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雨滴落下来了,竹枝眼尖,放下东西就冲出去:“二爷?二爷!姑娘歇晌呢!”
一团金青色的影子挟着水汽冲进内室,一时间鞋靴飒沓、珠玉琳琅,还夹混着一股淡淡的黄泥青草香。李林雪被闹了好觉,没好气地随手抓了个东西丢过去:“就不会小声些儿?再吵看我不把你脚剁了!”
朱持晖也不恼,他正变声,倒是难得的言简意赅:“腿还难受?”
那次受伤落了点病根,虽不至于影响日常行动,每逢下雨天膝盖处总是隐隐发酸。这下彻底清醒了,李姑娘放弃挣扎,抓抓头发从榻上坐起来,某人很好意思地脱了靴子也要挤上去:“有吃的没?”
“你没吃饭?”不对啊,今儿端王长女做周岁,华仙自己不肯露面,派儿子去吃的席。她转念想到这小子一向嘴巴挑,怕是压根没动几下筷子,一面让人上点心一面捏起他的袖子闻了闻:“没喝酒吧?”
晖哥儿的耳根突然红了:“没、没……”
怕她瞧出什么端倪,朱持晖清清嗓子飞快道:“你猜今日都有谁到了?”
五年前万岁突然病故,虽有佛瑟尔代笔的遗诏加持,真定的皇位坐得并不稳当。首先就是封棺事件,照理天子驾崩,该由太医院呈上十年来圣上所用的所有药方、药渣,供新帝和近支帝裔检视,为了洗清弑君的嫌疑,几乎历代新君都会将结果一并呈送给内阁诸学士,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真定不仅拒绝出示先帝生前的药方脉案,甚至还提前封棺,一度使得朝野哗然——
这些当然都是小道消息,有人说先帝驾崩当夜,大公主进宫与先帝饮酒,醉后跪伏在地,哭着祈求先帝宽恕;也有人说大公主醉后与先帝争执,不小心摔碎了一面西洋水银镜,被先帝痛斥不忠不孝……真定始终没有正面回应流言,‘镜宫酒热’大概会和‘烛影斧声’一样,成为一桩永远的历史疑案。
她不接茬,朱持晖只好自顾自地说:“五个内阁大学士,四个亲自去了,还有一个派儿子去的。”
封棺事件造成的最直接后果便是新帝民望大跌,甚至还有反噬的趋势,毕竟名不正则言不顺,她不是太子,仅是‘固国长公主’,百姓们此时选择性地遗忘了当年真定两败英军的功绩,将她归为唐太宗一般的人物——即使是李世民当年也只敢杀兄杀弟,没有做出过弑杀君父这种禽兽不如的行为。更倒霉的是前脚刚出国孝,后脚年逾三十的端王妃老蚌生珠,被诊出了身孕,十个月后顺利诞下了一名女婴。
风向不可避免地发生转变,历史上不乏无子的君王,兄终弟及确为一个好办法,尤其端王一脉又是嫡出。
“那个孩子看起来怎么样?”
