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睡吗?”
脸侧传来一道目光,亦无殊总觉得那目光不像是一个快要睡着的人,在清醒地、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又像是在他脸上寻觅着什么,可他的脸有什么好看的呢?
亦无殊将脑子理乱七八糟的画面清空,无奈道:“我睡哪?”
身后的人离开,肩头的热源消失,发声时的振动也消失不见,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亦无殊回头看去,翎卿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人能睡的地方,拍了拍床。
他跳了一天的眼角又开始不受控制,“谁教你的随随便便跟人睡一起?”
翎卿莫名其妙,沉重的眼皮都睁开了,半阖半开地看了他一眼。
又想起来了,小时候不算,他长大之后,亦无殊就从他那里搬走了,就算偶尔半夜过去,也不会久留,把他放下就走了。
但解释起来就太麻烦了,他直截了当道:“都是男的,睡一起怎么了?”
他拥着被子坐起来,鬓发凌乱,靠着墙打哈欠,似乎是困得难过了,眉心蹙出些极难受的神情,红润唇瓣开阖,含着水一样,吐字不清。
亦无殊静静站在那里。
翎卿一抬头,接着他清淡疏离的神色,明明只有不到三尺的距离,却好似隔了一条不可逾越的天堑。
他哈欠打到一半,缓缓合上了,连睡意都散了不少。
半晌,亦无殊礼貌性一颔首,“早些休息。”便转身出了门。
“……走了?”翎卿只觉得不可思议,他胸口起伏半晌,往墙上一靠,眼睫盖下所有情绪。
察觉到半空中快速接近的两道气息,他无声斥了一句:“回去。”
火烧屁股赶来救人的傅鹤和江映秋:“……”
翎卿起身,也懒得去拿那些脏衣服,足尖落地时,四周光影飞速变换,他朝前走了一步,两旁帷幕垂落,已回到了神岛。
非玙早睡了,正沉浸在梦乡之中,对着满桌珍馐大快朵颐,顺便思考第二天要料理个什么菜式,忽然外面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他耳朵动了动,睁开眼,往窗外看了一眼。
“嗯……大人的寝殿又被炸了……”
他看清了那堆废墟所在的方向,不以为意,躺下去接着睡。
这好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反正明天也会恢复原样,不管了。
殿下也真是的,生气就生气嘛,老拆房子干嘛,大半夜的……
他翻了个身,给自己拉了拉被子,又睡着了。
翌日,亦无殊在门外敲了敲门,又等了一会儿,推开门,“起了吗?想吃……”
床上被子凌乱卷着,早已经凉了,要不是一旁凳子上还搭着几件换下来的衣服,昨夜在这里短暂停留的人就好像一场泡沫做的梦,清晨的阳光一照,就破灭了。
人已经走了啊。
第107章
【IF线2】亦无殊转世支线2
亦无殊压下了心中一脚踩空似的失落,
把昨晚一夜发生的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忍俊不禁,“说什么无家可归,
果然是耍着我玩的,这是谁家的……”
剩下的话湮灭在唇齿间,
他看着又恢复了空荡的屋子,
低低叹息一声,将屋子收拾齐整,
便出了门。
一连几天,都风平浪静。
他照常出门回家,
偶尔描两笔画,
日子过得和往日无异。
只是翎卿留在这里的衣服不好处理。
总不能据为己有,或是扔了。
亦无殊将焕然一新的衣服仔细叠好,放在门边,一直无人来取,就又在衣服上加了一张纸笺,
特意写上翎卿的名字,
再口述了一遍,当天晚上,衣服便不见了。
“所以是能听到吗?”
他在四周巡视了个来回,
没有见着人,
也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好似只是听到了这里有人叫他的名字,
过来一趟,
拿了东西就走……
不过这些都跟他无关了。
只是个短暂的、在他这里住过一晚的过客而已。
再漂亮喜欢,
也不是他能留的。
亦无殊是这样想的,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
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
就在那一晚的半月后,他正在院中作画,不是掩人耳目假扮出来的画师身份,只是闲暇时打发时间,描了笔深色后,把笔搁在一边,正准备换只新的,手在身边一摸,摸了个空。
他偏头一看,刚刚才放好的笔不见了踪影。
案上还惨留着水渍,也不是掉在了地上,而是真的凭空消失了。
再然后,就是夜里休息,洗漱完躺下去,床上没了枕头。
半夜翻个身,被子也不见了。
继续一看,床边架子上搭着的衣服也不见了。
亦无殊坐起来,系好了腰间的带子,撑住额头,无奈缓声:“我屋子里总共才几件东西,你好歹给我留点,再者这些东西都是些用过了的,你拿了是要做什么?拿去筑巢吗?”
