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候已久,吊儿郎当,和沈眠以调侃了一下新来的神使越发不济,转到了另一个话题上?:“北方那边出?了块寒铁,非常适合用来铸剑,你要吗?”
话是从自己嘴里说出?,可江映秋的脑子轰的一声?,转不动了。
如?果他没记错,那一天,他和沈眠以没有聊过什么寒铁,而是另一件事?。
他问?沈眠以的是:“大人带回来的那个孩子,你去看了吗?”
他心中想着,正和沈眠以交谈的“江映秋”竟然真的说出?了这句话。
“孩子?”沈眠以从书架上?找着书,冷漠一如?往昔,“哪里来的孩子,你又在发疯。”
“江映秋”提线木偶一样呆站着。
沈眠以看了他一眼,“你真的在发疯?”
江映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思绪从自己身体里被挤出?来,下方的“江映秋”恢复了正常,忘了方才的话题,继续和沈眠以讨论着什么寒铁。
但他再?也顾不得了,从楼中飘了出?去,直奔亦无殊寝宫。
那种后来被荒废了数千年的宫殿还维持着旧日记忆中的模样,桃花朵朵盛开,亦无殊悠闲地倚在窗边看书,阿夔路过,还给他送了个桃子,他笑眯眯道谢。
江映秋飘在半空,僵硬地看着这一切。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谈论着最近发生的新鲜事?,没有任何人提起过一个孩子的存在。
翎卿从世界上?消失了似的。
宁佛微说:“假如?世界上?没有翎卿,你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江映秋被他的话带着往前。
仿佛站在命运的岔路口。
万年前,亦无殊没有从外面带回一个来路明不明的孩子,他照常出?去,照常回来,没有发生任何多余的事?。
仙山上?也不曾因为?这个孩子轰动,仿佛是时?间长河中最为?平凡的一天,一切都没有变,那么和平安宁。
只除了一件事?,沈眠以和傅鹤又发生了口角。
但也无关紧要。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
“在没有翎卿的命运线中,沈眠以的欲望就?不会膨胀到一发不可收拾,他很快得到了压制,在你的安慰下渐渐放下了心结。”
“你陪着沈眠以重新铸剑,混沌渐渐绝迹,你们?两人终于?能够卸下兵戈,舒坦舒坦。”
耳边的话伴随着眼前的画面一幕幕展开。
江映秋看到自己生怕沈眠以继续沉湎于?往事?,死皮赖脸,硬拽着他一起走过大江南北。
那是他一生中最珍贵的记忆。
“直到千年后,灾难降临,魔神降世。”宁佛微微微叹息,“这才是本来应该发生的事?,是翎卿的提前降生,让你和沈眠以反目成仇。”
宁佛微看着世界变得满目疮痍。
无数人被拖入苦难之中,两人被迫再?次踏上?了战场。
比宁佛微更恐怖,翎卿说真正的魔神,降临的瞬间,半个世界顷刻沦陷。在那个汇满了鲜血的巨坑中,少?年魔神第一次召唤出?他的下属,和天边的神使分庭抗礼。
——江映秋这才知?道,宁佛微刚刚复活时?,他看到这些黑影时?的熟悉感?来自于?哪里。
那是他这几千年里辗转反侧摆脱不掉的噩梦。
这些年里,他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假的,只是宁佛微编造出?来欺骗他的。
他竭力想要忘记这些画面,却在今天,被宁佛微一一唤醒。
“认真看,一切快要结束了。”宁佛微笑着提醒他。
那是一场惨烈不亚于?青道洲的大战,他们?再?次陷入绝境,而这次没有援军。
沈眠以问?他:“后悔当年追着我当神使吗?”
江映秋看到自己摇头,快断气了,还一如?既往吊儿郎当地笑,“好歹都活了这么多年,不亏不亏。”
“下辈子还做兄弟。”沈眠以提着新铸造好的剑站起身。
“行行行,做父子都行,我给你当爹。”
沈眠以听得笑起来。
这么多年,这还是江映秋第一次看他不是嘲讽的笑容,纵然没有实体,也依旧看了很久。
“——看到了吗?”宁佛微的嗓音阴魂不散,“这才是你和沈眠以本来该有的人生,和好友携手肆意潇洒,就?算是死,也是死在战场上?,而不是现在这样……背叛了自己的信仰,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被人当做傀儡随意操纵。”
“你看着他被处刑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恨其不争,哀其不幸?但这一切都是可以避免的,是有人让这一切发生了。”
“有人把本不该属于?你们?的悲剧加注在了你们?身上?。”
“你们?本该是从生到死的好朋友啊。”
江映秋浑身细细密密发起抖来,最后一丝人色从他脸上?褪去,浑身说不上?是血还是汗,湿得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宁佛微很满意地看着他,循循善诱道:“现在你还觉得,翎卿值得你这样维护吗?”
