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静静的落下来,落在什么地方都很好看,但是不能用手去接,无论是谁,只要用手一碰就化了。
  他又说我一点也不像他,我们一点也不一样,他似乎忘记了自己第一次上我时候的理由了,而在我的沉默下他安静下来,不再说话。
  可是我只是想,如果我真的是雪就好了,那就可以化掉,再变成水汽,跟着风回到天上。
  我不知道柳轻霜整天都在忙些什么,只知道有时候他会一脸阴郁的回来然后抱着我发呆,他有时候会问我,究竟怎么样我才能爱上一个人,或者,究竟是因为他曾经伤害过我我才不爱他呢,还是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爱他,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不知道。
  除了我的妈妈之外,我没有爱过人,也没有被谁好好爱过,我不知道爱是什么滋味。不过我妈妈对我又是什么感觉呢,我不知道她是否爱我,还是只是爱着一个使命和责任。
  我突然想起来考大学填志愿的那一年,我想报的志愿是当老师,那是妈妈第一次生气,不,也不是生气,她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她易怒,敏感,阴晴不定,后来我把志愿改掉了,我去学了金融。
  但是似乎那一次就让我的妈妈开了一个头,后来我们再也没有正常的聊过天,微信聊天框里面的消息也都是各种考公考研的视频,我送去的祝福和各种问候像是投进了水里落了空。
  有时候我看着手机屏幕,看着密密麻麻的快手抖音视频,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回复,于是最后我只是发了一个表情包。
  但是她生气了,于是我连表情包也没有发过。
  我不知道人生怎么会这样呢,我好像没有自己的人生,我不知道是所有人都这样吗,还是只有我这样,活在别人的期待里。
  但是我从来没有怪过她,我只是感觉对不起她,她用了十几年加诸于我身上的愿望,我最终还是没能没实现,我没成为那种可以年薪百万的人,她的儿子不值钱的,连人带身体,三年卖了五十万,我对不起她。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我所余下的只有愧疚,那时候我才觉得原来人是这么复杂的,你可以没那么爱一个人,也可以想起她就就觉得难过。
  柳轻霜问我我的生日是什么时间,也许他是想给我过生日,我不知道,我没有过过生日,长大之后这几年没有,小时候也没有,我只在八九岁的时候吃过我妈妈吃席打包回来的蛋糕,于是那就做了我那年的生日蛋糕了,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生日,没有人记得。
  于是柳轻霜就说,我和他长的像,不如就用和他一样的生日吧,过完年就是他的生日,柳轻霜害怕李道全查到他,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但是那一天他破格出去买了一个生日蛋糕回来,我们面对面坐着,他把蛋糕推过来让我吹灭蜡烛许愿,我不知道该许什么愿望,于是最后只是学着电视上的样子,希望身体健康。
  后来我躺在床上,柳轻霜就躺在我的床边和我说,他说以后我过一次生日就会想起他,这样也算是永远记得他了.
