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í╢╚ > 第16章
掐着关城门的点回到城区,梅枝一脸惴惴:“都怪奴婢,要不是奴婢走迷了路,也不至于叫姑娘受这么大的委屈……”
后山太大,她去厨房要了点点心,再想原路回去竟是不能了,硬生生浪费了半个多时辰。幸好姑娘没出什么事,否则做奴婢的万死难辞其咎。
“好了,下不为例。”她倒也没有一味宽慰她,毕竟今日这事的确是梅枝失职,她运气好才撞上白娘子,真要遇上什么歹人,这会儿黄花菜都凉完了。
“是。”见人没有动真怒,梅枝暗自松了口气,转口又说起青云寺今日的大八卦:“……说是和离的姑奶奶回娘家住,本来嫂子好心,想撮合她与前头夫君再续前缘,谁知闹出那么大动静。”
“撮合她和谁?”李林雪一听就知道这说的是哪桩事情,闻言不由竖起耳朵,“既然这样,当初为什么和离呢?”
寡居的小姑子迟迟不肯再嫁,嫂子嫌她碍眼也是情理之中,但撮合谁不好,撮合前夫?脑子怎么长的?
“听说两人家世相当,郎才女貌,年轻时也是十分恩爱的一对,后来姑……前姑爷跟着崔大人去法兰西做常驻使臣,这位姑奶奶死活不肯依,才一拍两散了。”这是常有的事,外国色色不便,传闻马桶都是直接倒在街上的,加上后宅妇人不通番语,跟着去吧,无事可做无话可说,吃不惯也睡不好,不消半年人就挨不住了;可若不跟着去,谁能担保人家不会在外头讨一房番女平妻?梅枝见她感兴趣,故意压低声音道,“眼看前头那位姑爷要回来了,嫂子托了人请人家女眷一道赏桂呢。”
李林雪这才想起,好像前天还是昨天的报纸上出现过这么一则新闻,说驻法大使任期已满,不日即起航回国。
0067
琵琶谁拨
中秋节后这事儿才算彻底传开,大明与法兰西……或者说大明与欧洲诸国之间一直透着点塑料友谊那味儿,明面上永远是不参与、不知道、呵呵呵,就连六年前法王拿破仑为了给病痨儿子铺路,将曾被列为继承人候选的侄子驱逐出境时驻法大臣也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勿论采取行动。
但大明从来不是中立的,经过神佑、显圣两朝,不论先帝还是当今都不会傻到以为明朝能够偏安一隅,只要不去冒犯人家,人家便不会来冒犯你。邻国印度就是前车之鉴。
“姑娘好些了吗?要不要奴婢再给您捂个汤婆子?”
不过她现在没空关心那些,每月一度的小日子来了,整个人也跟着萎靡下去,红枣姜茶不离口不说,恨不能地也不下。李林雪抱着被子蔫蔫道:“不用了,我不是疼,就是坠得酸。”
竹枝见她不像痛得很厉害的样子,想了一想,决定由她去:“正巧柳枝孝敬了一些燕窝来,都是今年二月才得的头期血燕,奴婢让人炖些来吃吧?”
她无可无不可的应了,翻个身继续昏沉沉地想心事——
应该是激素作用吧?不是说月经就是子宫内壁脱落?卵子意识到受孕无望,会在月事之前产生大量荷尔蒙,激发性欲……好像是有这么个说法的吧?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天大言不惭地对白娘子叭叭了一车话,昨儿夜里李姑娘做了一个十分羞耻、不可描述的……梦。
梦见也罢了,关键她还不知道梦里的人是谁,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那是一副少年人的身体,体格修长,结实又有力。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体温,微微汗湿的发丝垂落在颈窝的那种酥痒和战栗,李林雪依稀记得他喃喃说了几句话,但她没有听清,清早醒来时亵裤湿漉漉的,竹枝一叠声让人去取月事带……
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整一上午她的脸皮都是红的。
破天荒请了一天假,午后强撑着精神看了几页报纸,实在挨不住困,喝了半碗燕窝就歪在榻上睡着了。朱持晖心里惦记着她,见下午没什么要事,干脆早退偷溜,一个人骑马提前回府。
闻笙馆地处公主府的西南方,就在假山花园后面,想是春困秋乏,一路走来时看到好多婆婆妈妈在那里偷懒打盹儿。倒是打帘子的小丫头见到他来,眼神一亮,才要通报就被二爷制止:“你们乡君做什么呢?”
