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冷的四点钟,天还是黑的,月台两侧伫立着一溜煤油灯,映照出不大的一方亮堂。一行人穿戴整齐,插着手、笼着耳,乌泱泱地候在一旁。为首的妇人年约四十,一把头发挽成一个低髻,鬓边贴着两朵珠花,闲立在正中央。
远远儿听到火车的汽笛声,有个着粉裙的丫头往秦妈妈身边凑去:“妈妈,来了。”妇人先是扫了她一眼,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块黄铜怀表,瞧过时间后方对众人道:“都理理衣裳,醒醒神儿。”
连通南北直隶的这条铁路今春才刚通车,票价贵得叫人咋舌,是以月台上统共也没几家子人。不多时火车到站,秦氏亲自提着灯笼等在门前,但见头等车厢里钻出一位米色袄子、兰缎马面裙的小娘子。
她年岁小,身量未开,瞧着只到秦妈妈胸口,脚上一双洋货小牛皮靴踩得踢踏响。
“大姑娘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李林雪没搭腔,轻轻点了点头就算是接下了这句寒暄。她打松江府上的车,在车上结结实实窝了半个月,加上今日起了个大早,此时头发虽然齐整,眼泡子却有些肿。众人见她脖子上挂着一把半新不旧的赤金长命锁,两只小小的手腕上各戴一只剔透如冰的水晶镯,登时眼神儿四处乱飞。
大庭广众之下,做仆妇的不能跟主子计较,秦氏抿出一个笑来,蜻蜓点水般屈膝福了一福,也不等叫就起了:“此处离家还有些距离,姑娘快去车上用口茶,歇歇吧,家里备了宴席,只等着晚上给姑娘洗尘呢。”
说罢引着她向外走去。
李大姑娘进京只带了一个老妈妈,一个二十岁的青年丫鬟,够顶什么用的?公主府的奴仆伸手便要将她的两只大衣箱接过去,丫鬟拿余光掠了一眼姑娘,见她没有阻止,这才乖乖卸了力。秦妈妈全程没往那边夹一下眼皮,老的太老,小的又上不得台面,皮肤黑黄,四肢粗壮,别说给姑娘贴身使唤,这样的丫鬟放在他们公主府,扔去厨房烧火都不要。
李林雪没打算跟他们闹僵,乖乖巧巧地扶着秦氏登上骡车,车帘放下时忽见不远处有小童叫卖玩意儿,不等吩咐,只一个眼神,青壮丫鬟便快步走去,买回两份还带着油墨清香的报纸。她没管秦妈妈也在车里,直接展开来看,一份是朝廷发行的《大明日报》,上头主要是一些皇室日程,官员调动,就如后世的党媒,算是官方喉舌;另一份是京城本地的《名士风流》,主要刊载了一些名流八卦,逸闻趣事——这家公子天纵奇才,风姿无双,与某当红名伶琴瑟相合,一段佳话;那位将军娇妻美妾,儿女绕膝,偏偏与最欣赏倾心的某皇室淑女有缘无分,只能错过。
李林雪在松江老家时也常看报,这个时代的娱乐方式非常有限,看报是最经济也最省力的一种,可惜老太太是旧派人物,一开始不许她看,也不许下人替她买,发现一次打一次,她说那些报纸都是不三不四的人写来骗人的,好好的女孩子都叫挑唆坏了。后来她病得愈重,见她仍不知悔改,也就撒手不管了。
姑娘看得认真,一张小脸叫报纸遮得严严实实,无形中将秦妈妈晾在了一旁,秦氏不免有些气闷,转念又想小丫头子初来京畿,可不是见什么都新鲜么?于是再次耐下心肠,转口问道:“姑娘识字?”
李林雪没有藏拙的爱好,一边翻页一边嗯了一声。
自从神佑皇帝改革,如今朝廷取士不再凭八股文章,而是像唐朝一般分科录用。当今少年时还一力复辟女官政策,为此不知杀了多少人,如今南直隶一带多的是着补子戴冠子的官娘子,小女孩儿识字又有什么稀奇?
