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雪还在下。
0026
热风
春节的三亚,是一幅热烈的风景画。明亮的阳光洒在白沙滩上,潮汐一遍遍地拍打岸边,椰树在微微摇晃,仿佛时间被阳光拉长,变得慵懒而虚无。
待到傍晚时分,夕阳西下,陈越坐在餐桌旁,面前是满满一桌年夜饭。一家人的笑容溢于言表,母亲忙碌地添菜,姥爷带头起身,举杯庆祝陈越被保送京大:“咱家越越这孩子,真是争气!”
众人笑着一饮而尽,侯亮也发出感慨:“今年真是难得,小越以前为了竞赛和学习,总是没时间和大家团聚,现在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了。”她说着,伸手拍了拍陈越的肩膀,眼里满是欣慰。
饭后,家人坐在阳台上看烟花,姥姥让陈越给他们拍一张合影。他一边调试相机,一边微微走神。他望着天边绽放的烟花,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张脸——带着倦意的眉眼、浅浅的笑。
直到手机一震,陈越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屏幕上弹出的消息:“我在海口,办点事。”
那是李旻发来的消息。他盯着那几个字出神,李旻很少给他发这样没头没尾又过于简短的信息。即便什么都没有说,陈越却能够暗暗感受到,李旻此刻应该是需要他的。他不带任何犹豫地按下回复:“需要我陪您吗?”
对面的消息停顿了几秒后回了过来:“如果你有空。”
两天后,他坐在从三亚开往海口的高铁上,窗外湛蓝的天空和大片的椰林接连掠过,但他的心却早已飘到了那个名字,他没有在电话里询问李旻太多,相比于此,他更想在能见到她,触摸她,拥抱她的时候,听她讲她想要同他诉说的林林总总。
海口高铁站的出站口人来人往,行色匆匆的旅客拎着行李箱,穿梭在人群中。临近春节的高铁站,被挂满的大红灯笼和对联装点得格外喜庆,但人群的喧闹与热闹似乎与站在出口一侧的李旻无关。
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不时扫过人群,心绪没有显得急切,却比平时添了几分孤独。
等了几分钟,终于,她在人群中看到了陈越。他拖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穿着深色的夹克,脚步匆匆却显得有些疲惫。李旻的目光略微停顿了一瞬——他的眉眼还是熟悉的模样,但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些旅途带来的倦容。
“阿越。”李旻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却精准地穿过出站口的嘈杂,直直落在陈越耳中。
陈越抬头,看到她的瞬间脚步顿住。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她面前:“老师,等很久了吗?”
“没有。”李旻摇了摇头,自然挽过他的手臂,“你一路上还好吗?会不会很拥挤?”
“还好。”陈越看着她笑笑,“暂时还没到春运高峰往回赶的时候呢。”
李旻闻声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我应该让你多陪陪家人的。”
“老师。”陈越握住她的手,停下脚步,很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我想见你。”
李旻微微一愣,抬起一只手揉了揉陈越的头发,目光交汇的片刻,她似乎想说点什么,却没有开口,而是垂下眼,微微用力捏了捏他握住她手的手指:“走吧,车在那边。”
两人并肩向停车场走去,李旻的脚步略快了一些,陈越没有放开她的手,反而稍稍加快步伐,始终贴着她的身侧。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她的侧脸,灯光下她的眉眼格外柔和,身影略显单薄,让陈越心里浮起一点微妙的心疼。
汽车发动后,李旻忽然想到什么,“你忽然跑来海口,家人什么也没问?”
陈越扭头看向她,“问了,但我说出来,他们又觉得我做得对。”
李旻挑眉,语调中多了点揶揄:“哦?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我得来陪一个人,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陈越静静地注视着她,声音温和。
李旻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一声,短促又带着些无奈。“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些哄人的话了。”
陈越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眸,转而又把话题引到李旻身上:“老师这次来海口做什么?”
李旻闻言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缓慢呼吸了几下,像是想平复某种情绪,同时明显放慢了车速。片刻后,她忽然幽幽开口:“是因为爸爸的房子……其实我一直拖着没处理,直到今年才鼓起了勇气。”
陈越一怔,坐直了些,目光落在她握住方向盘的手上。她的手很稳,但指节却微微泛白,显然用力握得很紧。
“你记得吗?高一寒假培训的时候,有一次我失控了,和你们说我父亲去世了……其实那段时间,我连情绪都无法控制,更别提理顺这些事。”
“他工作每年有大半时间在海口,这边有一套单位分的房子,一直没处理。我不太愿意面对这些,总觉得是件太麻烦的事——或者说,我不愿意去承认他已经离开。”她说着,顿了一下,声音难得有些轻,“不过今年,终于觉得应该结束了。”
陈越静静听着,目光从窗外转向她,眼神里溢出不掩的心疼“老师……”过了几秒,他终于开口,“这次有我陪着您。”
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车内一时安静得只能听到引擎低沉的嗡鸣声。窗外的街景缓缓向后退去,灯火洒满了夜色,将车厢映得温馨而静谧。
车拐进一条小巷后,李旻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怅然:“阿越,有时候,我也挺羡慕你的家人。”
陈越转过头,略带疑惑地看向她:“羡慕什么?”
