?脸,前面?的?跳下去还不到一瞬,后面?的?便立刻补上,有时等不及了,还会把前面?的?人强行?推下去,自己再?紧跟着跳下。
这?里仿佛成了一个锅,源源不断有人朝着这?里汇聚,自上方一跃而下。
无数双手伸向了祂。
少年魔神转着手中的?花,探究地看着这?些人穿在身上的?衣服,又低头看看自己,了悟了什么。
一阵风掠过,长发扬起又落下,黑色衣袍覆盖上少年青涩美好的?身体,祂慢慢调整着自己的?衣袖,听到了这?些人心中扭曲的?呻吟:“好美,我的?,是我的?……”
“吃掉祂,我就能得到祂的?神力?,成为新的?神……”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凭什么生病的?不是那该死的?李牛而是我?他那么有钱,得病了也能治……只要?一口,让我吃一口,我就能永远不死……”
“我的?……”
“……”
狂热将祂淹没,四面?八方都是窃窃私语,浑身失血的?人尖叫着爬向祂。
觊觎祂那一身鲜美的?血肉和充沛的?神力?。
——那可是神,不老不死的?神。
谁能抵挡得住力?量和永生的?诱惑?
何?况……祂还这?么美,多么让人想?要?据为己有。
祂那么纤细,看上去那么柔弱,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
扑通、扑通……
跌落的?声音永无止境,痛苦的?哀嚎和贪婪的?尖叫同样永不止息。
祂缓缓、缓缓地卷起唇。
想?要?吃掉祂啊?
那就试试啊。
祂五指一合,掌心中的?白色小花化为花糜,高高举起手,让汁液沿着指缝滴落。
爬到祂面?前的?人急促喘息着,迫不及待张开嘴去接。
可不等他接到,旁边的?人凶狠地张开嘴,狠狠一口咬上他的?脖子,那人也不甘示弱,用尽一切手段还击。
顷刻间,眼前就是一场血肉横飞的?厮杀。
但这?里何?止两人,那美艳绝伦的?少年魔神微笑着看向其?他人。
——想?要?祂的?恩赐吗?
只有一个哦。
砰砰——
数百人的?心跳同时响起。
一场厮杀开始了。
祂自这?些人中间漫步而过,鲜血染红祂的?袍裾。
所过之处,死亡蔓延。
崎岖岩石下生长出黑色荆棘,饮着鲜血绽放出血色的?蔷薇。
祂脚边忽然踢到什么柔软的?东西。
讶异地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尾只有手掌长的?黑蛟,被坍塌带下来,淹没在砖石泥土之间,痛苦地蜷缩起身体。
这?稚嫩而脆弱的?生命并未得到祂的?停驻,祂漠然跨过黑蛟,继续往前。
碧蓝的?天空很快聚上浓浓乌云,死亡的?不祥灰色自祂头顶蔓延。
天穹化作黑红色,仿佛火山边烧红开裂的?岩石,黑色板块间流淌着猩红色液体。
魔域自他头顶而生,飞快朝着远方蔓延而去,越来越多的?天穹化作黑红色,腥风刮过天地,血腥味充斥着所有人的?鼻腔。
天谴随之而来。
“……什么东西?”看到那些乌云时,祂怔愣了片刻,不可思议,“祂干的?……?”
意识到这?件事时,祂第一反应是有人提前预知到了祂的?到来,布置了这?一切?
但很快,祂就知道这?不可能。
若是能够预知祂的?到来,就不会只是布下天谴。
而在祂诞生前,世间只有一位神,这?些天谴必然不是给祂准备的?,而是那家伙给自己布下的?禁锢!
少年魔神简直不敢置信,这?个家伙脑子里面?有什么毛病吗?
为什么要?弄出这?种对自己不利的?东西?!
暴怒之下,他毫不犹豫便掀起一道血光,化作无数血色利箭,披星逐月,朝着天空而去。
但这?一击只毁去了一小半。
迅速有更?多的?乌云汇聚过来,天空瞬息之间便压低了数百丈,几?乎压迫到了祂头顶,阴沉暴戾的?雷云剧烈翻滚。
汇聚的?速度远远超过了祂毁掉的?速度。
不知出这?玩意儿的?那个家伙,显然想?到了反击这?种可能,把一切布置得密不透风,根本没给祂机会。
祂没能立刻将这?东西毁掉,眉眼顷刻漫上不耐和厌烦。
祂意识到了另一位神的?存在,可祂心中没有见到同伴的?欣喜,有的?只有顶级狩猎者在见到世间唯一可堪和自己一战的?敌人时狂热的?战意和杀意,心如?擂鼓狂躁。
——杀了祂,取代祂,成为这?个世界唯一的?神!
漠然的?眸子中血气翻涌,唇边笑意温柔,“比我早出生又如?何?,凭什么管我?”
祂本能地知道这?东西危险,也知道祂有可能会死在天谴之下。
但祂被鲜血刺激,早忘了其?它。
兴奋到极致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疼痛和害怕的?。
祂沉浸在肆无忌惮的?杀戮之中,欲望得到释放的?愉悦感让祂兴奋得连指尖都在发抖。
至于死亡?
祂满不在乎地想?,那算什么东西?
但是,出乎祂的?意料,那道足能把天空撕裂的?神罚最终没有落在祂身上。
毁天灭地的?雷霆落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