秦妈妈微微一笑:“那可好了,咱们北京城里有意思的去处多着呢,姑娘识字便省了许多事了。”
李林雪没抬眼,不是没想到自己进京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毕竟她的继母、她爹的第二任妻子是当今的六女儿华仙公主,她没想到的是公主的能量竟然不小,《名士风流》专门给了一整块版面,用来吹捧华仙公主多么贤良淑德,将襁褓失母、幼年又没了祖母的继女接来京城,‘亲自抚养’。
她不禁停下来喝了口茶。
见人终于有了休息的意思,秦氏下意识地挺直腰杆,作长辈慈爱状谆谆善诱道:“大姑娘也不必紧张,咱们公主是最慈和温柔的人,前两年就同驸马说要接姑娘过来,是驸马想着,自己不能尽孝于老太太膝下,有姑娘代他承欢撒娇儿也是一样。”
李林雪低头用茶,内心冷笑一声。她半岁时元配亲娘莫名其妙暴病而亡,然后不出俩月,华仙公主下降她爹李沅,这里头要没点什么事儿,鬼才会信!然后就是守孝守孝守孝,她一个没断奶的小娃娃,在亲爹的嫡母手底下讨生活,美其名曰‘替娘守孝,替爹尽孝’,这一孝就他妈八年!公主不爱搭理她她能理解,谁家新娘子爱搭理前妻留下的拖油瓶?可李沅这么多年也对她视若无睹,连名字都是毫无血缘关系的老祖母起的,这他妈还不叫狼心狗肺??现在来装孝子贤孙了?就不怕老太太半夜敲你的门??
她不接茬,秦氏只好接着道:“咱们府里人口简单,现有两位小爷,大的比姑娘小二岁,今年虚岁六岁,还没取学名;小的才刚停奶,如今还是跟着公主、驸马住。老奴仗着年纪说句托大的话,府里没养过女孩儿,要是有什么怠慢之处,姑娘千万别委屈自己,公主是姑娘的母亲,岂有不盼着姑娘好的?若叫小人钻了空子、看了笑话,才是大家没脸。”
话到此处,李林雪收起报纸,露出一个浅笑:“妈妈放心,我省得。”
皇帝本就身体不好,近两年面都很少露,这个节骨眼上华仙公主要是被爆出虐待继女的丑闻,几年来辛苦建立的亲民人设都要付诸东流,她不是大公主真定,真定上过战场领过兵,至今在军中拥有一定的话语权,民间更是管她叫‘大公主娘娘’——只差没把皇室代言人印在自己的名片上。想到这里李林雪恍然大悟,也正因此,《大明日报》不会给华仙公主任何眼神,因为皇家只需要一个代言人,只有《名士风流》之类的小报杂报会刊登有关华仙的消息。
她在松江听过不少张淑妃母子三人的花边新闻,真假暂且不论,总之这三个一向是走人畜无害小白花路线的,哪怕华仙真的视她作眼中钉、肉中刺,此时也绝不敢采取任何行动。
骡车驶进二门,早有软轿在门口等着,穿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这么久,李林雪第一次觉得,封建皇权下人人要脸毕竟不是一件坏事。
*
公主府宝华堂。
过了中秋天气就凉快下来了,府里消夏的东西撤了个七七八八,唯独公主与驸马起居之处,因公主怕热,还挂着夏天的纱帐帘子。
“对了,今儿那丫头是不是到了?已经弄回来了?”
一个鹅蛋脸的大丫头跪着伺候她穿鞋,下首的小杌子上坐着一个老妈妈子,老妈妈子笼着手回话说:“一早秦显家的就去接了来,已经送进闻笙馆了。”
华仙梳着头好奇道:“怎么样?”