“就那样吧,”小孩儿不都长得差不多吗?晖哥儿饮罢一盏桃花露,开始在盘子里挑挑拣拣,半天找了块雕花豌豆黄吃了,“一直在哭,我也没仔细看。”
“哦。”
她也知道自己的猜测很荒谬,利益相关如朱持晖只怕都不会往那个方向想,毕竟谁会为了夺嫡让自己老婆与外男私通、给自己戴一顶明晃晃的大绿帽?夺位不就是为了传给子孙吗?可是……时机实在太巧了,有孕的还不是区区姬妾,而是正室王妃,两代嫡出啊……掐着出孝的档口,给了真定近乎致命的一击。
“你别想太多,皇上也不是吃素的。”他不知道误会了什么,躺下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呵欠,“是不是,李乡先帝去前没来得及将白马案审理清楚,牵扯出来的华仙案更不必提,当今登基后因为‘感念先帝’,无法对弟妹严加责备(……),将此案放置了足足三年。三年时间足够舆论疯狂发酵再慢慢沉淀,据说张淑妃在宫中数次上书,恳请皇上彻查此案,都被轻飘飘地带过,闹到后来西欧、俄国的报纸也开始报道此事,无形中给华仙直接定了罪,皇上这才出手,大张旗鼓地册封李林雪为乡这一手颇有点先帝的风格,看似力挽狂澜、皆大欢喜,其实华仙什么好处都没捞着,标签已经贴上,清白无暇的声誉再也回不来,但大明的面子、皇室的面子保住了——皇上俨然是一个替妹妹擦屁股的好姐姐,虽然费了个乡君,但能兵不血刃地卸掉华仙公主手中的权力,她不亏。
“既这么说,你怎么还不给我见礼?”某人身上可是半个爵位都没有,论理两人相见,该由他先给她行礼的。二爷背对着姐姐开始装睡,细雨如丝透过窗户缝飘进来,她忍不住推他:“回去你自己屋里睡,别着凉了。”
他继续呼呼呼,李林雪忍无可忍地掐了他一把,他方痛呼一声,抬起半个脑袋:“……诶,你的那两只燕子飞回来了。”
0047
吾家有狐
左右是睡不着了,竹枝洗过双手,准备服侍姑娘更衣梳头,春兰和另一个个子稍矮的小丫鬟见状,争着帮忙准备梳头的家伙。她不是瞧不出来竹姐姐有意提拔自己,亦起心要在这批人中争个头先,三两下装好托盘,乖巧又娇憨地立在帘子外道:“我就在这里候着,姐姐有事只管吩咐我。”
小丫头们至少要被调教个两三年才能到主子跟前听叫,尤其姑娘今年十五了,这一批保不齐就是她陪嫁的班底,更要仔细。竹枝扫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略点个头就转进屋去,透过窗纱和窗纸,春兰看到两团高高低低的人影正在那里说话。
乡君生得好她是知道的,都说南方女人天生肤光细腻,像她这么肌骨丰滢的春兰长这么大也只见过一个,更妙的是一头长发黑得如同漆料染就,公主府的婆婆妈妈们说,就是公主当年也没有这样好的头发。
“和她爹娘一样,天生的狐狸精……”
被牙婆送来时册封乡君的余热尚未退却,整条胡同都是红通通的鞭炮皮,牙婆道这是天大的喜事,除了开国时洪武皇帝将义子沐英封为郡王,还没有哪个异姓能有如此殊荣呢。然而一波又一波的人乌泱泱涌进闻笙馆里道喜,乡君也只是吩咐丫头出来打赏致意。
那时春兰忍不住想,到底要做下多大的功德才能被皇上赏赐爵位啊?倘若皇上是个男人,她或许会相信狐狸精的说法,但当今圣上是女人,总不能也受了美貌的蛊惑吧?
托这个爵位的福,闻笙馆的地位在公主府里堪称微妙,十三岁起李姑娘就不拿公中的月钱了,几个丫鬟除了桃枝自请嫁人,余者都成了她的私奴。换句话说,除了仍住在一起,她和华仙公主并无多少经济上的往来,一草一纸、一饮一食皆是自掏腰包,腰杆子直得不能更直。
“晚上就吃炖乳鸽吧,”她在水仙屏风后更衣,朱持晖大喇喇地在外头洗手点菜,“再上些酸笋和凉拌鸡瓜开胃,有什么时鲜小菜儿炒几样,只不要洞子货,那个吃着不爽快。”
“你今儿不回去住了?”她道,“濯贤大学堂的入学考就在下旬,你没问题吗?”
“少瞧不起人了,”二爷边切边翻个大白眼,“西藩人都能考上,凭什么我考不上?”
