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自己的红色标识摘下来,又重新贴上,咣当一声关上坦克的顶部舱盖,“柳叔,这演习的名是您给我报的,我这儿正打仗呢。”
柳中校无奈地笑了笑,“总督喊你过去,你就过去一下吧,不妨事的。”
步讯机里传出连长的声音,“敌方指挥部队使用发烟雾弹掩护射击,并派出爆破组前出爆破,目标是我军三号碉堡。”
霍司承朝柳中校耸了耸肩膀,一副“战况如此激烈我也没办法”的表情,抄起枪就走了。
赶到场地时,盛煊正在安排狙击点。
霍司承接过望远镜,看到蓝军的扫雷车,“嚯,什么时候出的新家伙?”
“上个月新出的,综合轮式扫雷车,爆破精准度比上一代提升了百分之二十,姚文和参与设计的,都快跟我吹牛吹死了。”
霍司承眯起眼睛,看到扫雷车旁边有一个略显笨拙的身影。
“怎么还有小孩?”
盛煊看了看,“人家就是瘦了点,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小孩了?”
一旁的学弟总想着能和霍司承说两句话,他主动插嘴,说:“我认识他,他好像是弹药工程专业的,今年大一,不是正儿八经的爆破兵,因为这次爆破组缺人,他主动报名,不然哪里轮得到他一个beta上战场。”
“他是beta?”盛煊略显惊讶。
“对,他是弹药工程专业唯一一个beta。”
霍司承用望远镜观察着那个瘦弱的身影,看着他试探着左看右看,酝酿好久才发射一炮,忍不住轻笑一声:“胆子好小。”
盛煊习惯性替人说话:“大一新生,能做到这样已经可以了。”
霍司承架好枪,找好狙击点,数了一下数量,然后拍了拍学弟的肩膀,“你来。”
学弟吓得直接结巴了,“啊,我?”
“不然呢?”
学弟心里打着退堂鼓,紧张得都快吐了,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霍司承这种顶级alpha,吓得连头都不敢抬,手也在哆嗦,他都分不清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霍司承恐怖的信息素。
盛煊笑着说:“紧张什么?你平时训练成绩不都是班级第一吗?”
“我……我……”
霍司承显得有些不耐烦,“你还有半分钟有效时间,你确定要浪费?”
“不、不浪费。”
“叫什么名字?”
“孙骞。”
“很好,孙骞,”霍司承拿着望远镜,语气变得严肃,“全程西北侧风,风力两级,距离九百米,视线良好,可以射击。”
“是,收到命令!”孙骞也瞬间变得严肃,他迅速下趴握枪瞄准目标。
一枪、两枪。
盛煊紧盯着对面的扫雷车,“歼敌两人。”
孙骞不愧是步兵班的尖子生,虽然在霍司承面前唯唯诺诺,真到了实战的时候,还是让霍司承和盛煊惊艳了一把。
到了最后一枪,最后一个人。
孙骞的枪声和碉堡的爆破声同时响起。
盛煊略显遗憾,望向后面的霍司承,“被对面的爆破兵抢了先。”
霍司承挑了下眉,“哪一个?”
“你说的那个小孩,还挺猛。”
霍司承接过望远镜时,正好看到小孩飞奔进了扫雷车,正准备原路返回营地。霍司承陡然来了兴趣,他把望远镜扔给孙骞,说:“表现不错,盛煊给他记一分。”
孙骞惊喜道:“加一分吗?”
霍司承抄起枪,“扣分,这么点距离还漏掉一个,好意思加分?”
孙骞瞬间蔫巴了,盛煊笑着安慰他:“别被他影响,他要是真想给你扣分,早就开骂了,他这是夸你呢。”
孙骞“啊”了一声,“这也叫夸啊。”
“嗯,他对有天赋的同学还算温柔。”
孙骞扯扯嘴角,小声嘟囔:“这……这也叫温柔啊,我刚刚吓得差点尿裤子了。”
看着霍司承远走的身影,孙骞好奇地问:“霍学长这是去哪里?”
“追小孩去了。”
“啊?”