“模样倒在其次,公主见了就知道,玉面狐狸样儿。只这性子有些孤拐,拿咱们这儿当龙潭虎穴了。”
八岁的小女孩子,又自小没了亲娘,相依为命的老祖母四月也没了,要是立时就俯首帖耳、半点脾气没有反倒叫人瞧不起。
华仙没把她当回事,不过一个女儿,将来扫扫地缝就够送她出门子的了,一边歪头戴耳环一边没好气道:“去给你们驸马爷说一声,就说他的心肝宝贝进府了,好歹别忘了晚上回来吃饭。”
登时一屋子的丫头婆子都笑了,华仙乳母更是嗔她:“做了母亲的人了,还这样使小性。”
闹得华仙也跟着笑,笑完让人将小儿子抱来逗弄一回,完了才想起:“这个点了,晖哥儿怎么不见?”
公主长子乳名晖哥儿,因为生产时艰难,生怕养他不住,长到这么大也没怎么见过生人,他仗着父母喜欢,在府里一向称王称霸,丫头乳娘之流根本不放在眼里。这天晖哥儿醒得早,想起前日母亲送给他解闷的画眉鸟,闹着让人拿进来逗了一阵,不仔细竟叫它挣开链子飞走了,忙忙地下地去追,一屋子人大呼小叫着撵在后头。
“哥儿!哥儿!可仔细脚下!”
他踩着软底睡鞋,绕过假山一溜烟跑没了影,丫头们紧赶慢赶追不上,个个气喘吁吁,话也说不完整:“前头是……唉……大哥儿!快回来!”
此时李林雪正在屋里更衣。过了三岁她就不要丫头侍候更衣了,一来过不了心里那关,总觉得有手有脚的,干嘛让人帮着穿衣服?二来……她身上有个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
不论哪朝哪代,枪械都属于管制品。神佑改革前朝廷管得松,到显圣皇帝即位,在工部属下设立洋务司,这道口子才逐渐收紧。松江地处江南,别的不敢说,洋货是最不缺的,五岁上有个倒卖洋货的奸商卖了一批本地工匠仿制的假洋货进李府,她在那里面发现了宝贝——小娘子解下兰缎马面裙,又小心翼翼地褪下细布衬裙,露出最里面的纱裤和绑在纱裤外的一圈羊皮带子。
皮带子上有个羊皮枪套,里头是一把小孩儿手掌大的手枪。这一看就是做来给后宅女眷赏玩的东西,浑身镶满了花里胡哨的宝石不说,弹匣里统共只有三个弹巢,还不能装填正儿八经的子弹,只能是珍珠大小的石头子儿。
这东西李林雪不敢让老太太发现,只好偷着空儿一个人拿厨房养的母鸡试枪,因为没有火药,它的威力不算大,但在关键时刻争取一点时间还是没有问题的——从她出生开始,大明各地的工人运动就没有停歇过,虽然都是小打小闹,没形成什么大气候,但前年松江纺织厂的女工集体罢工,官府出兵镇压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打死了六名为首的女工头。
消息当然是被压下来了,可听下人八卦时李林雪心想,我绝不要被那样‘处理掉。不管贫还是富,有权有势还是卑微如乞丐,她绝对不要被人像蝼蚁一样随随便便地打死。
这枪一对儿两只,显然是叫不懂行的人当作了珠宝或玩器,稀里糊涂进了货,又稀里糊涂卖给了她。虽然左手那只经常卡膛(很久没保养了,她也不懂怎么保养),右手那只掉了好些红蓝宝石,李姑娘还是非常珍惜地每晚都将它们藏在枕头底下。她只要出门,不论是出远门还是出二门,身上必定要带一只枪。枪套子是她自己缝的,手艺不咋地,胜在足够坚固,今日初到公主府,才把自己剥干净,新裙子新衣裳还没来得及往上套,忽听窗槛下面传来一声闷响。不等责问守门的梅枝,一团踉踉跄跄的人影撞开门帘,皮球似的摔了进来。
李林雪自己也没想到,穿越一趟,拔枪的本能竟然没丢,只穿着亵衣纱裤的小姑娘一个翻身骑坐在男孩腰间,黑洞洞的枪口直抵他的额头。
“你是……”她太居高临下,晖哥儿眼也不敢眨,忍不住还咽了口口水,“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里?