春兰老实回禀说:“乡君身子不爽,这会子睡下了。”
身子不爽?还睡下了?她平时不说壮得能打十头牛,风寒都很少。这下朱持晖担忧更甚,匆忙说了句你下去吧就抬步往里走。屋里点着熏香,淡淡袅袅,几重珠帘后的窗户半开半阖,窗槛上因此落了几簇庭院里粉白色的紫薇花。有人散着一头长发卧在榻上,如玉的膀子露出大半个。
他登时有些气结,一面在心里骂人一面快步上前替她把窗子关上,待要俯身给她拉被子时李林雪迷迷瞪瞪地掀开了一线眼皮。
她没睡醒,还以为是竹枝:“灌个汤婆子来吧,现在有点疼了……”
“哪里疼?你怎么了?”二爷竖起眉毛,正欲责问那起子中看不中用的狗奴才,姑娘不舒服也不知道请个大夫来瞧,李林雪哼哼一声,嘟囔说‘给我重新拿个月事带’。
“……”
“……”
她从屏风后面出来,脸上仍病恹恹的。二爷不懂女孩子的这些事,只好干巴巴地问说:“你很冷吗?”这才刚过中秋,他连夹衣都没换,她就要用汤婆子了。
“不是冷,是……捂着会好受一些。”越说声音越小。这么个尴尬的情况,昨儿又做了那样的梦,她对着他浑身不自在,干脆背过身装睡,“我身上不舒服,就不留你吃晚饭了,你没事赶紧回去……”
话还没说完,某人抓着她的手握了握:“还说不冷,你的手都快结冰了。”
“那是你手太热!”
男孩火旺,不论春夏秋冬他永远像个火炉似的,要不是府里皮子太多,她怀疑他过冬都不需要斗篷和大氅。两人拉了一会儿手,李姑娘醒过神来,才要说他没规矩,大了就该知道避嫌,朱持晖干脆脱了靴子和外衣偎上榻来:“既然这样,也不必兴师动众的烧汤婆子了,我给你暖暖吧。”
她里面只穿了自制三角胸衣和薄薄的一件细棉布亵衣,闻言差点没摔下去:“不行!你别想起一出是一出!你……”
“为什么不行?”二爷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耳根虽红得滴血,驳斥的话却倒一条一条,有理有据,“这会子人都歇了,等她们去厨房要来热水,再灌好汤婆子送了来,天都黑透了。”
“我还没嫌你出了汗呢,你倒嫌弃上我了!”
她还要挣扎,朱持晖使出杀手锏:“你没摸过我么?怎么不见我跟你计较这计较那?”
0068
并枕香
这话一出,李林雪恰似被剪了舌头的鹦鹉,再说不出抗议的话来。幸而这张紫檀卧榻够宽敞,两个人躺下还绰绰有余,她闷闷的,不知道生的哪门子气:“……随便你!”
晖哥儿将发冠拆开,头发网巾也拿掉,自己胡乱绑了个马尾,他有点不敢看她,偏嘴上冠冕堂皇:“以前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
那会儿你还是个毛绒玩具好不好!怎么能混为一谈?李姑娘在腹内一阵嘀咕,说到底是她变态……不是,不义在先,被人家拿住话柄也只能说报应不爽。
“我警告你,以后不准再拿那件事说事。”越想越气,她回眸瞪他一眼,唰的扯过被子给自己盖上,“什么我摸你,我那是、那是在教你道理!”
