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预计地,百里追云突然捉住她圆润的指头,放入嘴中,细细舔弄,一双秀目却戏谑地看着她。萧紫烟的脸上渐渐泛起一阵红晕,身子登时酥软下来,慵懒地倒在对方怀里。百里追云双眼微眯,顺势将她拥住,邪邪地一笑,故意将声调拉得极长:“我想要什么……你会不知道么?”
萧紫烟别过脸去:“你又顾左右而言他。”
百里追云笑而不语,食指轻叩额角,姿态娴雅地倚靠在坐榻上,闭目道:“我只是不甘心哪。我百里追云怎会事事不及欧阳丽华那个黄毛丫头?我那师妹冷酷无情,唯独对那陈深关怀备至。呵呵!她越是要保护陈深,我就偏要折磨他。还有段景仪,镇日里期期艾艾,宁可对着满屋子的废纸,也不肯和我多说一句话……哼!他既然让我不好过,我定要他痛苦一生。”
“你这又是何苦?他既已出家,自然决意忘却红尘。”萧紫烟轻咬下唇,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低低道,“莫非是追云难以忘情?”
百里追云眉梢一挑:“我对段景仪难以忘情?”
萧紫烟将脸一撇,不看百里追云,眼中交织着淡淡的怅惘,声音细若游丝:“你那样对待从嘉……也不是因为段景仪么……”
百里追云静默地看着萧紫烟的侧脸,半晌无言。终于,她抚上萧紫烟削瘦柔软的肩,缓缓道:“紫烟,我待你如何?”
萧紫烟垂下头,声音极是轻微:“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还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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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卷帘栊。纱幔迤逦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清香。那香味幽淡而绵长,仿佛与空气混合在了一起,丝丝缠绕,一如锦被间交叠缠绵的人影。
萧紫烟白皙的身体上不着寸缕,一头长发散乱地枕在百里追云的胸前。月色撩人,对方身上的香味让萧紫烟微微感到醉意,她不由得撑起身子,凑过去,吻吻百里追云的面颊,又一股清甜的暗香沁入她的唇舌。
萧紫烟知道,百里追云天生身染异香,入室则三月不散,念及此处,她心中一动,喃喃道:“从嘉身上也有这样的香气,不愧是追云的骨血。”
百里追云“嗯”了一声,并不答话,只是餍足地抚摸着萧紫烟如凝脂般光滑的手臂,良久,她忽而悠然笑道:“紫烟,我突然想到一件极为有趣的事。你还记得我曾经跟你提过,修炼无形无相道隐无名需要断七情绝六欲么?”
萧紫烟寻思道:“是了。欧阳丽华和陈深成婚多年,又生有一子,如何能练这种童子功?”
“这就是我师父的狡猾之处。他总道我心术不正,对我怀有戒备之心,更怕我对他的宝贝徒弟不利,所以就用这样的障眼法,让我以为神功真的已经失传多年,暗中却偷偷将秘笈传授给欧阳丽华……好个暗度陈仓的主意,亏他还是我的亲叔叔!”
萧紫烟微微仰起头:“可是,陈深不就只有欧阳丽华一个后妃么?”
“那陈商决计不会是我师妹生的。除非……”百里追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我师父当年不准我去延庆宫,难怪欧阳丽华像防贼一样防着我,难怪段景仪镇日魂不守舍,我知道他一向没有这种嗜好……怪不得!怪不得!”
“怎么了?”萧紫烟不解地看着百里追云,“恩主何事这样开心?”
“我在笑欧阳丽华。”百里追云慢条斯理地整整鬓发,“身边有一个绝代佳人,却只能看不能吃,是不是很憋气?”说着一个翻身将萧紫烟压在身下,“现在就算我师父跪下来求我练无形无相道隐无名,我也不要练了。”
萧紫烟诧异地张张嘴,百里追云却道:“否则像我师妹那样,无欲无求,与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她眯起眼睛,亲亲萧紫烟的面颊,复而又是一笑,“欧阳丽华真当是不解风情,若换作是我,近水楼台,定要一亲芳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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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紫烟站在雕花的木门前,稍稍犹豫了片刻,终于扣了扣门,柔声道:“殿下醒了么?”门内却是悄无声息,她垂手站了一会儿,回过头去看看身后的百里追云,无奈地摇摇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百里追云冲萧紫烟使了个眼色,缓缓来到门前。她明艳的双颊浮上些许嘲讽,继而娇声一笑:“王爷,云梦蝶特地前来赔罪,莫非王爷还在生云儿的气,所以给云儿尝个闭门羹么?”