她摸不准他的身份,但能瞧出他手无缚鸡之力,又气又惊又懊恼,瞪着眼道:“是你祖宗双枪小太婆。”
---------
皇帝顺位:神佑→显圣→当今(太兴)
0002
夜宴
有了这支插曲,接风宴比她预想中还要尴尬一百倍。饭桌上统共四个半人(三郎才两岁,算半个),两两之间弥漫着一股不可言说的尴尬气场。
主座的公主穿一件鹅黄色妆花长袄,下面系着满地金的胭脂马面,娇艳华丽,珠翠满头;身旁的李沅一身藏青色镶银边曳撒,满绣着兰草竹叶,要不是那张俊脸,活像是公主她爹——李沅今年三十有二,搁后世还是翩翩美男子的年纪,在这儿却已经称不上年轻了,他乃当年皇帝钦点的探花郎,且是极其罕见的‘少年探花郎’(虽然当时已经二十五了,但在五十少进士的大明,依然是凤毛麟角般的人物),长相自是不消说,要是不好看华仙也不能看上他,乃至嫁给他,只可惜今夜这张脸板得像口老棺材,也不知是在跟谁置气。
坐在父母下首的晖哥儿也换过一身大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位子上盯着碗碟,偶尔火光流照到他脸上,能看到前额洇着一块青色的印子。寿哥儿被乳娘抱着,正流着口水快乐地“啊啊”。
“这是你们大姐姐,学名叫做林雪。今日咱们一家终于团圆了。”
话说得硬邦邦,到底开了场,李林雪很配合地站起来给新晋父母道了个万福。李家这一辈行持字辈,从大排行算她其实是九姑娘,上头还有持淑,持风,持姜,持谨等隔房哥姐,但从小排行算——公主出降,连驸马一起自动升辈儿,老太太去世这俩都不用守孝的,李林雪就是如假包换的大姑娘。
“大姐姐?”晖哥儿仍有些怕她,但又气恼不过,不伦不类地学那经年老妈妈,拿眼睛斜睨着看人,“你也是我娘生的?怎么从没听人说起过。”
大明律规定驸马不许纳妾,虽然不知道有多少驸马真的遵守了此项律令,总之法律是这么规定的。一般二般的侍妾所出可没资格让他唤一声大姐姐。
李林雪见他没提手枪的事,心里先松了口气,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我原来不知,李家已经是二爷当家了,事事都须报与你知道。”
李沅清清嗓子:“好了,吃菜吧。”
华仙:“……”
公主也没想到场子能冷成这样,还以为父女多年未见,怎么都要诉诉衷肠,因此连女先儿、戏班一概没叫,此刻听着空荡荡的风声、荷花塘的水声,华仙真是悔青了肠子。
要不是出了早上那档子事,拿晖哥儿起个话头多好。
说来也是点背,继女进府第一天,她儿子冒冒失失地撞破了人家换衣服,往小了说是晖哥儿没教好,不懂礼,往大了说就是她华仙公主没把李大姑娘放在眼里,存心怠慢,否则姑娘更衣,怎么能连个看门的丫头都没有?谁又肯信是李林雪自己不要使公主府的人,她带来的那个梅枝恰好有事走开了呢?