隔着薄薄一层亵衣,他伸手覆上她的肚子:“你只说有没有摸吧?”
男性的体温似乎天生就比女性高一些,她生来怕痒,腰腹又敏感不过,掌心的热意直激得人浑身一抖:“唔……”
担心被瞧出什么端倪来,躺下时朱持晖多了个心眼儿,刻意在两人之间留出几分空间,明知不是故意的,这一声好悬没叫得他当场起反应。二爷欲盖弥彰地笑了一声:“原来你怕痒啊。”手上却情不自禁地加大几分力道,拿指尖感受揉捏她的皮肤。
她以为他使坏,想闹她,边笑边活鱼似的扭起来:“你别……朱持晖!我还来着小日子呢!”
此时可没有超薄贴身、安心防漏,全靠几根布带子系在腰间固定,动静一大必然弄得满床都是,哪怕他不嫌腌臜,她还嫌呢。
“我怎么了?”某人不知何时热出了一身细汗,不忘振振有词的恶人先告状,“你不是肚子疼吗?好心给你捂着还要挨排揎。”
她又不说话了,晖哥儿尽量拿自己当个摆件,几番平复完呼吸方继续问说:“每个月都会疼吗?”
那这个月事够麻烦的,而且以前怎么不见她这样神色恹弱?
“没有那么吓人啦,”闹过一场后李林雪放松不少,一直紧绷着的背脊跟着弛缓下来,甚至还打了个呵欠,“吃多了冰,或着凉受风才会小腹那里酸酸的。”
“小腹?”他以为她肚子疼,一直替她暖着肚脐那块,搞了半天其实是小腹?
察觉到某人的手有下移的趋势,李姑娘瞬间清醒、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抓住:“你干嘛?”
“你不是那儿疼?”他看着她,极力使自己听起来理直气壮,“那里酸疼,光暖上面有什么用?”
对峙了约一炷香时间,李林雪心虚气短,率先别开眼神:“已经好多了,不用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他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希望落空,半晌:“那你靠着我点,我看你的手脚还是冰的。”
鲁迅先生说(他真的说过)中国人的本性爱调和,直说想开个窗户多半不会成功,但如果先主张拆掉屋顶,大家就会愿意开窗了。这话诚不我欺。如果晖哥儿一开始就提出要抱着她睡,杀了李林雪也不会答应,但此时他抛出这个建议,她就觉得嗯,好像可以接受。
他身上确实温暖,带着淡淡的肥皂香,没一会儿就烘得人困意又起。半梦半醒间李姑娘感觉到有个东西硌在腿根,翻身想躲又被紧追上来,背后的人误以为她不舒服,抓着她的手说:“好些没有,还疼得厉害?”
是还有一点儿,身体尤其是手脚暖和起来,小腹那股子不适就舒缓很多,但人在经期,难免娇气一点,她蹙着眉哼哼两声,含混不清地吐了几个字。朱持晖待要再问,她忽然浑身一缩,整个人像只虾子微微蜷起,两人的手因此落到了一个……非常微妙的地方。
亵衣是宽宽松松的系带款式,下头的裤子自然也忖度着身高多放量几分,以求舒适自在,托她睡姿奇特的福,手掌得以直接接触到温滑细腻的皮肤,他才知道她说的不错,后背和手脚或许暖热,这一处仍有些凉凉的。
少女的小腹光洁平坦,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不知是不是错觉,指尖似能感知到毛发……二爷活像被天雷劈中似的,浑身僵硬、遍体发热,好半天都不敢动弹一下。他知道那是什么,哪怕一开始不知道,这会儿也必定反应过来了。
“嗯……”睡梦中的李林雪直把他的手当作一只天然暖炉,或者一贴暖宝宝,方才小肚子忽然刺疼了一下,多亏这贴暖宝宝,仅剩的那点不舒服也烟消云散了。
“怎么一眨眼都这个时辰了?”床头的自鸣钟指向四点,熏炉里点着的半块香饼几乎燃尽,门外传来婢女们的说话说:“不知道姑娘好些没有……”
0069
潮生
一觉睡到四点多,醒来时各个关节好似涂了一遍油,疲倦酸乏一扫而空。她很久没有睡得这么香甜,以致于重新洗脸、梳妆时才想起来问:“他回去了?”