这说的是当年那个松磨小土司,因为在北京暴乱中不幸负伤,真定打着慰问和教化的旗号强行将人留在了京城,去年考进大学堂后还上了好几家北京和川地的报纸。
隔着一面屏风,朱持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了最近川西起义的事:“南边闹完西边闹,要我说,当年他没回去真是留对了,不然这会儿该多有麻烦啊。”
五年前先帝驾崩,诏狱也跟着出了事,一百二十七名人犯集体失踪,到现在连根毛都没找着,徐同光不得不引咎辞职,徐客洲也跟着就此沉寂。二爷虽然嘴上没说,心里一直觉得要不是这二位都坐了冷板凳(这句话是跟姐姐学的),南边那白衣教不可能猖獗这么些年,真定或许擅长打仗,手下亦不乏猛将强兵,但她不懂问话潜伏这类小道,被人家当成蠢驴耍了好几年,直到今年初才算勉强平定了局势。
结果好么,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西边又来了。
“你怀疑他们跟乌斯藏有联系?”他一个人在那儿叨叨个没完,李林雪实在受不了那副公鸭嗓,忍不住插嘴道,“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这还用怀疑?”明摆着的事,川汉铁道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通车,等于打通了中原前往藏地的通道,乌斯藏那边难道会毫无动静?他们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给大明添堵了。
毕竟真定不是个畏战的人,真打起来,她不会轻易罢休的。
“你怎么还不出来?”话说了一箩筐,他终于发现她今天格外磨蹭,“……总不是在里头绣花呢吧?”
“你少胡吣!”
说来非常羞耻,自从身体开始二次发育,平胸了一辈子的李林雪终于也体会了一把‘走路时坠得生疼’是种什么体验,此时的亵衣完全没有任何支撑作用(废话,人家只是一层布),李姑娘只好再次祭出针线大法,试着给自己缝了几套三角式的内衣裤。
这东西尺度太大,除了贴身丫鬟她不敢让任何人瞧见,而且不知是不是青春期,她总觉得腿心湿漉漉的,黏腻且不舒服。
0048
初长成
吃饭时晖哥儿没说什么,倒是李姑娘自己不大自在,她不是个非常容易羞耻的人,至少以前不是,自从他开始换牙、长高、变声,肩膀渐渐变宽,喉间出现喉结,那种异性感一下子鲜明了起来,好像家里的毛绒玩具突然长了个丁丁,教人想忽视都不行。我朝虽然流行晚婚,有的是十七八岁才开始论婚嫁的贵族公子,但听说宝华堂那边已经开始给他预备丫头了,她又不是木头,再怎么关系亲密,姐姐在里面换衣服,弟弟在外面点菜看书也太过了,问题是……说到底朱持晖没有做出什么越界的举动,导致她无法端起姐姐的架子教训他,与他拉开一点距离。
再有,李林雪确实不知道什么样的距离才是最合适的。
从前她是独生女,进京前满府亦只有她一个小孩,她没有与兄弟姐妹相处的经验,乍然蹦出一个晖哥儿,‘玩伴’的成分远多于‘兄弟’。新君继位后府里的气氛愈发紧张,华仙明显对她起了敌意,不止是爵位的事,还有李沅和晖哥儿的缘故——换作是她也不会乐意儿子整天与丈夫前妻所出的女儿同进同出,倒把嫡亲同母的弟弟暂且靠后,虽然大姑娘心知朱持晖从未不喜老三,只是嫌弃他小,两人玩不到一处,加上男孩子之间难免口角打闹,但在华仙公主的刻意偏宠下,府中下人隐隐分出了二爷、三爷两派。
对此她不是一点不心疼的,稍有些脑子的人都知道,李持寿和朱持晖根本没有可比性,一个姓李一个姓朱,一个是臣子百姓一个是国姓皇孙,光是姓氏就注定二人的身份天渊之别,华仙却仿佛扭着了,非要在一些小事上给长子脸色看,朱持晖那狗脾气怎么肯忍?一来二去间双方的关系直线下降,一年倒有半年在冷战怄气。他也不怕人说他不孝,心情好时过去请个安应个卯,心情不好直接称病装不舒服,饭也不与母亲一道吃。众人不敢明说小爷的不是,自然而然地将锅扣到她的头上(……),都道是李姑娘狐媚,生生把二爷拢了去。
李林雪:“……”
不是,犹记当年他还挨过她的揍来着,怎么就变成她主动笼络他了??