“…………”
“我要走了。”冰川之上?,阿夔抖抖脚上?的雪,把毯子递给翎卿。
“又要去送死了?”翎卿没接,示意她放在旁边。
“嗯。”
阿夔等?了他一会儿,觉得他可能没有其他话想说了,便转过身,打算离开。
“……为?什么?”
阿夔回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去送死?那些人根本不信你们?吧,就?算你们?死在战场上?,他们?也不会为?你们?动容,甚至不会为?你们?收敛尸骨,而且你死的时?候才三岁,父母对你也不好,不该觉得这个世界很丑陋吗?”
阿夔说话总是很慢,仿佛每一个问?题都要认真思考之后才能回答。
她说:“不会,丑陋的只是他们?。”
松林上?滑落一串雪,掉进地里,捣乱的金鸟在树林间扑腾着乱飞。
小姑娘头上?被砸了一块雪,眼睛跟黑葡萄一样,如?水般清明,安静地说:“我不觉得世界很丑,它很美?,就?像翎卿一样,你也很美?。”
她看了看那块毯子,小声?说:“还很香。”
“……”
阿夔不自觉地耍流氓,不过她没忘记翎卿问?她的问?题,很快把话题拉了回来。
“翎卿,错的是‘他’,而不是‘父亲’,这是不一样的。”
做错事?情?的是人,不是世界。
翎卿望着她,她也望着翎卿,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裹了几层棉衣的身子笨拙地展开怀抱:“翎卿是舍不得我吗?但我必须要走了,以后也可能再?也见不到,要大姐姐给你一个拥抱吗?”
“真是让人作呕,”江映秋沙哑道,狼狈凌乱的头发下,眼珠森寒布满血丝,“你弄出?的这些鬼东西,看着就?好像我下一刻就?要跟他互许终生了一样,编也不编得像样一点,老子又不喜欢男的。沈眠以连大人的话都不听,还能被我打动,从此放下屠刀?”
他手指几根折断,仅剩的几根也伤痕累累,白骨露出?,伤口边缘擦得黑红,疼痛丝丝缕缕刺激着他的神经。
“一天天的翎卿不配苍生不配,”狂暴风卷自他脚下升起,江映秋硬抗着灵力枯竭后识海焚烧一样的疼痛,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宁佛微而去,他展开玉骨扇,锋利扇沿猛地划开紫黑色雾气,“——我也是苍生,我怎么就?不配了?”
“七千年前你就?拿这个来骗我,这么多年过去,竟然也没翻出?点花样来!”
冷光劈到眼前,脸上?的皮肤有种被割裂的疼,宁佛微冷道:“找死。”
双方实力悬殊太大,江映秋拼尽全力反扑的一击,到了他面前,连根手指都没抬,就?被粉碎。
宁佛微冷笑:“给他点教训。”
沈眠以一记重拳砸在江映秋身上?,江映秋人在半空,根本躲不开,被他整个人拍落在地。
江映秋这来得及避开地上?突出?的白骨,重重砸在一块冰上?,腰腹险些断成两截,控制不住冲力,狠狠向?后滑去,身上?的衣饰全被地上?的白骨划破,狼狈地伏在地上?,不断咳血。
“还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宁佛微也烦躁起来,“既然这么不想活,那你们?就?去死,我就?不信了,把世界杀光,翎卿还能继续冷眼旁观。”
沈眠以得到命令,遮天蔽日的手掌横着铲下,掌风还未至,地上?的冰就?传来了嘎吱破裂的声?音,白骨寸寸化为?齑粉。
这一下但凡被掌风擦着点边,江映秋都得被硬生生撕成两半。
这是真的生死危机了!江映秋却不准备束手就?擒,咬牙直起身体,拼着丹田破碎的风险,强行汇聚起风卷,宛如?一只大手,千钧一发之际托住了沈眠以。
巨掌和风卷于?半空中死命角力,风卷在沈眠以手下一寸寸被压缩。
江映秋眼前阵阵发黑,血吐得湿透了衣襟,被身下的冰冻在身上?,手脚都在剧痛中抽搐。
眼看就?要被砸成肉泥,江映秋眼睛瞪得快要脱框,身后忽然传来一股热浪。
一支箭自他身后而来,横穿弥漫万丈的紫黑色魔雾,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贴着江映秋头顶,重重“砸”在沈眠以身上?。
真的是砸,一支普通的铁箭,不足二指粗细,竟然射出?了陨石一般的效果。
火光在眼前爆开,沈眠以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手臂燃起烈焰,只是眨眼间,身体就?被焚毁掉大半,怒吼着朝冰面轰隆隆倒下。
而箭矢去势未减分毫,尾端擦破空气,摩擦携带起万丈火焰,直直朝着宁佛微而去。
宁佛微毫不犹豫爆退数里,一连挥出?数百道攻击,却还是被一箭贯穿了肩膀,落地时?不断后退,险而又险,才在城墙边稳住了脚步。
他一手捂着肩膀,鲜血濡湿了掌心,望着远方的眼神阴晴不定。
“——翎、卿!”
