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商泪流满面地点点头,叶荣西轻笑了一声:“见到见深,知道怎么说吧?”他掐了一把那红樱桃似的乳头,“总不要少爷再一句一句地教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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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商透过帘陇望着院子里那个挺拔而熟悉的身影,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照射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亦如他此刻的心情,怅然而忐忑。叶荣西就站在他的身边,低声道:“出去吧,见深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陈商转头望了他一眼,他不知道叶荣西为何要如此折磨他,让他挺着肚子去面对故人,赤裸裸地撕开他的伤口,将最不堪的一幕给高见深看。但是,他又有什么力量和勇气来反抗呢?他只能被命运的缰绳拖着走,在人世间的浊浪之中随波逐流而已。
陈商点了点头,在叶荣西审视的目光下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房门。叶荣西站在窗口看着陈商慢慢朝高见深走去,这个贱奴永远是如此乖顺驯服,永远不会有一丁点的反抗,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秦王府高见深的院子里看到陈商时的情景,那时的他只觉得眼前的奴才木讷而不懂规矩,高见深怎会留在身边听用?是该找几个伶俐懂事的下人给高见深使唤,省得抱着一块烂泥当宝。
而就是这么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如今却成了横亘在他和高见深之间的一根刺。他自然可以堂而皇之地占有陈商,可是高见深会怎么想?外人又会怎么想?将军府的清誉又将受到怎样的连累?解铃还须系铃人,有些话,也只有陈商亲自讲给高见深听,才能解开高见深的心结。事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和曾经最器重的部下翻脸。
叶荣西看见高见深转过身来,露出了诧异至极的表情,颤抖着声音道:“阿玉……你怎么了?”
叶荣西的内心猛然一沉,他目不转睛地望着陈商,内心竟有些慌张。他不知道陈商会如何回答高见深,若是陈商执意要跟了高见深去,自己难道真的要恩威并施、陈情利弊,逼着高见深放手?
陈商却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抚上了自己隆起的腹部。高见深走进了一步,眼眸有些发红,咬着牙道:“阿玉,你……你有了身孕?是谁欺负了你?”高见深说着话,眼前却是恍恍惚惚,他想起自己曾经在血泊中救起陈商的惨状,当时只觉得可怜,此刻在想起,却是痛断肝肠、目眦俱裂,他伸出手握住陈商柔软而单薄的肩膀:“到底是谁欺负你了?我找他去算账!”
叶荣西正想挑帘出去,却听陈商讷讷道:“没有人……没有人欺负我……”陈商抬起头,眼中存着泪:“高大人,我是心甘情愿的。”他微微地笑了,“因为,这个孩子……是少将军的。”
高见深的神色瞬间变得震惊而迷茫:“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呀?阿玉。叶大人他怎么会……”他猛地握住陈商的手,“我今天是特意来接你回去的。阿玉,不要闹脾气,我们走吧。”
高见深用力拉着陈商的手,陈商却站着一动不动。陈商含笑着道:“我不走。我要留下来的。”高见深宽厚的手掌如此冰凉,让他感到绝望,但是他知道叶荣西不会让他走,他更不能害了高见深,高见深应该有更广阔的前途和美好的人生,大好前程绝不能被他这样一个下贱东西所玷污。他于是继续说道:“少将军会给我名分……谢谢高大人……把我送来将军府,我才能一步登天。”
高见深不可置信地摇着头:“阿玉,我知道你单纯善良,绝不是攀龙附凤、贪慕虚荣之辈。你大概是怨我丢下你大半年,你不要生气,跟我走吧。”他顿了顿,“我今天来接你,叶大人并未阻拦,想必他也是愿意你跟我走的。”
陈商摇了摇头:“可是我不愿意。”他的嘴一张一合,面目表情地说着,“我留在将军府,我的孩子就是公侯之子,我亦此生有靠。高大人真心为我好,就不要妨碍我的荣华富贵。”
高见深怔怔地站着,许久无言,眼眶却已经红了,他终于缓缓放开了陈商的手,低声道:“阿玉,这都是你的心里话吗?”他有些急切道,“阿玉,你不要担忧,不要害怕,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你,我只是想听你的心里话。”
陈商点了点头:“我说的全都是心里话。高大人……您救下我……不是希望我能过上好日子吗?”他笑着道,“我现在已经过上好日子啦,少将军待我很好,我如今吃得好,穿得好,连住的屋子都富丽堂皇……再也不用做杂活伺候人……真的是,不虚此生愿已足。高大人,你不为我高兴吗?”