屋内终于响起一声干涩的咳嗽,随即传来的是冷冷的没有起伏的声音:“小王怎敢生娘娘的气?应该是小王叨扰了云妃才是。”话音未落,房门大开,一个身穿蓝缎长袍的高瘦男人已然负手站在门口。
百里追云掩唇轻笑:“王爷您可真会讽刺人。这个云妃的名号,也不知道是谁封的,云儿我怎么从未听大王提过?”她娇滴滴地上前一步,嗲嗔道,“莫非,是狼王殿下赏给云儿的?”
萧紫烟亦是含笑上前,屈膝道了个万福:“云夫人昨夜就回来了。只是夜深人静,怕惊动了穆亲王爷的大驾,故而清早前来请安。”
华服锦衣的男子优雅地扬扬尖利的眉梢,褐色的眸中寻不到一丝笑影,正是渤海郡国国主赫连天哲的胞弟、穆亲王爷赫连英哲。“你先下去罢。”赫连英哲瞥了一眼萧紫烟,“我有话同你家夫人讲。”
萧紫烟偷偷看了看近旁的百里追云,见她眼睑微微一垂,便心领神会地一笑,恭敬地行了个礼,轻手轻脚地走下楼去。
赫连英哲盯着萧紫烟离去的背影:“云妃娘娘,难道你连本王都开始算计上了?”
百里追云故作惊讶地睁大眼睛:“不是王爷您让紫烟走的么?王爷若想让紫烟来陪您,云儿这就去把她叫回来便是。”说罢,转身就要下楼。
“你不必装腔作势。”赫连英哲一把拉住百里追云的衣袖,将唇凑到她的耳边,低低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百里追云眸光流转:“王爷,您总喜欢欺负我。”
赫连英哲冷笑不语,右手轻轻抚上了百里追云圆润秀美的肩膀,凌厉的目光却如出鞘的刀尖一般投射在对方娇艳无双的容颜上:“你真的是……云梦蝶?”
百里追云俏皮地眨眨眼睛:“云梦蝶这个名字是大王赏的,如果王爷不喜欢,可以叫我别的。”
赫连英哲微眯双目,右手一紧,便将百里追云搂入怀中。百里追云低低一笑,眼角眉梢俱是柔情蜜意,清澈的眼底更是清纯如水:“王爷,您这就不该了罢。”她柔柔地将头靠在赫连英哲的胸前,发丝低垂,甚是温婉可人,“您方才还口口声声唤我‘云妃’,现在又做出此等非礼的举动,若教大王知道了,岂不是大大的不妙?”
赫连英哲把玩着百里追云倾泻而下的长发,鼻子里冷冷一哼:“知道了又如何?难道我还会怕他?”
“若不是惧怕,”百里追云抬起头,望着赫连英哲,“彼可取而代之?”