再者,李沅是个心思极细的人,晖哥儿寿哥儿的乳母都一一记得姓氏、夫家、籍贯,这事一出,她没派人立刻告诉他就是落了下乘,幸好那丫头脾气硬,若是叫她当众哭诉两句,李沅少不得要吃心。
公主使个眼色,李林雪碟子里立刻多了块脆皮烧鸭:“西大街百福楼的当家菜,大姐儿尝尝。”
她登时头皮一麻,筷子都差点拿不住。早上还是‘大姑娘’,这会儿就成‘大姐儿’了?恶不恶心肉不肉麻啊!老太太都没管她叫过大姐儿!
李沅偏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只咬了一小口,还慢吞吞地咀嚼半天,心下了然:“你不爱吃鸭子?那就吐出来,别吃了。”
晖哥儿找到机会插嘴,将筷子一放:“我也不爱吃鸭子。”
“你不许挑,把碟子里的都吃光,否则不准下桌。”
“凭什么!”他急起来,“她怎么就能不吃!”
“她是姐姐。”
李林雪:“……”
合着我还得兼职教具。
一顿晚饭吃完,大姑娘只觉自己寿都短了三年,临走前李沅还云淡风轻地对她说,过阵子就把老太太和她娘的牌位接来,再叫她和晖哥儿一道读书,让她千万不要想家,有什么委屈、不习惯的地方只管来找他,闹得她好想抓住这位大龄中二病的肩膀猛晃,大哥!这里是公主府!不是你的驸马府啊!!!把老太太和元配的牌位接来往哪儿搁?总不能跟朱家的列祖列宗搁一块儿吧?还委屈了就去找他,你这么明晃晃地下公主面子,真的不怕回头公主往我碗里下耗子药吗??怪不得老太太不待见你,要不是长了张好脸,你他妈早叫人片火锅吃了!!
更绝的是那个晖哥儿还一脸幸灾乐祸,‘哈哈,你也要读书’的样子。
李林雪:“……”
不同于她记忆里的大明朝,其实令女孩儿读书在这个时代并不是一件稀罕事。朝堂上女官男官的比例大致是一比二,还不算后宫女官和洋务司属下的女工、女管事,就连男女比例最失衡的锦衣卫和东西厂近年都开始出现女人的身影。
所以她才能这么有恃无恐,不仅仅因为有亲妈和老太太的嫁妆傍身,更因为在这个大明,女孩儿的出路比她预想中宽广得多的多。她不打算夹着尾巴讨好公主后妈,也没有非要在这个家挣得一席之地的觉悟,路引制度早就作废,大不了就远走高飞,不拘去哪里,总有她的安身之处。
“姑娘?”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回到闻笙馆,累了一天了,澡还没洗呢。
想是猜到了她路没摸熟,散席后一个草绿色背心的大丫头提着灯笼撵上来,口中道:“夜深了,奴婢送姑娘回去歇息,姑娘留神脚下。”
能到公主跟前侍候的都不会太笨,这个草绿背心就挺健谈的,说了没几句就开始套她的话:“都说姑娘从江南带了个丫头来,模样水灵得很,咱们正奇怪,怎么今晚没见着。”
梅枝虽然长得不丑,在她看来是妥妥的模特身材,但离世人口中的‘水灵’还是有些距离,李林雪眼皮一抽:“哦,她犯了错,正在闻笙馆里受罚。”
她不跟丫头奴仆搞什么人人平等、我们来做朋友吧,因为古代就是古代,虽然比以前那个大明好了不少,尊卑良贱依然分明,玩这一套实是害人害己——什么时候皇帝一家子把底下人当朋友了,资本家把工人当朋友了,咱们再来玩儿这个。梅枝擅离职守,闯了大祸,她只扣她三个月工钱,罚她禁闭一天已经是无比宽容了。
“那也不能叫姑娘独自个儿出门啊,”绿背心叹道,“京里稍有些头脸的人家,谁不是丫头媳妇簇拥着?那才是千金小姐的体统呢。”
听到这儿李林雪回过味儿了,这是华仙想给她塞人?