江映秋后背险些烧起来,四周空气燥热,比置身于?火场中还要窒息。
他捂着口鼻回头,见身后万里冰川融化,白骨消融,生生被烧出?了一条几里宽的缝隙,海水在破开的口子中微微泛起波澜。
无处不在的毒瘴也被清理一空,箭矢所过之处,方圆百里再?无阻拦。
数里之外的城墙上?,士兵早已逃走,只留下一地狼藉,点燃的烽火也熄灭殆尽,残烟袅袅飘飞起来。
翎卿把随手捡起来的弓箭扔回地上?,顺带扔下去的,还有不到他大腿高的阿夔。
江映秋眼都不敢眨,生怕自己是在做梦。
宁佛微握住肩膀上?的箭矢,咔嚓一声?,徒手把箭捏断,毫不在意地拔出?,他看着翎卿,笑容扭曲,“原来杀了他们?你就?会来啊,早知?道我就?不费这么多力气了。”
翎卿没看他,只是对江映秋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走了。”
江映秋伤重得连动都动弹不了一下,可不等?他说,四肢就?被注入一股暖流,全身的伤势快速愈合。
短短一个月内,他两次重伤濒死,又两次愈合,龇牙咧嘴了一番,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他不敢掉以轻心,一边往后退,一边警惕着宁佛微。
那座白骨高墙后方,仿佛是察觉到了翎卿的到来,不断有黑影朝着这方汇聚。宁佛微站在墙上?,死死盯着翎卿,看他毫不在意自己,就?要转身离去,忽然高声?道:“向?你们?的王问?好。”
汇聚而来的黑影转过脸,看向?翎卿。
翎卿离去的脚步停下,略微回首,素白面容不见一丝波澜。
“江映秋,你在拖沓什么?”他说。
江映秋心下一跳,不再?观望,飞快朝着他身边退去。
宁佛微一再?被忽视,眼看着江映秋站到他身边,低声?跟他说着什么,彼此间亲密无间,和自己隔开了不可忽视的距离,好像他们?才是一队,而自己是那个外人,心中的嫉妒再?次翻出?来,嘶哑道:“你竟然选择他们?。”
“不然呢?”翎卿轻嘲,“选你?”
“…………”宁佛微双手猝然紧握成拳,“你竟然……”他怒极而笑,“太懦弱了,翎卿,你竟然真的被他驯化了,你懦弱得不像一个魔……”
“你让我很失望。”
他的表情?重新平静下来,后退两步。
“但是没关系。”
他古怪地笑起来,越笑越大声?,在某个瞬间猝然而止。
他站在高墙之上?,黑影最前方,无数黑影簇拥在他身后,沉默而忠诚,仿佛在护送皇帝登基。
他轻蔑地说:“向?你们?的王后问?好。”
第0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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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雀无声。
两堵城墙相隔数里?,
中?间横亘着白?骨冰冷交织的战场和?大片阴森树林,压在头顶的天穹深灰渺远,大片灰色雾气弥漫。
若非是在场的人都目力超群,
如何也不可能看到对面的人。
宁佛微站在大雾之?中?,
以灵力将自己的声音送过来,恣意张扬,
简直是踩在翎卿最不能听的那个词上。
江映秋浑身上下的皮都紧了,立刻扭头去看翎卿。
翎卿转身转到一半,柔韧腰身扭过的弧度相当明显,
动作?停下,
黑红的眼珠平着移到了宁佛微身上。
“冷静,他就是想?吸引你的注意!”江映秋语无伦次,
想?要拦在他前面,但又不敢真的站过去,只?能抬起双手,试图缓和?他的情绪。
“快一个月了吧?死了多?少人了?”翎卿平淡地问?,
目光仍旧没有自宁佛微身上移开。
江映秋被血和?伤轮番凌虐过的嗓子哽了下。
阿夔一路被他拎过来,头发乱的跟鸡窝似的,
拽着他衣摆,牢牢站在他腿边:
“海边有十几座城,还有海上这些,
跑进去的人太多?了,
四面八方都有,
拦不住,
也算不过来。”
海边这些城几乎都空了,
海上出事的时候他们就在让士兵把人向后转移,不过大部分人都用不到,
有能力跑的早跑了,他们转移的大多?是一些移动不便?的老人和?孩子,城里?剩下的是不信邪,死活不愿意离开的。
他们没精力去管,结果这些人错失了离开的机会,全被化为了养料。
死的最多?的,还是那些控制不了自己,想?方设法冲入大海,最后消失在茫茫冰原之?上的。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宁佛微的影响力在不断扩大,一开始还是沿海这边的城池和?国家?,到了后来,九州四海都有人在不断失去控制,往这边汇聚。
他们已经不知道,宁佛微究竟吞噬了多?少人。
“那应该差不多?了。”翎卿回看了一眼身后,临时铸起的高耸城墙后便?是微尘山,山后就是平原腹地。
战火的硝烟传遍了半个世界,他仿佛透过空间,看见了一张张惊惧不安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