竹枝与松枝对视一眼:“梅枝今儿轮假,说是要买东西,午后出去了。”说完见她神色不对,赔笑道:“恕奴婢愚钝,不知姑娘问的是谁?”
她一愣,一度疑心自己是不是做梦睡迷了,然而脑中一点点回忆起入睡前的荒唐事,两腮迅速爬上可疑的红晕:“没、没谁。”
不是梦,不可能是梦。她还记得他的声音和温度,晖哥儿睡觉喜欢抢被子,她分明记得他从背后贴上来……
竹枝见她脸热,边替她簪花边道:“屋子里气闷,叫她们将窗子打开些儿吧。”
她瞄一眼紧紧阖上的窗户,心里更加确定,朱持晖肯定来过。
说不出此时是什么感觉,罪恶、后悔、恐惧、侥幸和窃喜像五种不同质地的酱汁作料,均匀或不那么均匀地搅拌在一起。李林雪一直不爱照镜子,平时梳头上妆都不见她多么上心,只有偶尔冒痘时才会像个十五六岁的小娘子,如临大敌般整日抱着镜子不放。今儿不知怎么了,姑娘的眼神活像要将水银镜面看出一个洞来,给她敷粉的松枝不由万分紧张,好在她没挑剔她的手艺,只是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们说,是我长得像爹还是晖哥儿更像?”
这还用问吗?二爷活脱脱就是驸马的模子里刻出来的。松枝摸不清她什么意思,中规中矩地答说:“论眉眼姑娘也极像,但要论气派却是二爷更像驸马爷。”
她们误以为她想爹了,一个两个殷勤不过:“近来驸马常往宝华堂去,咱们使人在二门打听着,人一回来就通报。”
“或者您有什么急事,叫个小厮捎句话也不费什么。”
才要解释她不是思爹成狂,李姑娘忽然顿住:“爹这阵子常去宝华堂?”
……这是和好了?还是华仙公主又要有什么新动作?上次若不是真定出手,严璋真就叫她活活摁死了,朱家女人果然没一个善茬,什么叫蛇打七寸啊?于士人而言名声大于一切,有了这么一出,严璋在濯贤大学堂里很难混得开,就算顺利毕业、来日科举中榜,也注定与翰林或阁臣无缘。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有时带两个清客相公,有时带着衙门里的大人们,想是有事情商议吧。”
李林雪哦了一声,心里不以为然。李沅手上没有实权,以前养门客、招幕僚是实实在在要他们办事的,现在养一帮子清客门人做什么?嫌家里地方太大、米面太多?公主的幕僚可能兼职其他作用,可他是驸马啊,就算在外头悄悄置了所宅子,也不至于一下就弯了吧?