无人应答。
当然,也可能是答了他没听见。
这么一间破屋子,连个隔断都没有,自然也是不必分出个前后的,亦无殊把床帘挑起,轻松就能将整间屋子一览无余。
可他什么都没发现。
别说身影,就是气息都无一丝。
嗯,意料之中。
那次小巷相遇,他就觉察出了这件事,这个自称翎卿的少年实力极高。
哪怕他失了神格,世间也不该有凌驾于他之上的存在,但唯独这人,在他掌控之外。
除此之外,翎卿的意图也相当难猜。
究竟是为什么找上了他?
亦无殊下意识否决了那个答案,将心神收敛,曲起指轻轻敲了敲床头的柜子,被接连捉弄也不见恼火,反而习以为常地纵着。
“不闹了好不好?”
他把声音放缓,极认真地咬字似的:
“翎卿?”
一室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月光拉长。
“不理我?好吧,我就这样睡。”
亦无殊自衣柜中又取了一件外袍,合衣躺下去,枕着自己的手,闭眼前道:“这件你可不能拿了,我明日还要出门。”
不知为何,他觉得翎卿还真能做出把衣服从他身上扒下来的举动。
这样想着,又把腰带系紧了些。
屋里没有点灯,暗色浓重,亦无殊闭眼闭了半个时辰,身前悠悠传来一丝凉风,实在是太细微了,就是在街上走动,带起的风都比这大,若非是这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时刻,怎么也无法察觉。
掺杂着丝丝凉意的莲香在床边弥漫开。
仿佛是夜里冰河上绽放的莲花。
由浅转浓,自床边袭来,似乎离他极远,又似乎近在眼前。
亦无殊背过这人一回,沿着那条细细长长的巷子回家,怎么会不知道这种味道来自于谁,他没有动,照旧是一手枕在脑下,阖眼沉睡的模样,忽觉一股凉风探向自己,动作不算急躁,目标却格外明确,不是别处,直接便奔着脖颈而去。
……是来杀他的?
亦无殊脑中刚闪过这个想法,便被结结实实搂住了,下颌和唇角蹭到冷潮的发丝,搭在身前的手被撑开,怀里挤进一个人,深寒之气自身前的人身上传来。
像是刚从冰水里上来似的,连皮肉之下都流淌着碎冰,隔着衣衫,都能察觉下方源源不断传递来的冷意。
耳边有人在说话。
可他听不见。
他知道那人在看着他,透过黑暗,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眷恋,可看着他又是什么意思呢?那只自竹篓中跑出来的猫也是这样望着他,是因为想要被收养,翎卿呢?
小猫不会说话,翎卿也不会。
夜深了,打更声渐远,一场小雨过后,天边亮起一线白。
亦无殊缓缓睁开眼,见着身上好端端盖着的被子,脑袋下的枕头也安安稳稳地放置在原,床边的长衫在晨风中飘扬,他也没有换上另一件外衫。
空气中弥漫着街角传来的豆浆包子香味,不见昨夜透骨凉的莲香。
他披衣起床,去翻了一旁的柜子,失落的笔还没回来。
亦无殊撑着柜门,太阳穴传来丝丝缕缕的痛。
……又是梦吗?