说话间闻笙馆近在眼前,绿背心屈膝向她福了一福:“咱们府里人口不多,下人也不似那些大族几代繁衍,这几个丫头还算伶俐,姑娘先使着,若有不称心的日后再裁换就是。”
她草草扫了一眼,见也就三四个人,便应下了。
“有劳姐姐了。”
“岂敢,姑娘折煞奴婢。”
0003
鼓瑟吹笙
四个丫头,分别叫香荷、雪柳、翠竹、映菊,都在十五岁上下,不知道是不是“梅枝”这名字让她们误以为她喜欢花,一排四个站出来,真是人如其名,人比花娇。
李林雪洗过澡,散着头发一一点过去:“桃枝,柳枝,竹枝,松枝。”
实在记不住那些相似度极高的丫鬟名字(进府时为她领路的名叫香莲,席间给她布菜的叫做小菊,下午过来量身裁衣的名唤翠柳),干脆都从梅枝起算了。桃枝白面粉腮,看着自带腮红;柳枝纤腰楚楚,今日又穿了一身葱黄柳绿;竹枝个头最高,脸也有点淡男颜的清冷味道;松枝头发乌黑,身上有股淡淡的松针香味。
四个丫鬟齐齐屈膝:“谢姑娘赐名。”
她瘫在太师椅上,其实内心不是全无遗憾的。自己这个身份,按照套路,不是该有个公主所出的娇蛮妹妹处处给她使绊子、跟她争风斗气吗?娇蛮妹妹一旦换成娇蛮弟弟,听上去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次日一早晖哥儿火急火燎地赶来抓她上学,被桃枝好声好气拦在外头:“二爷,姑娘还没起呢,二爷好歹往别处转转,用过早膳再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穿进了红楼梦(……)。
新来的四个丫头隐隐以她为首,那厢竹枝正打水,准备伺候姑娘洗漱,柳枝在熨衣裳,松枝看着婆子们打扫院子,预备早膳,剩下一个高杆儿似的梅枝静静戳在屋里。
晖哥儿也不理会她们,听说她还没起床,脸上流露出两分似得意似不屑的神情来。他自觉占据了道德高地,故意扯着嗓子大声道:“日上三竿了还不起,看先生不打得你手心开花!”
要说天下还有谁能让他怕上两分,一个皇帝,一个爹娘,再有就是先生了。李沅是科举出身,很看重子女的教育,华仙公主也不是什么愚妇,这一点上夫妻俩是绝对一致的——先生要打要骂都随意,谁敢替小爷求情狡辩,扒了裤子一道打。
他是今年六月才被送去学堂开的蒙,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时间,因为生性顽皮,没少被先生立规矩。亲弟弟寿哥儿远没到上学的年纪,同龄学伴都是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好容易来了个自称是他太婆的坏姐姐,正好教先生杀杀她的威风。谁知耐着性子等了半天,没等出李林雪,却等来了宝华堂的大丫鬟,金桂没料到大哥儿也在,进门先吃了一惊,问清缘由又是一笑:“哥儿也太心急了,大姑娘才来了几天?行李且没收拾完呢。”
华仙公主再怎么说也是京里的一号人物,多少人的眼睛日夜紧盯着公主府?李大姑娘来了,不说立刻就带出去串门子、结交各府的千金小姐,怎么着也得出去亮个相,这才显得母慈女孝、家和人旺不是?
偏生晖哥儿想不透,还以为是母亲有意偏袒,帮她躲懒,当即大吵大嚷起来:“又不要她自己动手收拾!昨儿爹爹说的,叫她跟我一道读书!”
