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奇道:“洋人也吃咱们的药?”
“英吉利女王且吃银耳粥呢,他们自然也有信的。”
不过白衣教被剿后生意就没那么好做了,一来不少洋人认为朝廷此举乃‘暴政’,说被杀的那些人不是匪徒,而是‘正当清白的无辜百姓’;二来白衣教潜伏民间多年,昨儿还是卖烧饼的街坊老曹,今儿就被拖出去斩首示众,大家怎么能不怕?地方官担心危及自己的乌纱帽,卯足了劲儿要‘平息民愤’,偏偏越平越愤,还不知要怎么收场。
“那怎么纺织厂也闹起来了?”
“被拖出去处死的白衣教余孽里有个应天的工会会长,万岁登基不是花了一大笔银子么?加上这几年南边打完西边打,各地财政属实都有些吃紧,去年南直隶各府统一了战线,以削减开支为由强行给工部属下的工匠们降薪,除了火器厂都下调了至少两档,他们岂有不闹的?”
竹枝听懂了:“京里却没听到消息,想是这位会长在从中调停。”
柳枝点头:“今年邪了门似的风不调雨不顺,不止匠人们闹,果农药农的日子也难过,以致于有人听信洋人的话,说……”声音骤然小下去,“说小吴将军滥杀无辜,造了杀孽,这才惹得老天怪罪,七月以来只下了两场雨。”
屋内李林雪核对完一遍总账,两只眼睛又酸又干,不得不伸手捏了会儿睛明穴。梅枝仍在外面守着,茶炉上滚滚煮着热水,李姑娘犹豫再三,还是仰头又看了一眼房梁:“这屋里没有别人,如果真的是你就赶紧下来吧。”
说完自觉羞耻,立刻喝了口水掩饰尴尬。
过了约五分钟:“……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
以他如今的体格,再盘踞在房梁上已经有些吃力了,只得大半个身体隐在阴影中,奈何人家内力高、耐性好,可以好几个时辰一动不动,仿佛与光与影融为一体。
“我猜的——”年前听梅枝说小厨房里进了老鼠,啃坏了好些柿饼、干果,她还没当一回事,直到初三下午她的房里也莫名其妙少了几块糕点,加上今早这枝白梅,罪犯是谁简直呼之欲出。
“等等,你手怎么了?”李九姑娘倒抽一口冷气,“你、你受伤了?”
什么样的高手才能伤到你这尊杀神啊!!!
0082
岂曰无衣
她脸上的震惊和不敢置信如假包换,不知怎么白休怨的心里有点高兴,嘴上说着‘不妨事’,顿了顿,还是状似无意地又解释了一句:“遭人暗算,不小心中了一枪。”
枪伤不如刀伤剑伤容易恢复,创口若不清理干净会有破伤风的危险,她偷眼看了一会儿,见绷带上没有血迹渗出来,便知伤处已经结痂,应当没有什么大问题。
“锦衣卫?”
偌大京城,配有火器还敢堂而皇之拿出来用的唯有锦衣卫,这帮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岂有扑空的道理?只怕正掘地三尺,循着味儿试图将他揪出来吧。
她脸上写满了‘你不要连累我’,少年反倒起了坏心思想逗逗她:“夏天吴子华不是押了一批白衣教贼子进京吗?他们担心我会出面‘清理门户’,只好先下手为强。”
她果然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那你会吗?”
僵持了约一炷香时间,他主动岔开话题道:“你的眼睛也太尖了,少了几块点心都能看出来。”
像她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族小姐不是应该心大如漏斗吗?首饰簪环都未必理得清楚,何况糕饼?李林雪噎了一下,总不能说是职业病?只好回说:“拢共没几个人能自由出入这里,大丫鬟们各有月俸,再说她们没那胆子擅动我的东西。”
其余的小丫头们进不来内室,不是青天白日见了鬼就只有他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危险江湖人士。
“你那个弟弟不是能进来吗?”