赫连英哲眸光霎时一暗。他猛地松开百里追云,冷峻的眼神中映着百里追云如花的笑靥。
百里追云却是不慌不忙地整整鬓发:“王爷您何必动怒?云梦蝶不过是说出了您心底一直在想,却又不敢做的事罢了。”
“那末,云儿也不要忘了,”赫连英哲阴鸷地一笑,“女人若是太多事,往往没有好的下场。”
百里追云眼波一动,已是风情万种:“云梦蝶原先不过是个沦落叶赫城的歌女,所幸蒙狼王殿下垂青,将我献给大王,方才有今日的荣华。殿下您若觉得云儿碍眼,要杀了云儿,云梦蝶死得其所、绝无怨言。”追新来叩.叩二三=伶陆玖二三玖陆
“看来你还没有得意忘形。本王还道,你已经全然忘记了我为何将你送到王兄的身边。”
百里追云眉目含情,“云儿所做的一切,可都是为了殿下您啊!”③3〇1㈢949③,
“那为何你要来燕京?又为何组织秦楼?这些事,本王可是一点都不知道呢!”赫连英哲面沉似水,“还有,煽动王兄借兵给杨诺,出师南陈,你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百里追云柔柔一笑,两颊含娇,眼波带媚:“殿下,难道您以为区区一个云夫人就能左右大王?或者,您认为云梦蝶真有颠倒众生的本事?借兵给杨诺,坐收渔翁之利的念头,不也是王爷心中所想么?云儿这可是在为殿下您铺路啊!至于在燕京经营秦楼,确实是我向大王提的建议,不过,”她白玉似的膀子缠上赫连英哲的脖颈,“秦楼是大王的,也是我云梦蝶的,而云儿的,不就是王爷您的么?是到如今,殿下还是不相信我?”
“我若不信你,怎还舍得把你放在王兄身边?”赫连英哲神色稍缓,顺势拉起百里追云的纤纤玉指,放在唇边轻吻,“这世上能让我王兄神魂颠倒的人,恐怕也只有云儿了。你可知道,这些日子来,王兄可谓食不下咽。”他阴森的脸上竟渐渐浮上了一丝笑意,“现在,就算让王兄用渤海郡国的半壁江山来换一个云梦蝶,想必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我才不信。”百里追云漫不经心地甩开对方的手,娇嗔道,“你又在哄我。大王是怎么样的人,我会不知道?至于王爷您,就更加无情了。”
赫连英哲伸手抱住她:“本王特地来燕京看你,怎叫做无情?”
“特地来看我?”百里追云颇有深意地一笑,“王爷心里真正挂念的,应该是您的亲妹子,大清朝当今的庄贵妃,哲哲公主,不是么?”
“兄长关心妹妹,天经地义。”赫连英哲将唇缓缓贴近百里追云无暇的面颊,语气是难得的柔和,“云儿,就算是吃醋也要找准对象,是不是?”
百里追云微微皱眉:“可是,我上次听大王说……”
“他说什么!”百里追云话音未落,赫连英哲已然紧紧扼住了她的手腕,眼中隐约闪动着莫测的危险,“王兄……到底说过什么?”
百里追云吓得花容失色,哆哆嗦嗦地道:“王、王爷,您怎么啦?云儿……说错了什么话么?”
赫连英哲扶住百里追云的肩头,柔声道:“云儿莫怕,我也是一时心切。王兄对我有隙,你也是知道的,否则,五年前我怎忍心让你进宫?”
百里追云神色一黯,竟是“哇”的一声哭倒在赫连英哲的怀中,秀美的脸上犹如梨花带雨一般,良久,方抽抽噎噎地道:“王爷当云梦蝶是什么?王爷把我丢在深宫大院里,让我一个孤身女子镇日战战兢兢,简直生不如死……好不容易见王爷一面,却从来不见您对我嘘寒问暖,每次都像逼供一样……王爷若怀疑云儿对您有二心,当即杀了我便是……何必……何必要折磨云儿……”她抬起手,凄凄切切地抹抹眼泪,“……大王上次说,王爷您是因为哲哲公主的事才恨他……云儿知道什么,就会同你说什么……哪里……哪里会隐瞒……云儿把这辈子都托付给王爷了,自然……一心一意……王爷却把云梦蝶拱手让给大王……原来……我只是王爷的一粒棋子么……”
百里追云的这番哭诉,倒让赫连英哲隐隐感到有些棘手。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任凭对方汩汩而出的泪水打湿了自己的半幅衣襟。然而,莫名中,赫连英哲竟感到一丝心慌,眼前这个年方双十的小女子竟让他的内心深处涌动起一股难言的恐惧。
五年过去了,然而,眼前的云梦蝶依然如初见时一般娇艳动人,让人为之惊叹。那时,在叶赫城下,妙龄少女一身火红的舞衣,清歌妙曼,可谓倾国倾城。那张脸,依然是五年前那张脸,单纯而干净,明艳而妖媚,雍容而华贵。
