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卿晃了晃亦无殊的手,“叫人啊,刚刚不还喊夫君吗?”
他微微仰起头,半张脸都在冬日晴雪后的阳光下,眸子难得澄澈,亦无殊回握住他的手,跟着叫了声:“爹,娘。”
不勉强,也不扭捏,对这两位老人,亦无殊发自内心的感激。
他很喜欢小微生长嬴。
翎卿听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金镶玉镯子,“伸手。”
“嗯?”亦无殊看着那只看着就有些年份的镯子,估计得有个几百年了。
凡间的百年往往比修仙界漫长得多,深绿色的翡翠散发出古物特有的厚重感,携着不知几代人的殷殷祝福。
“第一次上门,还有改口,不是都要送礼吗?”翎卿晃了晃,“你的名分。”
他试着给亦无殊戴上,“我小时候还纳闷过,家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值钱的东西,结果祖上还真发达过。”
这镯子本是给姑娘戴的,亦无殊是个男的不说,在男性中都算高的,骨架自然比不上姑娘纤细,自然戴不进去。
翎卿象征性试了两下,发现没有办法,便捏了个诀,将镯子化作了扳指,这下终于能戴上了。
“我父母说留给我将来妻子的,你……嗯,虽然不算妻子,但也是我伴侣,就给你了,好好收着啊。”翎卿头也不抬,轻飘飘地说。
祭拜完,回去路上,亦无殊转动了下扳指,“刚才不是还讨厌我吗?现在就把传家宝都给我了?”
翎卿闷头往前走,说:“你就非要装不懂是吧?”
“可我真的不懂啊,我只听懂了你喜欢好多人,一长串,里面唯独没有我,对,你还特地强调了。”
翎卿心不在焉:“嗯,对,我就是喜欢好多人,怎么了?”
“那我呢?”
“爱你啊。”
亦无殊做好了穷追猛打的准备,翎卿有时候真的别扭得可以,明明好好说很简单就能说清楚的一句话,他把牙咬碎了都不愿意说出口。
就像脾气特别坏的那种猫,又要在你床上安窝,抢你的被子枕头,又不让你碰,全身上下八百个禁区,偶尔实在想摸一把,还会被他烦躁地反挠一爪子。
措不及防听到这样一句话,亦无殊还怔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你。”翎卿扬起眉梢,“再说听不清打死。”
亦无殊:“……”
他还真是这么想的。
话本子不都是这么说的吗?两人相对,氛围正好,一方羞答答地表白心意,倾诉自己的爱慕之情。
往往是五百字打底,从相识说到相知,再到相伴,心意剖白,羞涩又大胆地说出心声。
另一方故作高深,说没听清。
于是一方羞得脸更红,再次小声重复最关键那一句,而另一方听上了瘾,凑近过去,道方才风太大,你的声音太小,还是没听清。
一方便恼了,纤纤玉手捶他一记,娇嗔一声,声若蚊蝇,又大声在他耳边重复了一遍。
一而再再而三,三才挨打!
所以他应该是能听到三遍的才对!
为什么直接就到了“锤他一记”这个环节,而且是附带着死亡威胁的锤?
两人才刚从翎卿父母坟前回来,现在说这种话题,还是略危险了些——毕竟坟和木头都是现成的,现在折返回去,把他拖过去埋在父母旁边,也不是个多难的事。
亦无殊被人先一步切断了前路,断了借机耍赖的机会,默了默,还是不甘心。
世间有人爱恨混浊,辩不清楚,有人将喜欢和爱混为一谈,但是在翎卿这里,喜欢就是喜欢,他可以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喜欢很多人,但他爱的只有一个。
那是一条牢不可破的线,只有亦无殊可以立于线上。
意识到这件事,亦无殊抑制不住地喉咙发痒,好像万里征途终于走到了终点,心脏饱胀,酸甜苦辣的滋味一同涌上,柴米油盐酱醋茶混作一团,分不清什么是什么。
他稳了稳情绪,轻声道:“听清了,可我还想再听一遍。”
翎卿不答。
“翎卿,我应该能听三遍的。”
翎卿被人顺毛摸了一把,耳朵尖动了动,却还是别过眼:“不,你不想,不准还嘴,我感觉你受那些系统影响太严重了你知道吗?你还没张嘴,我就猜到了你要说什么。”
“是吗?”亦无殊说,“我也爱你。”
“…………?”