“八九点时再上两碗饺子吧,一碗鲜笋的一碗纯肉的,配奶豆腐和白玉枇杷吃。”
二爷在这儿闲适自在得如同回到了自己家,吃完饭直接解开头发、换上睡鞋,也是,这里常年备着他的碗筷便服,洗漱、梳头家伙各有一套,连笔墨课本都有,除了没有自带床铺,和自己家也没什么区别了。
李林雪后知后觉地产生了一点危机意识:“……要不你吃完饺子还是回去睡吧。”
“为什么?”他没再戴冠,用一根编着明珠的红绳将头发束成一把高马尾,说话时满脸的莫名其妙,“我又不会蹬被子,再说屋里烧着炭盆呢。”
性教育严重缺失啊!李林雪突然卡壳,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谁家少爷十三岁了还跟姐姐睡一个屋?哪怕不是同一张床也不合适好不好!
朱持晖看着她,双眼一眯:“你有什么事情不方便叫我知道?”
“没——”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点到即止,“只是、只是你也大了,还这样不是个事。”
一句话点晃了神,二爷正要回嘴,不知怎么脑中浮现出前儿宝华堂送来的四个丫头。
桃枝都嫁了人,如今的非仙阁自然也不是当年的原班人马,大丫鬟们有被父母赎走的、有求了恩典配侍卫小厮的,亦有如她屋里的柳枝一般,因为能为出众,被主子派去外头做掌柜娘子、管账娘子的,除去沉香、连翘两个还在他身边近身侍候,余者几乎都散了。原以为那几个新来的是为了补足丫鬟的人数,如今细思,衣着打扮也太华丽了些……
朱持晖腾得面红耳赤,年前有一回他睡觉时弄湿了裤子,明明千叮咛万嘱咐不许说出去,到了娘还是知道了,把他叫过去说了一通似是而非的话,跟着就送来四个十五六岁的大丫头。当日沉香还小心翼翼地问他四位姑娘怎么处置,他误以为是‘处置’指的是食宿份例,说了声该怎样就怎样便没再过问。
到年纪后,长辈在孩子屋里放几个人几乎是公认的惯例,仅他所知就有七八九十家,但是‘到年纪’是一种十分模糊的说法,怎么才叫到年纪?几岁算这个‘年纪’呢?固然有那不学好的带他看过春宫图本,内心深处朱持晖从没产生过非常强烈的、想要与人肢体姌和的欲望。一想到方才李林雪对他说‘你也大了’,他就羞耻得想要落荒而逃。
0049
知慕少艾
“我……我没有!!”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反驳什么,说完那句话李林雪就去内室更衣梳头了,空余屋顶的电灯发出微弱的电流声,晖哥儿强忍着热意,深觉有必要把话解释清楚:“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再没有比他更渴望长大的人,长大意味着独立,意味着拥有自己的势力和人手,从此可以不必事事处处将‘华仙长子’的名头顶在脑门上;也再没有比他更恐惧长大的人了,不必真的及冠许多事就会发生不可逆转的改变——三四年前朱颜开始与他避嫌,她到了备嫁的年纪,与未来丈夫相比哪怕是从小一处长大的堂弟也只能算一个‘外男’。颜姐姐依然对他很好,但他知道,他能感觉到,他们再也回不去曾经那样亲密无间。
读了这么多年书,二爷不至于不懂什么叫男女有别,只是固执地以为自己可以成为那个‘例外’。
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仗着他看不见,李林雪躲在屏风后爆红着脸跟了一句:“我以为的哪样?”
她以为什么了?现在什么帽子都能往她头上扣了是不是!
“……我怎么知道你以为的哪样!”某人不知道抽的哪门子疯,隔空跟她对吵起来,“人呢?铺床!我要睡了!”
竹枝梅枝面面相觑,大姑娘散着头发跑出来:“你自己点的饺子,你不吃了?”