室内恍然一静。李九犟嘴说:“他不吃桂花糕!”
这么干站着说话毕竟不是个事,她给他加了个坐垫,又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将装点心的大攒盒儿往那边推了推:“光吃糖和糕点不顶事吧?你该多吃肉蛋奶制品,这样伤口才能好得快。”
“是吗?”他倒没想那么多,“小时候不让吃糖,看见嘴就馋了。”
这人很少提及自己的事,李林雪不免竖起耳朵,暂时忘了分寸:“为什么?怕坏牙么?”
“吃不起,也怕多长肉。”
妙龄女子带个孩子目标太大,一直到八九岁上他都作女孩儿打扮,与师父母女或姑侄相称。小姑娘能有多大的饭量?怕惹人怀疑顿顿都不敢吃饱,每日还要扎马步练功,夜里饿得睡不着,只好偷摸着去厨房冲酱油水喝。那时街上有户人家是捏糖人的,当他学会轻功,第一件事就是趁夜跑去人家家里偷蜜糖吃。
她本能地表示怀疑:“后来呢?你被他们抓住了?”
不可能吧!他的轻功她可是亲身领教过,哪里是会被一般百姓逮住的泛泛之辈?
白休怨叹了口气,同时在心里翻了个小小的白眼:“那玩意极胖人,好端端的一个月多长六斤肉,大人难道还看不出端倪?”
这句‘大人’使两人再度陷入了沉默,李林雪清清嗓子:“你之前说要找的人找着了吗?”
非常奇妙,她不是出于自保才多嘴问的这一句,也不是话赶话随口一说,仿佛是朋友之间自然而然的关心。白休怨不觉得她一个官家女眷会跟自己做朋友,但很神奇的并不感到冒犯:“你说羊头老?费了点功夫,但我找到了。”
“哦。”
“他说话太难听,我给了他一顿好苦头吃。”
“……嗯。”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但我真正想找的人已经死了。”
这回李林雪没有说话。她能猜到他花费如此大力气寻找的人对他来说非常重要,也许是父母,也许是故旧亲朋,但大概率是个倭人——这个结果其实算是情理之中,战败国的平民除非天赋异禀,极少能有好下场。
她毕竟没有揭人伤疤的爱好,正欲扭转话头,白娘子忽然道:“我从小在厦门和姑苏长大,说汉话,穿汉衣,食汉米,我师父恨极了明人和明国皇帝,却没教我一起恨,她说时势如此,不是明国也会有亮国、暗国。虽然其中少不了西洋人的推波助澜,但你知道白衣教为什么能在短短二十年内发展出数十万教众、且几乎个个死心塌地么?”
他的眼神太过明亮,以致于……她清楚地在那两颗瞳孔里见到了面色苍白的自己,听到了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为什么?”
师父之所以对那个男人死心塌地,一辈子投身于所谓的‘天下大同’梦,因为他们告诉她,皇帝、贵族、官员乃至武士都不是一个国家存续的必需品。新的时代已经来临,在这巨大的历史的车轮面前,任何旧的人、旧的势力都是螳臂当车。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0083
于无声处
“我说,六年前太兴皇帝驾崩的晚上,你哥哥吴子澜假借你和你娘的名义传话给五城兵马司,示意他们趁乱杀掉华仙的长子。”
小将军黢黑的脸上不见半分波澜:“满口胡言。”
“是不是胡言……使个人去中军衙门问问不就知道了?刘大人现在高升了吧,升去哪儿了?或者进宫问问你娘,好端端的你那小厮怎么会突然病死。”
他的随身小厮狐假虎威,假传当时仅是长公主的真定密令前往中军衙门,谁敢说这事吴子华本人不知情?金灿灿的龙椅摆在那里,一旦除掉威胁最大的朱持晖,他未必完全没机会。赵婧仍裹在一身被子似的大氅里,恍若未闻般打了个哈欠:“要问赶紧问啊,那帮言官盯得好紧,马上荣王出发去法兰西,这案子怎样都要了结了。”
吴子华:“不必麻烦了,就让他们集体畏罪自裁吧。”
“你不怕佢地手中有证据?”连锦衣卫都能吃透,五城兵马司又算得了什么?他们忍了一路,选在此时和盘托出必定有个缘故。
“我说,你们其实没能逮到白鱼吧?”一进诏狱就会被套上囚服,血啊汗啊混着身上的脏污,衣领早不见了最初的雪白,那囚犯望着他们,满口血沫,“她一向滑不留手,就算是我们也不知道具体行踪。”
吴将军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前对赵婧道:“徐客洲不是还在京?现成的替罪那贼人一愣,心知自己是必死的了,却也不求饶,反倒大笑:“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你们只管狗咬狗吧,十八年后我再来看看大明变成了什么模样!”