“还要猜吗?”亦无殊笑睨着他的背影。
翎卿往前走了两步,“猜,我猜你又要叫夫君了。”
“夫人。”
“你有点嚣张啊。”翎卿说,“而且你这是故意的,哪有拿着学生的答案去出题,然后故意规避掉的?”
“好吧,那你再猜。”
山道蜿蜒,顺着山间盘踞,不知不觉,他们竟然走到了当初万宗大比之后,翎卿刚来这里时,两人相遇的地方。
“我猜——”翎卿说。他回过头,站在略高两级的台阶上。望下来时长发从身后飘到眼前,亦无殊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能看到他唇角浅浅一勾。
“亦无殊,要不要成婚?”
第104章
【大婚杂事】3
魔宫中。
“发生什么了,
我为什么觉得他跟殿下出去一趟回来之后,整个人都……”
偏殿里,奈云容容扒在门后,
看着某个白衣款款路过的人,摸下巴揣摩。
“在发光?春风拂面,
好像走在路上捡了钱?”
相里鹤枝在她旁边跟着看。
“……有点?”奈云容容本想说得瑟,
但这个词实在不尊重,平日里调侃打趣两句还行,
真这样不尊敬,翎卿可不会允许。
长孙仪同手同脚从楼上下来,
也不知在走什么神,
连路都不看,下最后一节台阶时,还绊了一下。
奈云容容抬手招呼,“这边。”
长孙仪跟没听见一样,游魂似的朝外飘去。
奈云容容弹了一颗小珠子过去,
把人打醒,
“你干嘛呢?”
长孙仪飘着的魂扭头,幽幽看她一眼,“殿下要成婚。”
奈云容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成就成啊,
你看他们都腻歪成什么样了,亦无殊都在殿下房里住这么久了,
成婚很正常吧?不然岂不是白……”
她及时把不那么合宜的词咽了下去,
肃容道:
“总之殿下不是这种不负责任的人,
把人睡了这么久,
肯定是要把人正大光明接回来的。”
长孙仪:“…………”
长孙仪定定看她半晌,
扭头就走。
“瞧,这就是不死心的下场。”奈云容容磕着瓜子,教训身边的小姑娘,“我跟你说,像殿下这种特别执着的人,千万不要喜欢,他眼里就只看得清一种东西,一个人,为了达成目的,全世界都能丢一边去,就像他想当第一,亦无殊挡他前面,他都能把人杀了玩人鬼情未了,旁人根本不可能撬动这墙角,结果这一个两个的愣是看不清。”
相里鹤枝眼巴巴看着她。
“怎么,难受啊?看不出来你也……没事,没关系的,你大胆地哭出来,这里又没有外人。”
“不是,容容姐,你这个瓜子看起来好香。”相里鹤枝弱弱伸出手,“给我一把呗。”
“……”
奈云容容又磕了一颗,把剩下的瓜子全部塞给她。
“真不错,哪家买的……诶,容容姐你干嘛去?”相里鹤枝嘴里还叼着瓜子皮,看着她的背影懵了。
“瓜子是展洛炒的,你去问他要,殿下不是要成婚吗?去问问他有什么要求。”
-
翎卿喜欢高的地方,整座塔足有六七层,他琢磨着下面也不能白白空着,干脆拿来做了书房。
二楼靠窗的软榻上,翎卿靠在窗边,翻看下边城主送来的公务。
莲花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看书,听到脚步声,抬了下头。
“有事吗?”翎卿认出了来人。
“长孙仪说,您要成婚了?”奈云容容在门边站定,犹豫要不要进去。
“嗯。”翎卿说,“坐。”
长榻边还有几个小凳子,翎卿不喜欢木料的沉闷厚实,就喜欢些金玉,整个凳子都是金镶玉做的,往那一摆,跟个收藏品似的。
奈云容容在和他相邻的凳子上坐下。
魔域上空常年盘踞着乌云,即便一天到晚开着窗子,也极少见到阳光,自然亮不到哪去,屋里点了灯,仙鹤莲纹的灯盏徐徐送出暖光,落在翎卿身上。
翎卿半天没等到她说话,把公文往下搁了搁,“看着我做什么?”