“我——”他刚想说我那还不都是为了你,李林雪的食量不小(相对同龄姑娘来说),又尤其喜欢吃肉,简直到了无肉不欢的地步,倘或桌子上只有素菜她的脸一定是耷拉下来的,怕女孩儿家传出这个名声不好听,他才次次都拿自己替她打掩护。然而暖光映照下二爷的目光往她脸上、脖子上打了个转,立刻触电似的缩了回来:“我吃。”
姑娘满意了,端出姐姐架子哼道:“这样才对,不许浪费粮食。”
晖哥儿:“……”
次日早上起来,朱持晖急吼吼地先回了一趟非仙阁,他的屋子靠西,为了方便进出,另开了一扇小门直通二门外。听说爷回来了,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厮长庚立刻迎上前来:“二爷,回二爷,上回您要打听的事儿打听出来了。”
本打算先处理那几个通房丫鬟,朱持晖闻言扬了扬下巴:“拣要紧的说,今日我还得上学去。”
长庚见四下无人,主动揽下了替他整衣穿靴的活儿,一边压着嗓子悄悄道:“驸马爷确在酸枝巷安了外宅,里头除了那个女人,还住着两户仆婢和两个护院。”
说完一缩脖子,鹌鹑似的飞快退到门外跪好,等着爷发过这阵火再说。
前年起李沅就不大回公主府过夜了,用老妈妈们的话说李驸马这是‘失宠’了,虽说从前公主偶尔也会召幸年轻男子,谁不知道那都是当零嘴吃着玩儿的?再说了,公主是君,驸马是臣,公主喜欢谁是谁的运道,不喜欢了也不能心生怨怼。
驸马现在这样就叫大不敬,被发现了搞不好是要杀头的。
朱持晖的脸色微沉,但没有如长庚所料的那样勃然大怒,他淡淡嗯了一声,示意长庚先起来:“那个女人什么来历?”
二爷不担心爹会为爱昏头,好歹在娘身边呆了十几年,基本的分寸还是有的,他更担心有人蓄意挖坑给爹跳,就像当年那个姓严的,万一真的坑到了娘或他,后头的事就不好说了。
公主这几年的脾气,他这个亲儿子都吃不消。
长庚抬头瞄了他一眼,到底没敢站起来:“是个窑姐儿,今年二十二岁,去年三月驸马爷给她赎的身,之后就一直住在酸枝巷里。”
“这么说已经小一年了?”娘真的半点都没发觉?还是压根儿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是。”李沅虽然没被罢官,只是遭到了贬谪,这几年一直在部门边缘打转,再没摸到过实权,与华仙盛时的风光相比不可谓不惨淡落魄。长庚觉得这事很好理解,就是不得志后找女人求安慰呗。
“知道了。”挥挥手示意他下去,二爷令人把那四个丫头带上来。长者赐不可辞,还是肯定没法还回去的,勉强塞回去了必然还有新的来,一个不好传出麻烦的谣言就糟了,但要怎么使她们,他还没有拿定主意。
想是被主家冷落了好一阵,眼见小爷终于想起这茬,几位姑娘都卯足了劲儿打扮自己,相隔两三米朱持晖就能闻到那股子浓淡混杂的脂粉味。
宝华堂送来的丫头相貌差不到哪里去,乍一眼望去四个都唇红齿白,削肩窄腰,放到外面大小算个美人。只是华仙公主的审美更偏保守那一挂,虽然兼顾了艳丽大气这个类型,总的来说还是弱柳扶风、清扬婉约的传统士大夫口味,教朱持晖一见就扫兴,半点兴致也提不起来。时辰不早了,二爷看了眼自鸣钟,正要斥责她们举止轻浮、穿戴逾越,没有丁点奴婢的样子,忽见其中一人的眉眼颇有些神似某个人——
只看下半张脸,李林雪和她表哥严璋生得几乎一模一样,她的脸型不尖,整体线条偏圆润,只在下巴那里收了一下,衬得人三分凛然。而她的上半张脸完美承袭了李家人的长相,眉目含情,尤其是从下往上抬眼看人时,睫毛像两把小钩子,玉雕似的脸上无端多了几分妍丽媚态。
对上眼神的瞬间晖哥儿心尖颤了一颤,然后迅速回过神来。该死,他怎么会,又怎么能拿这种女人比李林雪?