“不是、你的意思是——”
白休怨后知后觉地升起了一点愧疚之心,他确实有意无意的想要吓唬她一下,但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大,大到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少年慌手慌脚地试着安抚她:“这并不是说他们一定就能改朝换代……”
“我知道!”她在脑内飞快地搜索《共产党宣言》是哪一年诞生的,该死!该死!!多么明显的事情,普通的农民起义怎么可能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怎么可能渗透得进国家暴力机关乃至大明宫禁!!!
“你刚才说,这里面少不了西洋人的推波助澜?”
国与国之间的博弈就如海上的冰山,暴露在世人眼中的仅是极小一部分,就像川汉铁路落成时西藏必定生乱、法兰西过分强盛的十八世纪末大明暗中推动欧洲各国结成了‘反法同盟’,没有谁会眼睁睁看着某一个国家持续不断的做大做强,也许白衣教在最开始时真的仅是白莲教的残余旧部联合集结成的‘普通造反组织’,但随着抗明倭人的加入、各方势力的搅动,它逐渐变成了可以点燃整个帝国的星火之源。
白休怨观察着她的神色,她脸上没有贵族小姐们遭到冒犯的那种狂妄和恼羞成怒,也不像师父的眼睛,时时燃烧着仇恨的光,她的脸颊涨起潮红,睫毛闪烁着,与其说是恐惧和愤恨……不如说是兴奋与震惊。
“他们承诺会扶植日本独立。”每每与她说起日本相关的事他都会或多或少地生出一股尴尬感,仿佛他不该告诉她这些,他们只能是彼此敌对的汉人和倭人,“西洋人暗中资助了很多物资和钱,直到老皇帝去世前两边勉强还算合作愉快,这两年白衣教不愿再受制于人,手头也确实不缺钱了——提议成立海关的前两广总督薛云卓,他也是教中之人。”
她注意到他奇怪的口吻,斟酌了一下,斗胆问说:“你没有入教?”
他坦然回看着她:“因为我不信。”
李林雪磕巴了一下,竟然没有识相的就此打住:“你不信倭……日本能独立,还是不信‘天下大同’真的会来?”
他不是看不出来她其实有点害怕他,有人在场时没那么明显,一旦只有他和她两个,她就笨得不像个能考进濯贤大学堂的早慧少女,总是怯生生的,狗腿又会看人的眼色。白休怨故意慢悠悠地吃了两块松子糖,反问道:“难道你信?天下大同?”