从前还只是梦到一个半明半昧的剪影,这次更严重了,只是丢了支笔,就想到这些……
真是奇了怪了。
好像从见到那少年的那天起,有什么就偏离了原来的轨迹。
亦无殊在桌子边坐下,只觉得头一下一下坠着痛,他从前那些记忆,说是丢了,其实更像是装进了一只匣子,平日里不去看,也不去找,要用到的时候再打开,从里面拿出需要的东西。
他不是迟钝的人,初见翎卿时那些怪异的反应,还有翎卿的态度,从前做的那些怪异的梦……他从来不会轻易做些无关的梦,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可任凭他再怎么翻找,都找不出跟翎卿有关的记忆。
想的深了,就是这样,头痛欲裂,怎么都缓解不了。
这状态不宜出门,亦无殊上工态度不积极,想着早晚得辞了,索性直接请了一天的假,闲在家中。
盯着昨晚上那个梦,一整天都有些神思恍惚,头一回不知道该做什么。
好不容易捱到晚上,昨夜做过的梦又如期而至。
今晚没有那么凉了,何止不凉,那双手一搂上来,火炉一样滚烫,照旧是绕过他身体,纤长手臂扣在他身前,只不过今夜他是背对着床外侧入睡,所以是从身后抱上来。
亦无殊这次不装睡了,想回身去看,身后的是不是自己想的、曾经梦到的那双眼睛。
不管是不是梦,梦到的是谁总要搞清楚。
一只手倏地抬起来,捂在了他眼前,抵着他后肩的额头轻轻发颤,本就炽热的气息又多了几分隐忍,汗湿透过单薄的里衣,传递到了他身上,像是被烙铁烙上去了一样,将那一块皮肤都烫得发麻。
亦无殊静了一静。
翎卿在做什么?
他手还挨着枕头,竹枕沁凉,硌得手生疼,可他就仿佛没有察觉一样,由着自己的手指被夹出血色红痕。
直到蒙住他眼的手松开,来抓他的手,细长的手指扣入他指间。
大概是指节蜷曲的缘故,薄透的皮肤上蒙着层湿热的汗,扳着他肩膀,让他转过身,带着他的手往上。
抚上了伶仃颤抖的喉结。
那块突兀立于喉间的脆弱骨骼,平日里永远掩于衣领之下,不为外人所见,更是致命的死穴,稍微用力就能置人于死地,此时在他手下,贴着他的指腹,缓慢地、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振动。
亦无殊于黑暗中睁开眼,轻声说:“我听不懂。”
他只能看懂人唇语,手语也可,但从喉咙振动辨别旁人的话,实在有些为难他这个半路出道的聋子了。
于是身后的人把他的手又往上提了提,划过绷紧的下颌,抚摸到了两瓣极是柔软的软肉,热气吐在他指缝里,一开一阖,似乎在说话,又像是不成调的,闷闷腻腻的喘息。
这次不需要辨认了。
亦无殊望着他头顶上发的黑暗,眼睫忽扇了一下,低低地笑:“我又在做梦吗?”
“好像是越病越重了。”
亦无殊脸压着自己的头发,在身后人停顿的时候,将手抽了回来,手肘支着身体,望着同样抬眼来看他的人。
不再刻意装出黑发,银白发丝半掩着白腻的脸颊,鬓发湿漉漉粘在脸颊上,几缕被咬进口中,神情半清醒半迷茫,本该尽显神圣清冷的金色眼眸里漂浮着大片水雾。
亦无殊抚上那双追寻着他的眼眸,擦掉绯红眼尾沾染的湿意,“你是什么?”
“也是神吗?”
他看到那张绯润的檀口轻启,努力挤出声音,说的却是:“亦……无殊。”
他的名字。
轻轻地,自己都没察觉眷恋依赖地,含着他的名字,引着他的手去认,一字一字说出来。
好似有什么颠倒了,和从前不同,亦无殊认知错乱了片刻,恍惚间想到,从前又是什么从前?
他不知道,只知道翎卿在教他,他说听不懂,翎卿就教他怎么通过声带的振动,来辨认别人说的话。
从未有一刻,亦无殊觉得自己名字这么动听过,即便他根本听不到,但脖颈上喉结的每一丝颤抖,咬字时的口型,无不在向他传递着信号。
可他忍下了,继续问:“为什么要来找我?”
“亦无殊……”
“是因为我们曾经认识吗?”
“亦无殊……”
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也不想解释自己的意图,只是叫他的名字,好像心知肚明,只要叫出这三个字,就能从他这里得到所有自己想要的。
不肯付出分毫,只一味索取。
真是让人想欺负。
亦无殊极轻笑了下,指腹推着他的一侧颊肉,用了些力气揉了揉,才松开,问他:“只会说这三个字吗,那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