但是,直觉却告诉他,这个女人……自己已经无法掌握了……
“云梦蝶……”赫连英哲喃喃道,右手微微一颤,掌中的人儿便脱离了他的怀抱。他静静看着那张纯净如水的泪颜,终于叹了口气,“云儿,我真有些后悔,把你送给王兄。”
14.皇后葬仪
乾元十年,八月初三,燕京城内一片缟素。
辰时三刻,文成皇后刘心雨在燕京城郊外的日月坛皇陵下葬。
葬礼由刘皇后的胞兄、大司空刘栋音主持。朝中上下所有的官员都参加了这次国丧,浩浩荡荡的丧仪几乎绕过了大半个燕京城。
丧仪的最前面,是承乾宫庄贵妃赫连氏携皇太子杨克及皇五子杨鸿,其后,是永安殿德贵妃卞氏携皇长子杨业,相思殿淑妃吴氏携皇四子杨朗,春华殿女官春华夫人欧阳氏携皇二子杨显和琅琊公主杨姿,以及其他各宫主位娘娘。
刘心雨的葬礼从上午一直延续到深夜亥时。整个下葬过程极为繁杂,光宣读祭文便花了将近两个时辰。等到所有的仪式完闭,刘皇后的灵柩真正入土,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
杨姿早已经坚持不住,嚷着要回宫,由两位嬷嬷轮流抱着,才稍稍安静些。欧阳雪华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不过她心里知道,让一个七岁的孩子在荒郊野外连续站上几个时辰确实是难为她了,何况还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幸而杨鸿也开始吵闹不休,赫连哲哲忙着训斥儿子,也无暇顾及杨姿。
杨姿不过是小孩心性,欧阳雪华只是唯恐公主失仪、落人口实。然而她心中真正放心不下的却是至始至终不发一言、面沉似水的杨显。从大清早刘心雨的灵柩抬出午朝门起,一直到夜幕降临,杨显便静默地跟随在欧阳雪华的身边,没有说过一句话,亦没有流下一滴泪。只是在封墓的那一刻,小小的杨显抬起稚嫩的脸,神情中有些茫然。
“夫人。”他的嗓音是稚嫩的,然而眼眸深处却凝结着难言的悲伤:“父皇为什么不来?”
欧阳雪华微微有些窘迫,柔声道:“殿下,皇上一时之间如何能从江南赶到燕京?皇后娘娘泉下有知,必然会谅解陛下。”
杨显听罢只是一笑,那抹笑容极为惨淡,像漂浮在水面上的一层泡沫,几乎让人无法置信,如此淡漠的神情会来自于一个十岁的孩童。
欧阳雪华心中不忍,惟有软语安慰:“殿下,皇上与娘娘十数年来伉俪情深,只是有些事情实乃天意弄人,并非人力可及……”
“不。”杨显猛然仰起脸,一双闪亮的眼睛睁得极大,声音却是异常的冰冷,“父皇他心里,根本没有母后。”
“殿下!”欧阳雪华大惊,连忙伸手掩住杨显的唇,紧张地朝四下张望了一番,方才放开杨显,压低声音道,“殿下,隔墙有耳,有些话不可以乱说的。”
杨显木然地点点头,眼圈竟有些发红,他忽然转过身去,哑声道:“一切都是假的吧……夫人……人死了,可能会有灵魂吗?”
欧阳雪华茫然起身,欲言又止,心中五味杂陈,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直到一个颀长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随之,耳畔响起男子沙哑的声音:“我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夫人……”
欧阳雪华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来人。
“……叶帅?”欧阳雪华愣了老半天才讷讷地开口,一时之间,她简直无法将眼前这个胡子拉扎、风尘仆仆的男人同数月前白马红袍的神威大元帅叶栉风联系起来,“叶帅不是同皇上一道么?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叶栉风微微一笑,神态仍然像往常一般飘逸,只是布满血丝的双目中倾泻出的却是刻骨的哀伤。
“夫人,能和你说几句话吗?”他淡淡道,平日里温雅的嗓音变得嘶哑而破败,一如他晦涩无光的面颊。
欧阳雪华道:“叶帅是想问娘娘临终前的事么?”