谜底很快揭晓。重阳节前后,吴子华回京堪堪两个月时外头传来消息,说驻法大使回程的轮船突遭船难,一行百八十人差点葬身鱼腹,幸好有一艘渔船路过,把这崔大人捡回一条性命。事发不过几日,英吉利的使臣递了牌子进宫面圣,说了什么没人知道,总之真定下旨,要重调一位大臣常驻法兰西。
好巧不巧,内阁有人举荐了李汇——李持风的亲爹、李沅的堂哥,同时也是本家嫡出的大老爷。
驻外大使这差事说轻不轻,说重不重。轻是因为无需领军打仗,尽是些只动嘴皮的公干;重则是一肩担着大明的体面,人在外头诸事不便,非简在帝心者不能担任。当年显圣爷设立这个职位时就说,不论如何两条硬性规定要满足,其一精通番语,其二仪表堂堂,这两条李汇都有,还能再加一条家学渊源。
算上李汇的爷爷和叔祖,李家一共出过八个驻外使臣,占了外交官总数的四分之一。早年大明与西欧各国关系不好,挑的都是东西厂的探子随行,后来国力上来了,国际话语权变大,许多事方步入正轨。李林雪是不信英女王会蠢到暗杀大明使臣的,哪怕崔大人真的站队凡尔赛宫那个病秧子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公告天下,这整件事更像一个圈套,一个局。
“你的意思是,有人欲挑拨大明与英吉利对立?”
学里传得沸沸扬扬,这几天班里同学看她的眼神都透着股不对劲,不得已李林雪只得躲去静修室里自习。江寄水如今和她不同班,每日下午倒都得闲,两个人凑在一起说小话。
“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意外的样子?”她从成山成海的数学题里抬起脑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江少爷一脸无辜:“知道什么?”手上不忘指点她的作业,“这里,还有这里算错了。”
她蹙眉看了一会儿,吭哧吭哧地划掉重写:“你夏天才从那边回来。”
境内报纸有诸多顾忌,许多事不会第一时间报道,他身在国外就没这个问题了,拿到的自然是第一手消息。
午后静谧,静修室里不过寥寥十几人,仗着有书架遮挡,江寄水看着她笑说:“你猜。”
0070
无盐女
你来我往那么多次,早就应该免疫的招数,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动摇了一下,李姑娘瞪他一眼:“……我不猜。”
“为什么不猜?”
生怕被瞧出自己脸红了,她不再看他,低头继续写数学作业,一对猫睛石耳坠随着动作轻轻摇曳:“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认了。”
江寄水忍不住笑出了声,靠近说话时嗓音压得低低的:“陛下虽然不情愿,奈何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不出意外,你大伯这次是稳了的。”
外交官绝不像外界传说得那么光鲜亮丽,好似只要穿戴齐整,在大房子里与洋人推杯换盏,‘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已不知是哪年的老黄历,旁的暂且不论,死在北京的别国大使难道少吗?既要胆识和忠心,还要能体察上意、随机应变,万岁的帝位不稳,手里根本没有多少合适人选。
再者储位未定,李汇既是心腹李持风的父亲又是朱持晖的堂伯,能绕过华仙与朱持晖缓和一下关系,何乐而不为?
她的笔尖一顿,墨迹立刻污染了整张稿纸,李林雪顾不上擦,做贼一般先环顾四周:“你、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以前他只会跟她打太极、打哑谜,绝不会透露任何重要信息,即便要透也是不显山不露水,恨不得一句话里套用十八个比方,忽然这么直白她有点受宠若惊。
江少爷无奈,一面帮她收拾一面道:“不说你要恼,说了又疑心,想我怎么样?”
她顿时噎住,半天憋出一句:“我什么时候恼过你了?”
说完偷眼看人的反应,哼,挑逗撩拨谁不会。
他似是意外她会这么说,两道视线撞个正着:“……一次都没恼过?”
她主动反击,到了又有点怂,心跳不自觉地快了三分:“你猜。”
最近大戏院上了一出新戏,是个有点类似《雷雨》的家庭伦理剧,讲一对失散多年的异父兄妹意外相逢,陷入爱河又双双殉情,因为是悲剧,又融入了西洋唱法,就上座率来说反响不佳,卖了几天票就下架了,但去看过的都说旋律极美,还有人撰写剧评。李林雪凑巧看了一眼那篇剧评,颇有点触目惊心之感——戏中的哥哥是个风月老手,惯爱调戏良家少女,在妹妹还情窦初开、懵懵懂懂的时候就将之哄上手,完了一脚踢开,然后妹妹苦苦追求,虐恋情深,等两人终于知晓彼此的身份,一切都已不可挽回。笔者一边猛夸旋律、唱词之优美一边讽刺妹妹不该少女怀春、婚前失贞,仿佛她的不贞方是这场悲剧的根由。
气得李姑娘怒而提笔,写信至报社给这人点了一个大大的‘踩’,同时暗自反思,最近她这么不正常(?),又是做春梦又是……会不会因为青春期荷尔蒙作祟,想谈恋爱了呢?