  我没说话,我的嘴里还有一点没散去的奶油的味道,其实我是想说,我不过生日的,我自己不过,也不给别人过,小学的时候我用攒下来的钱给我妈买了一个生日蛋糕,但是最后她没收,只是说让我别再浪费钱了。
  后来我想,大概我们家就是没有过生日这个传统的,谁都不过。
  柳轻霜问起我的家庭,我就慢慢的讲给他听。从我能记起的最小的时候开始讲起,然后一直讲到现在。
  其实我没觉得自己的家有什么不好的,我的家庭就像是我一样,是这个世界上千千万万最普通的那一部分之一。我没觉得不幸福,虽然我父亲一年也不怎么说话,虽然我的母亲总是疑惑为什么我考不了第一名,虽然我被迫在父母的注视和劝导之中没有了爱好,也不知道除了学习应该做些什么。我只是跟着我父母给我的路向前走,像是所有人一样。
  柳轻霜笑着说,他说你好像他们的提线木偶哦。
  “大家都是这样的。”
  “穷人家的小孩大概都是这样的,没什么稀奇的。”
  我感受不到疼痛这件事,我的父母很早就知道,我的爸爸对此漠不关心,而对于我的母亲来说,这也许是一件好事。
  六年级的时候我不小心撞到了衣柜,我的腰划了一个长口子,一直往外面流血,我问我妈妈能不能不去上学,妈妈说反正我是不会疼的,上学也没什么。
  初中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脚踝肿的好高,没有人送我,又没有钱打车,我只能一个人一直蹭着去了医院,我只记得那天天真冷,脚踝肿着,只是不疼。我要去医院拍片子,不然学校不同意给我批大课间请假的假条。
  我蹭到医院,负责拍片的人锁着门在里面睡觉,被我吵醒之后臭骂了我一顿,我沉默着躺在那个小台子上,又在医院的椅子上等我的片子出来等到十点。然后回了家,我妈妈打电话问我,拍好片子没有,我说拍完了,我们就只说了两句话。第二天我又去上学了。
  初三的时候因为那个曾经对我告白过的男生,我被迫收到了一点点,不太好的对待,也不是没给家里打过电话,但是那时候大概他们都很忙,所以只是告诉我不要惹是生非,好好学习,考重点高中。
  他们说既然我感受不到身体上的痛苦,就应该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忍一忍吧,反正已经百日誓师了。我想她说的是对的,于是后面所有的日子我都学会了闭口不谈。
  高中的时候上面检查,学校强迫大课间跑操大家要穿白色的鞋子,我没有白鞋,于是拜托我妈妈给我送一双,只是她大概是因为忙所以买小了,穿着有点挤只是来不及退,我穿着鞋跑了三天,最后一天换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袜子上都是血。
  人的身体真的很神奇,原来被挤压的伤口也会流血。只是因为我不疼,所以从没有感觉。
  我有时候抬起头看着天空也会想,这是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呢,但是我又不知道什么才是我想要的生活,不过妈妈说穷人家的孩子都是这样的,就算生病受伤了也要向前跑,更何况我也不疼,后来我想她说的大概是对的,其实全都没有什么所谓的。
  柳轻霜问我,他说你对你的妈妈究竟是什么感觉,他说你恨她吗
  我怪异的看着他,我说你果然是个变态,人为什么要恨自己的母亲,我想了很久,我说我不知道,我说她是个好人。她把我养大了,给我了吃穿,让我没有冻死在街头,或者随便饿死在哪里,她是个很好的人。我应该是爱她的。
  我告诉柳轻霜,我说其实我应该有一个妹妹,她曾经在我妈妈的肚子里,但是因为查出来是个女孩,所以被打掉了。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不知道婴儿会不会疼,我希望婴儿最好不要疼的,我希望她能幸福。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她给我的爱,她所给我的,让我最后恨不起来,又爱不分明。让我带着愧疚长大,并将愧疚贯穿我的余生。
  柳轻霜又问我以后要去干什么,我说也许会听我妈妈的,毕业之后一边考研一边考公一边考教师资格证。
  他说你妈不是不让你当老师吗。我说是啊,但是我要考教师资格证。
  柳轻霜在黑暗里轻笑了一声,然后他问我怎么不说说我爸,我看着黑暗,说道,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他像是一个隐形人,甚至没怎么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柳轻霜似乎有很多想要和我说的话,但是我能感觉他揣摩了很久,最后那些最开始他想说的话却没有说,柳轻霜躺在我的旁边,声音很轻,他和我说,
  “爱的反义词是无视。”
  “你知道希望的反义词是什么吗?”
  我躺在床上,甚至有些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我当然知道,是绝望。
  而他告诉我,他说希望的反义词是不在意。
  可以放弃一切无视一切的无所谓感,可以让一切事情发生而不阻止的漠然感,那样绝对的,不反驳任何事情的感觉,才是希望的反面。
  第二天柳轻霜拉着我去纹了身。图案纹了他的名字。
  我看着镜子里面新鲜出炉的纹身,看着黑色的纹身盖在我的皮肤上,柳轻霜站在我后面
  “我给你纹身了,你考不了公务员了。”
  “你为什么要纹你的名字,好恶心。”
  他在我的目光之中笑起来,最后也没回答我的话。
  柳轻霜似乎已经做好了带我纹身之后就逃跑的准备,因为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床边已经没有了柳轻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