0050
江南事
车马离开后沉香方松了口气,见卧室里整整齐齐,没什么可收拾的,提着裙角回到茶房帮连翘清点器具。两人都是六七岁上被人牙子卖进来,签的亦都是死契,旁人还能有点别的想头,她们俩是早就歇了出去的心。
连翘比她生得略好,柳眉凤眼,对那四个新来的一向没有好脸色:“瞧那一身的骚劲儿吧。”
“好姑娘,你和她们生的什么气?”沉香知道她不高兴,小爷大了要挑丫头,论理该先从老人儿里面选,偏偏她们这一批年纪都大了,连翘今年已经一十九岁,公主嫌不好,才另外送了四个来。她有心安慰她,压低了嗓子道:“二爷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他今儿见了,并没有点名哪一个,这就是不中意的意思,完了还让我给她们派活儿,别叫她们闲着呢。”
被说破后连翘脸上挂不住,热辣辣得像刷了一层辣椒酱:“姐姐,你知道我的,我是那等存心想要攀高枝儿的人吗?我就是……”
“好妹子,我明白。”
年纪摆在这里,说话就要配小厮,倘或主子开恩跟个好人也罢了,万一遇上个猪狗不如的糊涂虫,后半辈子都得泡在苦汁子里,叫她怎么能不发愁?朱持晖品性不坏,但绝称不上是一个平易近人、好相与的爷们,怜香惜玉的心那是半分也没有的,叫他替一个丫鬟做打算,怎么可能呢?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闻笙馆的柳枝,当年谁能料到,到头来竟是她的命最好。
“姑娘,这是这个月的账簿。”梅枝今年二十有七,虽然未婚,还是主动换上了年长妇人的发式,不知道的都管她叫‘姑姑’,她也不恼,反而暗自得意,“今年药材紧俏,账上有了些余钱,柳枝派人来请示,看是不是再请一个伙计。”
南北大铁道通车后提了一次速,当年她来北京要走半个多月,现在不过十日上下,江南地方的田产、商铺每月清一次账,由专人送到她手里过目——严夫人、老太太的嫁妆大都是田产,这个时代田地几乎等于硬通货,李林雪被册封为乡君后硬是顶着压力将它们尽量都变现为商铺或住宅,果不其然,朝廷一解决白衣教就开始清算当地豪绅了。
大姑娘想了想,轻声问说:“现在苏州还太平?”
梅枝将信递给她:“《天下事》昨儿才报道,说白衣教的苏州分坛年初被官兵剿了。”
说起这个白衣教,她简直有点佩服他们。一百多年前白莲教兴起的时候,哪怕口号新奇,大家心知肚明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左不过是推翻大明、自己当家,为了这个方低调行事,努力传教,好收揽民心,这个所谓的白衣分教却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有人说五年前诏狱被劫就是他们干的好事,她也确实见到了疑似白衣教徒的贼人,但那之后他们立刻悄无声息地退回江南,五年来不断搅风搅雨,一会儿暗杀这个总督,一会儿搞死那个巡抚,闹得整个南直隶周围人心惶惶。
如果说想趁火打劫,趁先帝驾崩、新君帝位不稳时造反起义,当初就不应该轻易离京;如果说是江湖人寻仇械斗,这都多少任巡抚、御史死在他们手上了?总不能个个都跟他们有仇吧?铁道本是最能带动沿途城镇发展的,单看南北大铁道就知道,淮安、凤阳、徐州、兖州……十年不到捧出来多少新兴城市?被这么一搅和,发展速度大大减慢,朝廷如何能坐视不理?
“听说圣上把吴小将军秘密调去了,这可是大功一件。”
那是自然,不论真定是否存着为儿子增光的心,‘剿灭白衣教余孽’都是实打实的功绩。她小时在南方长大,深知这会儿没有经济法,越是富裕繁华的地方贫富差距越大,当年四川那事不就揪出来好些富商豪绅么?巨额利润在前,什么事情做不出来的?区区白衣教能嚣张四五年之久,未必没有当地乡绅的功劳。
人性本贪,已经达到富裕的人不愿分一杯羹给后来者,也算是人之常情吧。
看过账簿后李林雪批准了柳枝增设人手的请求,顺便给她放了一个月年假,有梅枝的前车之鉴,她没彻底将她放还良籍,再说雇工和奴仆相比,怎么说都是奴婢更让人放心。城市发展免不了扩大规模,哪怕仅仅为了加盖工厂清算耕地都势在必行,现在真定穷得叮当响,大概率不会花钱去买,那就只有想法子从豪商的口袋里掏了。
她提前给她提个醒,省得一不小心卷进去。
“姑娘,”远远看到濯贤大学堂的牌匾,梅枝低呼一声,“那是不是严……表少爷?”