傍晚放学时自习的同学陆续离开,她像手脚刷了层浆糊,慢吞吞地独自收拾着纸笔,他看出她有话要说,便也耐着性子等在一旁,不时替她打个下手。夕阳日影透过窗子洒进来,似给桌椅书架蒙了一层淡淡的金粉,好容易人都走绝了,李林雪问说:“……你猜出来没?”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接的是哪句前言,心内似有所感,一双眼睛定定看着她:“猜出如何,没猜出如何?总是需要你亲自确认。”
“……”
“……”
“如果我不是他的姐姐,你还愿意猜这个谜吗?”
说完自己也觉得矫情,悄悄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她不介意他怀着一点别的心思,男人喜欢女人,或图财或图貌,或图才华或图身份,她深知自己没有好到是个人就为她倾倒、对她这个人本身矢志不渝,可如果这份感情里全是杂质,连一丝丝对她的情谊都没有,那不要也罢,她可以再去找别人。
江寄水恍若忘了眨眼,好一会儿都僵立在原处。他不意外她能发觉,但这样直白地被人问到眼前,多少还是有些怒火上头——他当然不全是因为朱持晖才对她好,如果是,就应该百般逢迎百般奉承,拿金银珠宝砸得她眼冒金星,而不是花一两个时辰专程淘一本她可能喜欢的外国小说。
“倘或你貌若无盐,目不识丁,我自然不会费这个力气。”
听出他生气了,她一点不觉得害怕,反而深感惊奇,他也会生气的呀!李林雪好奇不过地偏头瞧他,又着急忙慌地伸手扯他的袖子:“那我貌若天仙,学富五车,你的力气没有白费嘛……”
“哪有人这样夸自己的?”本来憋了一肚子气,听她这么一说就绷不住笑了,“好不害臊。”
她低下头,嘴里哼哼唧唧:“你觉得我说错咯?”
双方都知道重点不在无不无盐、识不识丁,外套的料子本来就滑,略一使劲儿,他顺势握住她的手:“没有,你说得很对,很好。”
0071
君子好逑
坐上马车后心还是跳得很快,有种上学时背着爸爸妈妈早恋的快乐和刺激感(……)。梅枝度着她的心思倒了半杯温水,道:“北京的天气真个邪门,中秋都过了,还是这么热。”
她咕嘟嘟一气饮尽:“过几天就凉快了,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嘛。”
这下基本可以断定是有事发生,梅枝好奇不过:“今儿怎么了,这么高兴?”
李林雪倒在她身上,捂着脸嘻嘻笑了两声:“过两日休沐,我要去天津玩。”顿了顿,“穿洋装去。”
来到京城这么久,先是撞上锦衣卫的事,然后又是国丧,直到现在也没怎么出去玩过——一则京里什么都有,毕竟是天子脚下,大明境内最富裕繁华的所在,很没有必要专程出去;二则交通实在不便,虽有铁道和火车,能在一日内往返的地方毕竟是少数。这么一想,天津卫就十分合适。
穿了十几年漂亮裙子,偶尔换上便于行动的裤装,自己都觉得自己英姿飒爽。这年头不流行洋服打扮,尤其男装洋服,换上这身走在街头就好像身穿cos服参加年末宫宴,不过她不在乎,打定主意要吓他一吓。
一屋子丫鬟围着她吃吃地笑:“姑娘这样妆扮起来,真像个杂胡小子。”
混血儿此时叫‘杂胡’、‘半胡’,朱颜就常被百姓戏称为‘半胡郡主’,虽然朝廷没有明令禁止他们科举做官,朝堂上的混血官员屈指可数。
李林雪拉拉领巾,又对着镜子转了两圈:“现在还不像,头发卷起来更像。”
不论男子女眷,洋人天然更崇尚卷发,贵族们的贴身女仆个个练就一副好手艺,擅以火钳烫发,不过汉人的审美里乌发如云才叫美人,是以这话一出,竹枝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好好的头发烫坏了岂不可惜?将来怎么挽髻呢?”