“阿玉……”高见深深深地看着眼前的柔弱青年,数月不见,陈商丰腴了许多,竟变得有些陌生,他心里实在是难受极了,陈商的话说得句句在理,他确实不应该挡着对方攀龙附凤的路,以前那个楚楚可怜、无比依赖自己的阿玉像是消散在了往日的记忆中,只余下满地狼藉。陈商以前只是他收留的一个贱奴,又能算他什么人呢?他既不是陈商的主人,也不是陈商的男人,不过是一个故人罢了。高见深于是缓缓地颔首,哑声道:“阿玉,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只能祝你得遂心愿。”
陈商却双膝一曲,跪倒在地,仰头看着高见深:“高大人,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大恩人。高大人,此恩此德,阿玉无以为报,只望来日能看到大人青云直上,一飞冲天……阿玉早早晚晚都会为您祈祷……”
高见深负着手漠然地站着,喃喃道:“你亦说过,想一直跟随着我,一辈子服侍我。阿玉,是不是你见过任何人都会说同样的话呢?”他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枚白玉,俯身挂在了陈商的脖子上,幽幽说道:“我这次在漠北,和渤海国的太子赫连城比赛射鹰,侥幸胜了,赢了太子身上的这枚玉佩。他们说,这是南疆的药玉,很是稀罕,长久佩戴可以清除体内百毒。阿玉,我本来就想将它送给你,如今你成了叶大人身边的人,更要将当做贺礼送给你。阿玉,我亦祝你和叶大人白头偕老。”
陈商无地自容地低下头,他就这么呆滞地跪着,眼睛朦朦胧胧看着玉佩上繁复的花纹和那个遒劲的“城”字,连再看一眼高见深的勇气都没有,直到高见深的脚步越来越远,转过院门,终于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刹那间,陈商像是泄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地瘫倒在地上,他的脸贴着被初夏的日头炙烤得温热的石板,他能感受到石板缝隙里那些青苔的气息,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沁入青苔和泥土中,转瞬挥发成烟。阳光照射在他的脸上,陈商感到一阵眩晕,他实在好累好累,他想休息,他甚至想长久地睡去,再也不要醒来面对这个令人绝望世界,然而肚子里的孩子又开始活泼地扭转踢打,让他一阵阵痉挛地疼痛。
昏昏沉沉中,他看到一双绣着金丝的皂靴走近身边,于是无措地仰头望着那个人,朦朦胧胧地,只看见阳光下俊朗而阴沉的脸。陈商呆呆地想着,叶荣西原先只是性格冷淡,从小到大都是站在人群之外冷眼旁观着一切,如今却变得越发阴郁,好似冰棺中的霜雪,再没了一点儿人气,叫人难以接近,又有谁能受得了?陈商心中惶恐,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只是全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叶荣西却俯下身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他单手抱着陈商,目光落在陈商脖子上的那块药玉上,淡淡道:“成色极佳,价值连城,你可要仔细别丢了。”
陈商靠在叶荣西的怀里,身体却吓得直打冷颤,他抖着手解下玉佩:“少爷……奴才不配……”他仰着头,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好似一对璀璨的琉璃珠,叶荣西心头一跳,抱着陈商的手越发用力,陈商不敢喊痛,想到叶荣西平时喜欢听的话,一边将递给叶荣西,一边继续结结巴巴地说道,“奴才是少爷的……奴才的一切都是少爷的……玉佩……也是少爷的……”
叶荣西的唇角微微一扬,这个奴才越来越能讨他的欢心,于是又将那枚玉佩重新挂在了陈商的脖子上:“既然能清百毒,你身子弱,便戴着吧。”他抱着陈商缓步朝里屋走去,“府里还有些上好的珠宝玉器,你若是喜欢,明天让管事送些来给你。”
陈商不敢说不,只是垂着眼微微点头,被叶荣西拥着走进屋门的那一瞬,他侧过脸看了眼院子里密密匝匝的紫藤,风吹过绿叶,泛起一层层温柔的波浪,一只蜜蜂正停驻在淡紫色的花瓣上挥动着透明的翅膀。陈商心中空空落落,他觉得已经被命运的丝网牢牢困在了内宅之中,甚至还不如院子里的这些花草虫豸,所有的阳光雨露,对他而言,都已经成了奢侈的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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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见深笔直地站在廊下,他侧着头望着满天的霞光,绚烂的天际像一张变幻莫测的网,天意被隐藏在明明灭灭的光晕之中,叫人茫然若失,又彷徨无措。他已经等了很久,叶荣西是他的上司,他的恩师,他的贵人。知遇之恩,无以为报,高见深知道自己不应该心生怨恨,不能做忘恩负义的小人,一切都是陈商自己的选择,怨不得旁人,但是为何他的心还是这样空空荡荡?就像是血肉被生生剜去了一块,风一吹就隐隐钝痛,刹那间天地都失了颜色,仿佛一切都黯淡无光,没有了滋味。
“见深。”叶荣西缓步走下台阶,高见深转过身,恭敬地行礼:“叶大人。”
叶荣西笑了笑:“见深还是如此守礼,你我之间又何须拘礼?你这回不辱使命,回京自然是要擢升的,我先给你道个喜。”
高见深只是垂手应了一声谢,再无他言。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四目相对,良久,高见深终于又拱了拱手,低声道:“大人,时辰不早了,若无要事,属下便告辞了。”
叶荣西负手道:“见深可是在怨我?”
高见深低着头道:“属下不敢。”
叶荣西长叹了一声:“我并非有心夺人所爱,一切都是阴差阳错,事出有因。各种曲折我也不便多讲,你若要怪,皆是我之罪,只望你莫要迁怒阿玉贪慕虚荣。他亦不过是想寻个依靠罢了。”
高见深点了点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属下明白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