叶栉风迟疑了片刻,复而轻轻颔首:“五日来,我马不停蹄,希望能见娘娘最后一面……”他怅然地叹了口气,原本白皙的脸上此刻满是尘土,连日的奔波遮掩了他清俊的风姿,甚至连唇角的微笑也显得尤为苦楚。
欧阳雪华喟然道:“娘娘临终前曾将二殿下托付于我。其实她这么做真是折煞奴婢了。即便娘娘不说,奴婢也会尽我所能照顾二殿下。”她低低叹了口气,声音也低缓起来,“娘娘对我不薄,我只是想报答她当年对我恩情,可惜,此生却是没有机会了。”
叶栉风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温婉柔弱的江南女子,沉默了良久,终于缓缓道:“娘娘的心意,夫人难道还不明白么?娘娘将二殿下托付给夫人,便是暗示希望夫人日后能坐主中宫。”
感觉到对方话中的深意,欧阳雪华毫不动容地昂起头,平静地注视叶栉风憔悴的双眸:“叶帅,此话从何谈起?难道你在怀疑我么?”她神色凛然,“如果欧阳雪华对陛下真的存有二心,四年前也不会冒死相救了。”
“夫人不要误会。”叶栉风苦笑道,“叶某只是诧异夫人竟没有一点去国怀乡的故土之情。”
欧阳雪华道:“这些话,我早在四年前就已经同叶帅说明白了。叶帅觉得旧事重提很有趣么?”她的脸上露出坚硬的棱角,“争来争去,都不过是汉人的天下,同室操戈,岂不是徒留后人耻笑?我相信只要是大汉的子民,便会从骨子里希望有一个贤明的君主能够振兴华夏,驱逐鞑虏,重拾旧日的辉煌!”
叶栉风神色猛地一凛,抬起眼,肃穆地望着浩渺的苍穹,握紧的双拳微微颤动,仿佛从心底蔓延上来一股难掩的激越,让人血液沸腾。
『只要是大汉的子民,便会从骨子里希望有一个贤明的君主能够振兴华夏,驱逐鞑虏,重拾旧日的辉煌!』
驱逐鞑虏!驱逐鞑虏!
那是十六岁的刘心雨,记忆中的红巾少帅,站在六洲城头,振臂一呼,三军齐喝。
那是刘心雨用自己鲜血在他白色的战袍上写下的诗句——
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
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
捐躯赴国难,视死怱如归!
那是很多年以前,自己和刘心雨,一样具是热血澎湃的少年……
欧阳雪华静默地看着叶栉风瞬息万变的脸,淡淡一笑,继续道:“娘娘是何等样人?怎会看不到其中的纠葛?欧阳雪华就算再愚鲁,也不会不懂娘娘的心意。中宫这个位置,是大清对渤海的承诺,其中的不得已,想必叶帅应该比奴婢更了解才是。赫连天哲狼子野心,漠北诸部又步步紧逼,如果此时与渤海翻脸,漠北与女真一旦联手,大清久战已疲,如何能抵挡左右夹击?宋末的硝烟未熄,如今若再生事端,江南必定生乱……到那时,谁来收拾残局?”
叶栉风缓缓回过头,目光炯炯闪动,笑容却显得疲惫。
他朗然一笑,继而垂眸微叹,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道:“娶妻若此……阿诺,你夫复何求?”