“好看啊,”奈云容容笑道,“您马上就要成婚了,我这看一眼少一眼的……”
“别说的好像你是我娘,在这准备送我出嫁一样。”翎卿冷静道,眼神警告奈云容容注意言辞。
“我要是就好了。”奈云容容才不怕他。
她早就过了会因为翎卿一个眼神一句话就提心吊胆的年纪。翎卿又不在意这些事,他对其他人有多心狠手辣,对身边的人就有多纵容,偶尔没大没小也无所谓,平日里在外面冷淡厌世,唬得那些人大气不敢喘,回家把门一关就成了半死不活。
某种意义上来说,对极少数人,翎卿脾气算得上挺好。
但是都没有这么……活泼?
“要注意的事不都交代给长孙仪了吗?你到底来干嘛?”翎卿干脆把公文放一边。
奈云容容一贯懒散,分到头上的活完成的相当出色,别的却能推就推,从不主动给自己揽活干。
他这次没叫到奈云容容,奈云容容竟然破天荒来找他?
其实奈云容容也不知道,就是听说了翎卿要成婚,心中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还有些不适应。
本来顶头上司只有翎卿一个,现在还要正式加个亦无殊,好像突然被人从睡了多年、早已熟悉到每一根草的窝里拔出来,往旁边让了让,给别的人腾出地方来。
“来发牢骚。”
奈云容容把凳子拖了拖,拖到长塌边上,下巴垫着椅背。
“从前都就只有我们三个相依为命,后来展佑丞加入又离开,再后来温孤宴舟那个讨厌鬼也死了,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但是您要是成婚的话,我就不是离您最近的那个人了。”
她身上常年有些药草的味道,糅合成非常奇异的香味,在橙黄灯光下飘散,给人一种安心又温暖的感觉。
“前两天闲着没事和江映秋聊天,他跟我说,他从前也有个朋友,按理来说,他们可以做很久的朋友,一直到永远,就算死了无遗憾,那种感觉就好像另类的亲人,世界上只有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一起出生入死,有着旁人难以介入的经历,彼此的牵绊深刻入骨,但是有一天这种牵绊突然就断了。”
她眼神黯淡下去,扭头看向翎卿。
“世间有无数种可能,每个人的命运可以走向无数的分岔路,但从那一天起,再沿着和自己关联最大的命运线往前走,尽头就不是那个人了。”
翎卿靠着椅背,动作都没变一下。
奈云容容无奈笑了,“现在想来,以前的日子就好像过去很久了一样,和那些城主斗智斗勇,还有老魔尊……”
魔域没几个善类,比的就是谁更奸诈阴狠,表面觥筹交错言笑晏晏,背后就是捅来的冷刀子。
翎卿身边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多少次险象环生,在生死关头游走。
开始的时候尤为艰难,翎卿的实力还不足以压制住一些人,常常是一边看他包扎伤口,一边坐在下首听他安排新的任务。
温孤宴舟偶尔会劝几句,太冒险了,不要那么激进。那时候的翎卿冷淡,锋芒毕露,偏执又危险,极不好靠近。
现在想来,很多记忆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我刚来您身边时,一直害怕您会抛弃我……”
一时无话,只有奈云容容自顾自说话的声音。
翎卿安静看着她。
奈云容容摸了摸额头,“奇了怪了,我也没喝酒啊,怎么说的话这么颠三倒四?”
她把自己刚刚说的话,回忆了一遍,把自己雷了个通身不适,“……还好像那种儿子要娶媳妇的恶婆婆。”
翎卿终于有了些反应,失笑道:“至于?”
他捡起公务,扔给奈云容容,“实在闲着没事干就去把东边那几座城处理了。”
“怎么一来又有活干?”奈云容容满心的惆怅,瞬间灰飞烟灭,面目狰狞,接过来一看,“区区一个天榜第十,还是最近才新上来的,就敢造反,狗胆包了天了他!”
“说得对,去做了他。”翎卿指使。
“老娘非得把他铲平不可!”奈云容容一拍桌子,砰一声惊天巨响,对着飞来横祸表示了足够的愤怒,气冲冲地走了。
亦无殊端着茶从楼上下来,“她怎么了?”
他一出现,莲花嗖一声消失在原地,翎卿袖子飘起又落下,掩住小臂上的纹身。
“去杀人。”翎卿道,“你做什么去了?”
“出去走了一圈。”
“顺便让其他人看看你孔雀开屏的模样?”翎卿玩味。
亦无殊见多了他把门一关就“融化”,对他歪歪倒倒的坐姿不置一词,走过去把人捞起来。
“我就成这一次婚,炫耀炫耀怎么了?”
“不怎么,又没说不让你开屏,”靠在哪不是靠,翎卿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忽然想起一事,“亦无殊,你还记得你拒绝我那一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