先帝亲自设立的濯贤大学堂,里头除了四书五经,还有算学、律学、地理、物理、洋文等现代学科,因为内容太难,只收16-30岁的青年学子。当今登基后深感人才难求,开始大肆推广这种多学科的私塾、学塾,为各地学龄孩童打基础,如今达官显贵家的孩子上的大都是这种学堂。
金桂知道他犟,不由得柔声哄道:“今儿荣王妃带颜姑娘来做客,下午放了学,哥儿早些回来给王妃请安。”
荣王与华仙一母同胞,都是张淑妃所出,从这个封号就能看出来,他是个挺得宠的亲王。晖哥儿同舅舅一向要好,连舅母、表姐也都不错,正要一股脑答应下来,一直充当摆设的梅枝倏地起身,撩开一把珠帘,让出了里头的李林雪。
她仿佛没睡醒,这会儿眼里还水汪汪的,似是想当场打两个呵欠。
金桂起身,不疾不徐地屈了屈膝:“好叫姑娘知道,今日午后荣王妃携大郡主过府赏花,公主请姑娘一道列席。”
李林雪一个激灵,然后恨不得一拍大腿,对嘛!这个走向才对嘛!
倒不是她吃饱了撑的非要当个搅家精,跟人争风斗法,而是从她决定进京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这一关绝对躲不过去。华仙公主的这位嫂嫂声名远播,始终蝉联在各地小报年度最爱人物的排行榜上。
一说荣王妃家世低微,凭美色嫁进皇家,一进门就整治得荣王后院鸡飞狗跳;还有说荣王妃擅交际,有长才,因此被皇帝看中,特特赐给荣王,荣王为了圣宠,就此冷落了满院姬妾。不管怎么样,荣王妃智斗小妾、独霸王府的故事至少被写成了十八个不同版本,镇在每位当家主母的床头。李林雪对她好奇不是一天两天了,盖因这位王妃娘娘有着四分之一的葡萄牙血统。
大明亲王,娶了一位有着洋人血统的番女为正妻,这在当年肯定是引爆全国的爆炸性新闻,更别说这位番女至今独宠,虽然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但女儿也能袭爵,不算什么大问题。
把金桂送走,李林雪彻底清醒了,浑身上下充斥着即将见到明星的兴奋感。当年老太太身体还健朗时同她说过两句风凉话,让她日后好好努力、报效朝廷,争取跟公主似的招个夫婿入赘,“否则嫁进人家家里,旁人瞧着风光无限,其实一饮一食都要仰人鼻息,独宠又怎么样?还不就是个玩意儿。”
“姑娘,”早膳很快摆好了,梅枝又变回了室内摆设,自动退去角落里,松枝上前请她,“咱们府里没有晨昏定省的规矩,姑娘同二爷用点子粥羹吧。”
她才发现晖哥儿居然还在,眉毛一皱:“你还不去上学?”
但凡是人,有几个不爱谁懒觉的?嫁去一般人家做媳妇,要日日早起侍候婆婆、太婆婆才显得孝顺、‘知礼’,到公主这里当然就没这规矩了。这府里也没有小妾,她才懒得早起应付继女。
晖哥儿脸都气红了:“你别嘚瑟!你早晚也要去上学的!”
大姑娘坐下挟了个松仁枣泥酥吃,里头的馅还是烫的,边吃边嘶嘶喘气:“你们学校迟到了不用罚站?”
二爷说她不过,一跺脚气冲冲地跑了。李林雪吃罢早膳,正欲看会儿书消食,梅枝一声不吭地捧了水来给她漱口。
她不爱喝茶,因为这个年代没有牙膏,把牙喝黄了没处洗去,平时漱口、解渴多是清水里点两滴应季花露,这个习惯桃枝等人尚不清楚,眼睁睁叫梅枝争了个先。
梅枝估摸着她气消了,老实巴交道:“姑娘,奴婢知错了。”
侍候这位也快四年了,她很清楚她的脾气,她没兴趣问她当时是因为什么走开,不管是拉肚子也好、尿急也好、中了奸计被调虎离山也好,她不想管那么多,李林雪要的是她的保证,即绝对没有下次。
果然,姑娘略顿一顿便接了她的茶盏,咕噜噜开始漱口:“嗯。”
梅枝松了口气,知道这事儿算是过去了。
午后歇了个晌,换了一身月白袄子银缎裙,又戴了一对儿青金石的葫芦耳坠,一行人从闻笙馆往花园子里去。柳枝本想将她打扮得鲜艳些,好给公主争光,被桃枝一个眼神制止。
“姑娘还在孝中呢。”怎么能穿艳色?