“追杀。”盛煊补充道。
“哦。”
扫雷车离对方营地只剩几公里的距离,感觉到有坦克逼近,扫雷车立刻加快速度,但坦克的驾驶者明显比他熟练得多,也强势许多,不停地从侧面逼近,想把他往沼泽地逼。
扫雷车刚要调转方向,就被坦克的烟雾弹击中,视线瞬间被红色的浓烟笼罩,红外探测和瞄准设备瞬间失效,危在旦夕。
钟息正紧急开启防护措施,他才学了一年不到的弹药工程,对扫雷车的使用方法还不熟悉,烟雾即将消散,他才找到按钮,还没来得及按下,头顶的舱盖忽然被人打开。
霍司承单膝跪在舱盖旁,用一只长式卡宾枪瞄准他,声音里藏着笑:“逃了十二分钟四十三秒,不错。”
钟息呆呆地仰起头,脸上的迷彩口罩和防护镜因为车舱里太热,被他摘掉了。
霍司承看见一张白净的小脸。
很秀气,很可爱。
鼻尖有一颗小小的痣。
钟息两手举过头顶,他还是望着霍司承,眼神里满是疑惑,他试图看到霍司承臂弯上的颜色标识,以分清敌我。
“你不认识我?”霍司承问。
钟息摇摇头,他的眼神单纯而清澈。
霍司承微微愣神,手指不自觉离开扳机。
就在这一秒,钟息拿起一旁的枪,对准霍司承,没有片刻的犹豫和停顿,他的枪发出一束激光,直射霍司承的胸章。
命中激活发烟器。
耳机里传来冷淡的系统判定声:红方霍司承被射中。
“……”
霍司承没反应过来,直到钟息因为害怕,补了第二枪。
空包弹擦过霍司承的脸颊,虽然主要材质是木头,但里面还是包含了少许金属,高温出膛时瞬间破碎,划破了霍司承的脸。
霍司承伸手去摸,摸到了血。
他再次哑然,他望向钟息,不解地问:“你补第二枪干嘛?”
钟息抱着枪无辜道:“你盯着我干嘛?”
第17章
霍司承被射中的消息瞬间席卷了军校,一直到演习结束,霍司承到底是怎么被一枪爆头的,仍旧是军校生们私下里津津乐道的话题。
有人说是对方偷袭。
立即有人反驳:霍司承是顶尖的狙击手,他的侦查能力和应变能力是一流的,普通军校生根本不具备偷袭霍司承的能力。
有人说对方是个关系户,霍司承是看在对方后台的份上,对他手下留情。
这个观点也迅速遭到了批驳:霍司承将来很有可能是联盟总督,整个联盟不可能有让霍司承忌惮的后台。
最后吵来吵去,都没有定论。
医院里的急诊室。
护士给霍司承处理好伤口,霍司承按着防水贴,看向一旁低头不语的钟息。
钟息,弹药工程专业一年级的学生。
Beta,身高一米七五。
家住蓝岩基地星海区,父母是普通的公务员,他以星海区总分前十的成绩考入军校。
这是文泽给他发来的资料。
除了读弹药工程专业的beta,好像也没有其他特别之处。
霍司承看着他,看他深深埋着头,心想:这小孩现在大概很害怕,估计又愧疚又恐惧。
毕竟整个联盟敢拿枪指着霍司承的人几乎没有,这小孩不仅拿枪对着霍司承,还一连开了两枪,直接让霍司承挂了彩。
霍司承决定安慰一下他,护士处理完之后,他起身走向钟息。
“行了,把头抬起来。”
钟息不动。
“我不骂你,也不会处罚你,本身就是军事演习,你做的没错。”
钟息还是不动。
霍司承感到疑惑,心想这小孩脾气还挺拧的,他的语气还不够温和吗?