“羡慕他们有你。”李旻说着把头偏向一边,将更多的情绪藏在自己的眼睛里。
陈越怔了一下,随后缓缓握住她的手,轻轻说道:“那您也是。”
她微微一愣,但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感受着他的掌心传来的温度。
李旻讶异于陈越成长的迅速,他不再单纯地跟随,而是能用一种坦然的姿态站在她身旁,懂得该用怎样的方式去安抚一个人的情绪,学会了如何做一个细腻可靠的恋人。
0027
烟火
休息一晚后,第二天李旻带着陈越径直开车来到父亲的房子。这是一套有些年头的老房子,许久没人居住,家具上都蒙了一层薄灰。两人忙活了一上午,总算将房间收拾得焕然一新。
“老师,我去趟市场买点东西,中午做几个小菜。”陈越看了看时间,脱下手套,转头对李旻说道。
李旻站在客厅中央,打量着这个记忆中熟悉又陌生的房子,闻言抬头看他:“不用麻烦了,随便找个餐馆对付一顿就好。”
“不麻烦。”陈越已经换好了外套,“您在这儿歇着,我去去就回。”
李旻看着他急匆匆出门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陈越和她宛如两个世界的人,她平日不擅长做饭,家里两个孩子几乎是靠食堂养大的,陈越一个男孩反而喜欢研究菜谱,厨艺十分了得。她摇摇头,继续整理着房间里的杂物。
半小时后,陈越提着两个塑料袋回来,里面装满了新鲜的蔬菜和肉类。他径直走进厨房,开始收拾灶台和餐具。
厨房虽然有些年头,但被他收拾得一尘不染,调料瓶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灶台也被擦得锃亮。
陈越站在案板前,动作熟练地将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精瘦结实的手臂。他低头切菜时,小臂上的青筋随着用力的动作若隐若现,像藤蔓般蜿蜒攀爬,腕骨因为持刀的力度而微微泛白。
李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认真的侧脸上,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受。她这才发现,陈越做事时的强迫症似乎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
胡萝卜被切成大小完全一致的菱形块,每一片都像是经过精密仪器测量过;青椒和红椒被分门别类地放在不同的小碟中,连切口的角度都保持着惊人的统一;就连姜丝都被他切得细如发丝,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边。
“阿越,”李旻忍不住开口,“你这样切菜,是在做实验吗?”
陈越没有抬头,熟练地把配菜码放在盘子里,手上的动作依然平稳:“老师,口感跟刀工和火候都有关;大小不均匀的话,受热就不均匀,味道也会差。”
想了想又转过身嘱咐她:“您别站在厨房里了,油烟大。”
“在这儿又不碍事。”李旻靠在那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我就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听到这句话,陈越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她倚在门口的模样,发现她的眼神里藏着一点疲惫和脆弱,明明都是些寻常不过的话,却偏偏让人心疼。他放下手里的刀,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轻轻搂进怀里,感受她的体温和她靠着他时的柔软。
“还在难受?”他双臂稳稳地环住她,微微低头看着她的脸。温柔又小心。
李旻摇了摇头,靠着他的胸口:“昨天看到你的时候就不难受了,但就是想和你待着。”
陈越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颈,轻轻抬起她的脸。这一次的吻来得很自然,带着他一贯的温柔,却不再有从前那种青涩的试探。他将唇轻轻覆在她的唇上,感受她微凉的唇瓣。她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一点依赖的意味,让他的心也被微微扯着发疼。他想要好好吻她,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他已经长大,已经可以成为她的依靠。
李旻有一瞬间的失神,她记得陈越第一次吻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连靠近都带着羞怯。而现在,他已经能用这样稳定而温暖的力量拥抱她、亲吻她。她微微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浸在他的气息里。
这个吻不算深,但很绵长。陈越的指尖在她的后颈轻轻摩挲,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安的猫。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衬衫,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度。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将这个吻照得明亮而温暖。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安静的温情,连带着呼吸都变得缓慢而轻柔。陈越感受到她渐渐放松的身体,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柔软。他知道她在处理父亲的房子时有多难过,也知道她有多习惯把情绪藏在心里。他想告诉她,有时候或许不必逞强,有些重量可以分给他来承担。
他的吻细密而温柔,带着一点安慰的意味,又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心疼。李旻感受到他的情绪,心底也泛起一阵暖意。
厨房里很安静,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传来的细碎鸟鸣。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两人身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蔬菜清香,一切都显得温暖而美好。
李旻睁开眼,看着他微红的耳尖和眼底未散的深情,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眼神里带着宠溺的笑意:“阿越,你现在接吻倒是不脸红了。”
陈越愣了一下,随即耳根染上的那层红又深了一分。他松开手,轻轻往后退了一步,揉了揉鼻尖,又清了清嗓子,转身拿起锅铲,试图掩饰自己的局促:“该做饭了,您去歇着吧”
李旻也没有再推拒,从善如流地走出厨房,却没走远,只是坐在门厅,静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陈越将准备好的配菜依次下锅,动作行云流水,火候的掌控更是恰到好处。他做饭时总是很专注,连眉眼都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油锅里传来滋滋的响声,香气渐渐在厨房里蔓延开来。
“阿越,你这样,真的不去开个餐厅太可惜了。”李旻看着他将一道道菜装盘,每一样都色香俱全,摆盘更是精致得像艺术品。
陈越将最后一道汤端上桌,这才转头看她:“开餐厅多累啊,给您做做就好了。”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却让李旻的心忽然一动。
饭桌上,一碗浓汤、一盘青椒炒肉、一碟清炒时蔬,都是家常菜,却因为他的用心而显得格外温暖。李旻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这个味道......"