******
乾元十年,秋,大清文成肃天圣仁皇后刘氏薨于燕京。
是时,太宗南征未归,故急令下诏,以国母之仪葬之。
皇后宽厚仁慈,天下莫不瞻仰其德,于是举国为之同哀,葬仪长达三百里。
《清史?皇后纪》有载:
文成刘皇后讳心雨,丹州扶风人,武侯刘向天幼女,兄刘栋音,初为司隶校尉,后袭父爵位,任大司空,尊荣胜于一时。
刘后幼年丧母,武侯思女心切,故常令刘后侍奉左右。刘后年十岁,随武侯出征花刺子模。武侯胜归,刘后亦讨封,武侯大笑曰:“汝女子,何讨军功?”刘后答曰:“吾箭射三虏首,岂曰无功?”武侯怪之,问左右,皆谓然。武侯遂异之,问其志,答曰:“愿得燕弓射天狼,归鞍共饮月支头。”武侯大喜,曰:“汝若为男子,凌烟阁上定有卿名!”于是,事无大小,具与刘后详议。
天运十四年,漠北察合台旧部围攻陈州,武侯败,困于陈城。是时素王已死,太祖病笃,朝中惶恐。刘后以救父之名请缨,令狐皇后初不许,刘后跪于宫门,三日夜,水米不进,憔悴毁容,曰:“为女行孝,为臣行忠,今心雨不忠不孝,何以人为?”令狐皇后大为动容,感其全忠全孝,授命二路元帅,时刘后年十五。刘后临行谓其阿兄:“不破胡虏,终不还也。”军行至定君山,刘后弯弓向天,中双雕,于是豪气大生,置弓于地,顾谓副帅叶栉风:“誓当马革裹尸还。”三军士气大振。
……
刘后年十七入侍燕王府,与燕王伉俪情深、相敬如宾,是为宫中典范。其性婉淑,尤循礼则;奉承皇后,怡谨尽孝;傍接同列,恭谦修备;上下皆安之。遂见宠于令狐皇后,常居后堂。令狐皇后谓太祖:“此佳儿佳妇,兴邦之兆也。”
后,太子杨允获罪废立,燕王诺即位,是为太宗皇帝,又以刘氏有母仪之德,立为皇后。刘后居有内则之训,动有环佩之响,进贤才以辅佐君王,哀窈窕而不淫其色,于是闺房肃雍,六宫静穆。太宗尝谓臣下:“取妻当如刘心雨。”
15.十年之后
康桥静静地横亘在康河之上。
这座古老的石拱桥从大唐天宝年间起,就开始见证着燕京城的兴衰,见证着几代皇朝的浮沉。多少个春去秋来,康河两岸总是不断上演着纸醉金迷的绮梦。莺歌燕舞声中,桥下的柔波浸满了脂粉的香浓,沉淀着靡丽的浮华……
康河之畔,风雨楼和秦楼隔岸相望,至今已经有十余年之久了。
风雨楼的年头要比秦楼更长一些,它的前身叫含春堂,是康河岸边一座名不见经传的戏馆,因为经营不善,几近倒闭。后来,含春堂的名角风雨楼赎下了这家戏馆,重整旗鼓,就以自己的名字改称其为“风雨楼”。
当然,这是十二年前的旧事,如今的风雨楼,早已成为燕京城内最为著名的风月之地,号称“天下第一楼”,送往迎来的皆是朝中显贵,单就是门前匾额上所书的“满天风雨下西楼”几个字,便是当今四皇子杨朗的亲笔。坊间多有传言,说这风雨楼的老板娘同四皇子之间有些暗昧不明的关系,这自然是好事之徒的臆测,不过,风十三娘子与四殿下过往甚密,倒是不争的事实。1伊〇3其96吧貳1大餐
近些年来,风雨楼里的姑娘大半嫁入世胄豪门为妾。今年春天,楼中的一等艺伎苏淡月便是风风光光地被抬进南安侯府的。虽说这桩婚事全由南安侯的姨母春华夫人一手操办,但苏淡月毕竟是南安侯陈商的第一个侍妾,此后若没有什么大的过错,即便南安侯爷日后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也要对苏淡月礼让三分。
更何况,南安侯陈商,乃是皇帝身边炙手可热的红人,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即便是当今太子杨克,也要对他客客气气。能做陈商的侍妾,下半世的荣华富贵自是不在话下,若是得幸生下一男半女,日后封个诰命,亦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对于苏淡月的归宿,风雨楼心中是却颇为不满。若不是因为春华夫人,她定要反对到底。风雨楼比苏淡月年长十五岁,苏淡月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两人之间除却师徒之义,还有母女之情。风雨楼一直希望苏淡月能嫁给一个情投意合的郎君,身份的高低倒是其次,人品首先要高尚,从这一点讲,南安侯陈商,决不是理想的佳偶。
但是,木已成舟,苏淡月又一意孤行,风雨楼如何能阻拦?