镜宫疑案的后遗症之二,除了李持风满朝找不出第二个肯完全为新君所用的文臣,都怕沾上逆臣贼子的罪名遗臭万年,逼得真定将大学堂的招生年龄一再下调,现在年满十二周岁就能来报考(但入学考试难度不变),去年和前年李姑娘都来考过,也就去年下半年那一场擦着分数线低空飞过。日子都过傻了,这个时候严璋突然冒出来……是为了即将开始的入学考?
说实话她看到那个疑似严某的侧影,第一反应是替他捏一把汗(……),这人真不怕死啊,居然还敢出现在北京?难道不怕华仙公主把他活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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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严表哥再次上线,很快某鱼也要回来(搞事)惹(歪嘴邪魅笑
0051
荡春光
当年舆论那样声势浩大,华仙一方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其中不乏严璋的手笔。尽管不愿意承认,他实在太懂如何利用自身的优势了:与公主相比,区区一介童生约等于一只蚂蚁,一颗尘埃,可他巧妙地用报刊新闻造势,硬是将这出政治大戏唱成了‘孤胆英雄只身抗权贵’的王炸戏码。那时他才几岁?一个没有任何背景、后台的少年孤身赴京,执意要为多年前惨死的姑母讨一个公道,换了谁能不心生恻隐?
更绝的是这个人天生一副高岭之花的长相,往那儿一站人民群众就自动将他脑补成孤洁君子——什么叫外貌红利?这就叫外貌红利。
隔着大半条街,严璋似乎注意到了她的马车,居然冲这个方向微微颔首,算是与她打招呼。车里的李林雪唰的拉上玻璃小窗,心道个神经病,你要自杀可别带上我。
怕什么来什么(……),大学堂入学测试当天某人果然又出现了。不光带着书童,居然还是骑马来的,要知道这年头马匹不便宜,算上草料、鞍辔的费用,一般二般的人家消费不起,李姑娘心里又咯噔一下,果然发达了呀。
关于严璋背后的势力是谁,这些年不止她,只怕李沅也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十遍,华仙公主好名,轻易不与人结怨,有本事、有动机同时有自信一举将之扳倒的满京城也没几个人。她怀疑过真定,考虑过朝中那几位阁老,甚至疑心过境外势力如乌斯藏,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老话说斩草除根,横刀夺爱又不是谋逆叛国之类的大罪,再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很多年,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是华仙派人逼杀的严茵,因此直到现在真定也没法把她的公主撸了,何况有晖哥儿在,华仙荣王一系就倒不了——端王的女儿才刚满周岁,能不能顺利长大还是两说,等她长到能打酱油的年纪,朱持晖的地位早就不可撼动。
……等等,如果说一开始就是为了将晖哥儿拉下马(最次也是给他脸上抹黑),这事就说得通了。舅舅贪赃枉法、母亲草菅人命、父亲趋炎附势,好家伙,这是养蛊呢?哪怕完全不了解先帝李林雪也能看出来他是个要脸的人,这些罪名都不需要彻底砸实,但凡在京中、在全国形成大范围的丑闻舆论,先帝还会将朱持晖列入继承人候选名单吗?
“你在看谁?”用来入学考试的屋子是一间很大、很宽敞的堂屋,两层结构,俗称‘土葫芦’,从这个窗子望出去,能看到大半正在搜身或准备搜身的考生。说实话大学堂入学考的防作弊强度几乎能赶上科举,因为是礼部直辖,甚至有不少落第的举子前来报名,以期能进入大人物的视线之中。见她一直盯着那边,一位同班的姑娘好奇凑过来:“看入迷了都。”
李林雪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在找我弟弟,他年纪小,第一次参加这种考试,我有点担心。”
“他那么笨吗?”