柳枝醒过神来,抬手轻轻打了自己两下:“是我莽撞了。”
论辈分,公主驸马与老太太平辈(升辈儿了嘛),不必守孝,两个哥儿本来也不爱大红大紫,到头来还就一个李林雪,平素穿衣要注意些。
梅枝紧抿着嘴巴没说话,竹枝看了她一眼,也没搭腔。大姑娘一个人慢悠悠走在前头,包包头一晃一晃的。
“哎哟哟,这就是你家大姐儿?生的玉人似的,可知是江南风水好,淘养出这么个人物来。”
金秋九月,正是菊花黄、螃蟹肥的时节,李林雪缓步行去,但见一位浅葱色上袄、葡萄紫下裙的高髻女子,手中轻摇一把宫扇,肤如凝脂、云鬟雾鬓,只一眼就把她镇住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荣王妃?她心想,果然名不虚传。
0004
朱颜改
荣王妃体虚,走近了才看见她额头上一圈儿的白毛汗,华仙公主仿佛司空见惯,也不嘘寒问暖两句,李林雪只好上前行礼:“见过王妃、郡主。”
荣王妃掩口笑道:“好个知礼的丫头,今日若不给点子见面礼,你娘是不能饶我的了。”
这句‘你娘’显然指的是华仙,大姑娘忍不住牙酸了一酸。一旁的公主迅速接过话茬,拉着她在身边坐下:“从前我总羡慕嫂嫂,颜丫头天仙似的,又懂事又嘴甜,还能写会算,如今可不必眼馋别人了。”说着让人看茶。
被荣王妃强行塞了个戒指,李林雪道过谢,很有自知之明地坐在华仙身边继续充当道具,另一边的朱姓郡主侧头打量了她两眼:“姑姑心里疼我,自然看我色色都好,岂不知我在家里只有被娘念叨的份儿呢。”说罢咯咯笑起来,将话头引回李林雪身上,“我看这妹妹比我不差,很有几分李经历的模样。”
这说的是督察院经历司的主官李持风,李家曾经也是赫赫豪门,现在虽然没落了,族里还是有几个当官的后生。郡主没说她长得像李沅,怕华仙吃心,转而拿李持风说事。这位二姐姐李林雪也曾听说过,都道她天资聪颖、过目能诵,因此小小年纪就中了举人,是如今持字辈里混的最好的。
听郡主这口气,跟李持风还挺熟?
说话间螃蟹上了桌,丫头们呈上蟹八件。华仙笑道:“颜儿这个嘴呀,怨不得人喜欢。倒是我考虑不周,叫你们小姑娘同我们闷在一处,不然这样,吃两个螃蟹就让人带你们后头玩儿去,好不好?新到了几尾锦鲤,红艳艳的,好看得紧。”
郡主笑着应了。她比她大了不少,看着得有十一二岁了,可能因为洋人血统经过几代稀释,脸上并没什么混血的痕迹,最多就是眼珠子颜色稍微浅一点,鼻头比常人更尖一点,称不上是绝色美人——至少不如她母亲。
荣王妃虽然身材丰满了一些,不太符合汉人的标准审美,脸蛋还是一等一的,兼顾东西方神韵。李林雪耳尖地注意到,刚才华仙说郡主‘能写会算’,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不许胡闹,好生带着妹妹,”满地菊花如金甲,荣王妃的长指甲轻点桌面,“否则,仔细回家你爹爹问你。”
华仙也不管两个孩子还在场,一边让茶一边问说:“哥哥近日还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