苏淡月出阁那日,风雨楼一身素缟出迎,引得全场一片哗然。春华殿派来的宫人一阵尴尬,风雨楼却不以为意。
“淡月,种花莫种官路旁,嫁女莫嫁诸侯王,苦海无边,十三姨只望你能早日回头是岸。”她握住苏淡月的手,话却是说给在场的南安侯府中人听的。
苏淡月垂下眼眸,大红的喜服映着她俏丽的容颜。日>更<
“十三姨,您别再为我担心了。”她轻轻道,“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事,以后就算沦落天涯也怨不得旁人。”
风雨楼终于长叹一声,眼睁睁地看着一身火红衣裙的苏淡月在锣鼓喧天声中登上锦缎扎花的彩轿,缓缓离去。她怅然地回过头,却发现楼中的那群姑娘个个面露艳慕的神色,不觉哑然失笑。
淡月,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南安侯陈商,并不是你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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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姨,我都找了您一整天了。您怎么还在这听风阁里啊?”
“锦儿,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也没什么,就是上个月望岳楼的帐做出来了,要您过目一下。”
“搁在一边罢,我回头再看。”
“我说,十三姨,您这是在看甚么重要的东西啊?这么痴迷,都好几个时辰了……咦?这不是昨儿个四殿下捎来的那份帖子么?”
“嗯。”风雨楼点点头,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手中的书札,“这是我几个月前托四爷替我写的戏本子,他倒真是上心了。”
“那还用说!您托的事,四殿下何时推托过?殿下对十三姨您可真好!”锦儿道,“不过,四殿下写的戏真当是精彩,哪一场不是爆满的?咱们楼里每月末的戏场子可全仗着咱们四殿下的面子!我说呀,这燕京城里头才子虽多,可有谁能及得上四殿下风流倜傥、才高八斗?四殿下为人和气,还不爱出风头,真是谦谦君子!”
“锦儿,你都把四爷夸到天上去了。”
“我说错了么?四殿下长得好看,人又聪明,性子又好,身份又尊贵,天上地下哪能找得出第二个来?”
风雨楼听着慢慢放下手中的书札,不由幽幽叹了口气:“四爷确实是人中龙凤,可惜,咱家淡月没这个福分。”
“十三姨,您又在为苏姑娘的事闹心了?”
风雨楼苦笑道:“我只怕她是遇人不淑,终究不会有好的结果。”她抬起头,“前些时,我遣你到南安侯府走了一趟,可曾见着淡月?”
锦儿点点头:“见是见着了。不过,看她的气色,郁郁寡欢的样子。我就问他,小侯爷待她怎样,她也不言语,想必是不顺心罢!”
风雨楼的脸色更加阴郁:“我知道淡月是为了报答春华夫人的知遇之恩,但是,像南安侯那样的酒色之徒,又如何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归宿?”
锦儿亦是一脸的不悦:“哎!这话又说回来了,当今的万岁爷也真叫人难琢磨,眼皮子底下放着四殿下这样神仙般的儿子不宠爱,偏偏对那南安小侯爷百依百顺的?要我说啊,南安侯除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哪一点可以同四殿下相比了?给四殿下提鞋都不配呢!也不知道圣上是怎么想的……”
风雨楼把脸一沉:“京城乃是非之地,小心害了四爷!”
锦儿吐吐舌头,小声嘀咕道:“我只是替四殿下不平罢了。”她的目光落在风雨楼手中的书札上,“十三姨,这回四殿下写的又是哪一出戏啊?莫不又是些异邦猎奇的故事?”
风雨楼颔首道:“越是奇闻轶事,越是吸引人。”她轻轻摩挲着手中的书页,“此番出演,定然会轰动京都的。四爷果真是大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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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暖的阳光洒满了听风阁。风雨楼凭栏独坐,神情却有些凝重。
『看她的气色,郁郁寡欢的样子。我就问他,小侯爷待她怎样,她也不言语,想必是不顺心罢!』
想到锦儿方才的话,风雨楼再也无心看手中的戏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