“和您以前喜欢的那家馆子的味道一样吗?”陈越笑着问,“我记得您说过,那家的汤很不错。”
李旻怔了怔,没想到他连这个都记得。她抬头看他,发现他正专注地给她夹菜,将她爱吃的青椒都挑出来放在她碗里。
“尝尝这个,我特意先用大火煸炒了一会儿,和咱们星城的擂辣椒有点儿像。”他说着,又给她添了半碗米饭,“多吃点,上午收拾了那么久,该饿了。”
李旻看着碗里的饭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在家庭里她是习惯照顾别人的角色,现在却有人这样细心地照顾她,记住她的喜好,连汤的味道都要还原她曾经提过的标准。
“怎么不吃?”陈越见她发呆,有些担心地问,“是不是味道不对?”
李旻这才回过神,摇摇头,拿起筷子:“很好吃,你也多吃点。”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餐桌上,将这一刻映得温暖而美好。偶尔交谈几句,更多时候只是默默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即便是这样简单的一顿饭,也让这个许久无人居住的房子,染上了一些烟火气。
0028
倦鸟
昏暗的灯光洒在房间里,摇曳着模糊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微微的潮湿味道。桌上摊开了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字迹苍劲有力,夹杂着几页斑驳的书签。李旻坐在地板上,指尖翻动着那些纸页,眼神深远,似乎沉浸在某个遥远的时刻。
陈越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几本装订的旧书,一边整理一边偷偷看向她的侧脸。
“如果爸爸还在……”终于,她突然开口,像是从记忆的深处飘出来的叹息,“看到你,应该会很开心的。”
陈越的动作停下来,转过头看她,眼中的疑惑一闪而过:“为什么?”
李旻的目光没有从书页上移开,指尖轻轻停留在一片批注上,声音中带着淡淡的怅然:“我读过你在校刊上发表的赋文,写得很好。”她说着苦笑了一下,“家里……除了爸爸,都是纯理工生,连作文都写不好,更别提理解这些古汉语文学的东西了。我小的时候,全靠他拿巧克力哄着我,才愿意听他讲一会儿他研究的那些古汉语文学。他总说,能有人真正懂他的东西该多好。”
她缓缓抬头,看向陈越,“如果认识像你这样文学上见解独到的人,他大概会很高兴吧。我从来想不明白的那些东西。”
陈越愣了愣,手在膝盖上捋了一下,思考着,没有急着接话。
片刻后,他坐起身来,慢慢贴近李旻,低头看着她手中的笔记,“人各有所长,老师。您父亲写的这些东西,我看了会觉得有趣,但如果没有科学技术,光靠这些文字又能改变什么呢?”
说着又拍了拍李旻的肩,“他原本是独自研究文学,现在又多了您帮他理解世界的方式,他会为您骄傲的。”
李旻没有说话,只是捏紧了手中的笔记本。过了很久才终于放开,“阿越,我知道你说这些话是安慰我。”
“不止是安慰,是实话。”陈越认真地看着她,“不是所有人都要站在同一个地方才能让生活继续下去。”
她从他的声音里找到了某种让人安心的东西,让她想起了父亲的影子,可又不一样——陈越的存在不仅仅是怀念的寄托,他更像是她此刻唯一可以依靠的实体。
她的心陡然起了波澜。那些压抑的情绪开始在胸腔里翻涌,她甚至分不清这是对父亲未竟之事的遗憾,还是对眼前这个人的依赖。李旻习惯了用冷静的面具面对生活,可此刻,她隐隐意识到那层外壳快撑不住了。她需要抓住什么,不是书,也不是笔记,而是一个人。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手心是空的,凉的。
等到抬头看向陈越时,那种情绪终于突破了她的掌控。他仍然带着那种温柔的神情,眼神干净又带着无法掩饰的关切,他的手本能地抬了抬,想要问她怎么了,却没有来得及出口。
“阿越。”她轻轻叫了一声。
还没等陈越反应过来,她已经靠过去,把他轻轻推倒在身后的地毯上,双手撑住他的肩。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连陈越都愣住了。她拼了命地咬着他的唇,气息横冲直撞,包裹着深到骨子里的渴望。她第一次抛开了所有技巧,只知道不顾一切地用力索取,在通过这一刻的触碰证明什么,抓住什么,甚至是对抗什么。
陈越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他的手慢慢抬起,覆上她的腰,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碎了她。他没有急着回应,而是等着她的情绪缓缓稳定下来,直到她的唇稍稍停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