时值早课下课,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涌出来凑热闹,松磨土司多吉仁次恰好听到她们说话,忽然插了句嘴。
“……”
哪怕心知这人没有羞辱晖哥儿的意思,应是汉文不够好闹的笑话,这副理所当然的嘴脸也很难让人不生气。封城事件后二爷对江寄水的态度缓和了那么一丁丁点,但对这位一直是冷嘲热讽,有事没事就把‘西藩人’、‘西蛮子’拿出来说。
人类的本质是双标,虽然种族歧视不对,她还是回回都站在朱持晖这边:“他今年才十三岁。”
而你已经十八了,比他先考进来真的没什么可得意的。
多吉眉毛一挑,正要说话,站在她身边的姑娘拽了拽她的袖子,顺利打了个圆场:“是不是那个?诶,已经要进去了。”
恰在这时严璋微微抬头,他依旧穿着一身素衣,曦光下水色衣袍的暗纹和那头如漆如墨的长发熠熠闪光,某个瞬间连她都有点看花眼,人靠衣装马靠鞍,换上玉冠玉带后果然不同凡响啊。
她在看他,严璋自然也在看她。庭前的一棵梨树郁郁芊芊,玉白花朵正好挡住她的下半张脸,春光日暖,他居然错觉她正冲他垂目微笑,惊疑之下一时移不开眼。日前匆匆一瞥,双方都没有对对方产生什么太深的感触,今日再见他才发现,当年咄咄逼人的毛丫头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花满楼,月侵衣,双环如鸦色,容华若桃李。
0052
将笄
很小的时候严璋就知道自己长得好,同辈姊妹甚至亲朋至交家的孩子里没有比他长得更好的,因此颇有点眼高于顶,之前他从没觉得她长得怎么样,只记得是个精明又厉害的丫头片子,与陆春庭之流截然不同。
她身上没有被刻意规训出来的、闺阁女孩的温良软弱。官宦人家养女儿喜欢教她们善用优势、以柔克刚,再锋利的爪牙也要藏在纯白无瑕的皮毛之下,要做出我见犹怜的样子,稳稳占据道德制高点,李林雪完全不在乎那些。她不怕跟他撕破脸,不怕被人指摘不孝不悌,明明可以哭哭啼啼、声泪俱下地控诉一番自己的难处,然后顺理成章地婉拒他,偏要牙尖嘴利地与他拍桌子争辩(更可恨的是他还辩不过她),最后嚣嚣张张地拂袖离去。
这导致他对她的观感很复杂,一方面暗自提防那死丫头再坏他的事,她一个眼神他都要琢磨半天;一方面又不自觉地在大人面前将她那些言行尽数瞒下,再怎么样也是姑姑的骨血,她可以不认他,他不能装作没有这个妹妹。
满目梨花如雪,严君仰头望着她,须臾间一股莫名的局促感涌了上来,好像他不是在看那个软硬不吃、脾气死硬的臭丫头,而是在与一位陌生仕女遥相顾望。
……她原来就长这样吗?还是女孩子长大后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敷粉化妆?
考完试出来天已经黑了,考场里肯定没有好东西吃,严璋饿得前胸贴后背,不过他体质好,再饿也不会腹鸣如鼓。考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边对答案边商量晚上去哪里小聚,严某故作不在乎,心里默数一、二、三,一个陕西口音的青年上前拍他的肩膀:“不介意的话,严君也一起吧?”
哪怕身处在一群读书人中,他的相貌和气质也称得上鹤立鸡群,开考前有人瞧见他的名字,很快反应过来是五年前那位孤胆英雄,小声赞叹了一会儿‘昂昂之鹤’。严璋非常享受这种被人追捧的感觉,略作吃惊后淡然微笑道:“那就打扰了。”
本来也是要打进大学堂的学生之中,好为后续动作做铺垫的。
对方似乎松了口气,后退半步向他作了个揖:“久闻严君盛名,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不敢当。”看来他在北方士林中已经打响了名气,这几年陆续在报刊上发表一些随笔、时文并非完全无用,哪怕没有用真名,‘独自吟’背后的人是谁并不难猜。少年微微欠身回了一礼:“不醉不归。”
众人都笑起来,有时候,有些人表现得傲慢一些反而更让人心安。
“你说看到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