她不过一说,也没再坚持,臭美一会子便登车出门了。
早先还纠结怎么同晖哥儿说,这几日越想越觉得气壮,他们只是姐弟,不管是日常交友还是恋爱进程都没有必要一一与对方报备,之前是她心态不好,一时无法接受弟弟已经长大的事实,正该趁这次机会好好调整过来。出发前李姑娘完全没管二爷铁青的脸色,他问,她就大大方方、直接了当地表示要和朋友出去玩,说完径直走了,马蹄声答答响起,仿佛一阵急促坚决的鼓点。
难得休沐,车站内外人头攒动,两人约好在月台前碰头,一开始江寄水没认出她,只见一个身材瘦小的洋人少年鬼鬼祟祟往这边来,心里还纳罕说京里的外国佬都是有数的,看他的衣着家境必定不凡,竟不知是哪里凭空冒了出来。等人走到近前,三角船帽下露出一双得意的眼睛:“哟,这位少爷在等谁呀?”
他吃了一惊,双眼圆瞪、不敢置信般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通,然后噗的一笑,也用英文一本正经地答说:“在等一位淑女。”
“那可不巧了,淑女今日不得闲,”李姑娘没带行李,也懒得呼奴唤婢,就那么两手空空的跟着他往里走,“我替她伴你一日如何?”
“小子哪里出身?谈吐倒不俗,”大庭广众之下,他不能光明正大牵她的手,只好并肩紧紧挨着,“只是相较我的淑女仍有些差距。今儿我心情好,你若表现得当,我在天津城里给你谋个管事当当。”
头等车厢票价昂贵,行至里头人骤然少了,因为时间尚早,车厢内甚至准备了两份热腾腾的早餐,从粥点面点到咖啡牛奶,各色各样,应有尽有。她摘下帽子掷在他身上:“我难道不是学富五车吗?”
江寄水终于忍不住笑意,她头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夸张,整整齐齐露出了八颗白牙:“是是是,都怪我眼力不好,竟不能慧眼识珠。”
本来梅枝坚持要跟来,说姑娘身边不能短了人使,太不成个体统,她只好搬出学校课业,又拿朱颜做例子,总算令她相信自己是和女同学结伴而行。这年头单独与外男出游是可以算作一项罪名的,不贞、不检点、家教堪忧,奈何她不是这地界的人,对那些全不在意。
简单用过早膳,李林雪拿出他送的《基督山伯爵》打发时间,经过一次提速,从北京到天津只需半日不到,正好能赶上吃午饭,如果时间充裕还能顺道再去码头逛一圈。江少爷见状也装模作样地叫了几份报纸,他满脑子都是刚才没牵成的手,或是寻空儿再与她说几句话,其实根本没有心思做事。一面抓心挠肝,一面又唾弃自己太像个登徒子,只好一心二用地随意拣几页翻着。
不知过去了多久,李林雪合上小说:“你要不要牵着我?”
“什么?”他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没能拒绝,“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以为她害怕。
哪想有人眨巴着眼睛:“我看你的余光一直在这上头,以为你想牵呢。”
这小狐狸崽子……他深吸一口气,简直有点不敢看她:“车上人多,我怕咱们走散了,岂不是无妄之灾?”
耳边传来一声快意的轻笑。
0072
唐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