“钟息,把头抬起来。”
霍司承用尽最后一点耐心,钟息还是无动于衷,霍司承以为钟息哭了。
以他的经验而言,从小到大那些有意无意中伤他的小孩,都会在得知他的身份后,因为害怕被父母惩罚而大哭。
他立即蹲了下来。
然后发现,钟息已经睡着了。
“……”
钟息的眼睛紧闭着,睫毛纤长,因为环境陌生而微微发颤,但呼吸已经均匀平缓。
真的睡着了。
他鼻尖上的小痣在霍司承视线的正中心,霍司承很难挪开眼。
看了一会儿,霍司承起了逗弄的心思,他拿起一旁的医用酒精,打开盖子,放在钟息的鼻子下面,钟息被强烈刺鼻的气味吓醒,一睁眼就看到一张极具侵略感的脸。
五官英挺得叫人心慌,右颊贴了一张医用创可贴,但不难看,倒添了些匪气。
钟息又呆住了。
霍司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要我喝掉吗?”他垂眸望着霍司承手里的医用酒精。
语气可怜得好像霍司承是那种睚眦必报的凶神恶煞,是会用极端手段霸凌别人的人。
明明是他无缘无故朝着霍司承补了一枪,导致霍司承脸上挂了彩,现在却反客为主,霍司承被他气笑了,继续逗他:“是啊,我就是要你喝一口,喝一口我就原谅你了。”
“我会中毒,胃肠道也会坏掉。”
“没事,我会赔钱。”
钟息看着霍司承,霍司承朝他挑了下眉。
僵持几秒后,钟息眼圈渐红。
他原本皮肤太白,眼圈红得就格外明显,联想到两个小时前他抬枪射击的样子,实在太过反差,霍司承更觉有趣。
“我不想喝,”钟息能屈能伸,他表情诚恳道:“对不起,我可以用其他方式道歉。”
霍司承把医用酒精瓶放回架子上,“什么方式都可以?”
钟息愣了愣,“我是beta。”
霍司承轻笑,心想这小孩懂得还挺多,“我知道你是beta,你刚刚在想什么?”
钟息低头不语。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钟息身上的作战服还没换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临时顶替,码数好像还大了点,灰扑扑的绿色作战服把他完全包裹住,他一低头,尖尖的下巴就藏进了衣领里。
他看起来好像很怕霍司承。
“知道,霍司承。”
霍司承一愣,“怎么知道的?”
“刚刚医生告诉我的。”
军校的急诊科医生一看到霍司承就瞬间紧张起来,如临大敌,待看到他脸上的血之后,吓得像是天塌了下来。看到钟息懵懵地站在霍司承旁边,医生还以为钟息是霍司承的副官,抓住他问:“霍公子这是怎么了?”
“霍公子是谁?”钟息疑惑。
医生指着霍司承说:“这是霍总督的儿子啊。”
霍……总督?!
钟息脸色一凛,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他竟然打伤了联盟总督的儿子。
钟息越是怕霍司承,霍司承越觉得好玩,他拎了张凳子坐在钟息面前,一本正经道:“你这次军演立功了,起码立了三等功,三等功加学分的,还有奖金,想要吗?”
钟息连忙点头。
“但我不想让他们给你。”
钟息低下头,忍气吞声道:“哦。”
“你叫什么名字?”
“钟息,钟表的钟,休息的息。”
他一直低眉垂眼,霍司承总觉得他只是表面乖顺,心里指不定怎么骂呢。
“钟息……”霍司承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下个月我有件事情要你帮忙,你要是帮了我,我们之间就一笔勾销,好不好?”
“什么忙?”
霍司承眼里是戏谑的笑,钟息愈发局促不安,他拧紧眉头,身体不自觉往后躲。霍司承故意逗他,看他往后躲,就一个劲往前靠。
鼻尖差一点就要碰到了。
霍司承余光里瞥到钟息握紧的拳头,他毫不怀疑,他若是再靠近一点,只要一点点,钟息的拳头一定会让他另外半张脸也挂上彩。
“小忙,放心。”
霍司承朝他笑了笑,然后起身离开。
钟息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宿舍,他是弹药工程专业唯一的一个beta,入学时辅导员出于无奈,只能安排和其他专业的人同住。
一个宿舍四个人,其他三个人都是纳米材料专业的,他们看到钟息进来,齐齐涌了上去,钟息吓得僵立原地。
平时他们都不怎么搭理钟息。
“你不是参加军演了吗?你知不知道今天霍司承被人一枪爆头了?”
钟息摇摇头,窘迫道:“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吗?他们说他是和蓝方爆破组狭路相逢,然后被狙击手偷袭的,你不就是蓝方爆破组的吗?”
钟息不知道从他去医院到回来的这几个小时里,外面的世界已经把谣言传到了当事人都不知情的地步,他讪讪笑道:“我真不知道,我……我第一次参加军演,什么都不懂。”
室友们没太指望钟息,叹了口气,“也是,你估计都见不到霍司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