她的家族在大明称得上显赫,这样人家的孩子脑子进了水才琢磨什么天下大同,她最该想的是如何保住家族和自己的荣光。
攒盒儿共十八样点心,只为过年好看,其实好些她都不爱吃。李九从中挑了一个牛乳花生酥递过去:“这个里面有牛奶,也够甜,吃这个吧。”
说罢压着嗓子,仿佛自言自语:“我信的,我知道那一天早晚会来。”
0084
难与君说
从普通群众摇身变成统治阶级,若说对这个身份没有半点留恋一定是假话,先前的种种担忧一半源于恐惧,恐惧历史上无比惨烈的抗日战争、独立战争,另一半来自对未知最本能的警惕和敬畏。
妈的,大明都把女真人和蒙古人打回老家,一路快进到资本主义萌芽阶段了,谁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疯事!是各退一步君主立宪还是工农阶级暴起革命还是外星人降临地球完全是未知数,所以在听到疑似社会主义民间结社的瞬间李林雪的内心除了惊愕、震撼及措手不及,隐隐还有一些靴子终于落地的释然——汉人一向被认为是非常能忍的民族,前世的历史课本里依稀有句话叫‘我大清自有国情在此’,所谓温良恭俭让无不是在歌颂这种吃苦耐劳、勤勤恳恳的品质,可汉人并不是完全没有骨气的,‘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社会生产力的上升必然伴随着精神层面的觉醒。
她不能昧着良心说这是一件坏事,哪怕她现在身处他们的敌对阵营。
“那那些到任就被暗杀的官员……”
“有些是他们做的,有些不是。”江南官场不好混,首先是宗族势力,就像戏文里唱的,好几家沾着亲带着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然后是富可敌国的大商人、大商号,每年的税收、年末考评可都系在他们身上呢;再有便是工会与各部衙门,这些人中哪一个是好缠的?不是实在揭不开锅了,也不敢搞降薪这种明摆着要出事的举措。
“不是白衣教?”她半信半疑的样子实在傻得可爱,“那会是谁?好歹同朝为官,不至于胆子这么大吧?”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一边喝水一边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那个同窗似乎就是浙江籍?有空不妨问问他。”
“……”
“……”
“你是不是年前就躲进我家了?”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质问这个,“那几阵莫名其妙的妖风其实都是你对不对??”
白某顾左右而言他:“你看中他什么了?”
她不缺钱花,心眼又很明显的不太够使,精明厉害的商人子绝不是个好选择。他不想承认自己的心情有那么点微妙,仿佛看着小鹿撒欢儿跑进陷阱,偶尔旁观无知少女(……)陷入爱河,总会产生一种类似不忍的情绪。
别过去,快回头。
小鹿倒是没有半点扭捏:“他长得不错……”
话没说完,白某忍不住笑了一声,李林雪胆子渐肥,往他看不见的方向悄悄翻了个白眼:“跟你自然是不能比了,可世上有几个人能跟你比呢?至少我觉得他长得不错!很不错!”
他又是一个没忍住:“行行行,不错不错,可是长得不错有什么用?人家不知比你精明了多少倍,回头把你卖了你还傻乎乎给他数钱。”
“我又没打算嫁给他!他精不精明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看上他长得好、脑子好,适合当孩子爹,不行吗!!”
她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一个两个都死揪着这件事不肯放,如果是觉得婚前恋爱太过惊世骇俗,那也罢了,偏偏他们对她谈恋爱这件事没什么想法,只是对恋爱的人选颇有异议。不是、商人子怎么了?她觉得合适就可以呀!
“你没打算嫁给他?”这下轮到白君呛着了,“那你是想学乡下富户的独生女,跟他借种生孩子??”
李林雪才要反驳未必一定生孩子,她就是觉得和他呆在一起很开心,白娘子的下句话直接把她吓傻了:“就他那弱不禁风的体格?还有他的个子也不算很高吧?你找他还不如找我。”
面面相觑。
眼看要到午膳时间,仓惶逃跑前某人往她怀里丢了个荷包:“借住几天的谢礼。”
打开来一看,里面是一小捧冰凉反光的黄铜子弹。
夜里洗漱完毕,李姑娘四肢展开,平躺在床上问梅枝:“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红光附体?印堂发亮?”
梅枝以为她撞客了,借着电灯凑过去看了两眼:“姑娘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她长叹一口气,“就是……”
就是总怀疑自己是不是穿成了玛丽苏女主角。这时候的人说话这么随便的吗?她对他可没有半点用处吧??什么叫‘你找他不如找我’,他知道生孩子具体需要做什么吗??
梅枝没太在意,俯身替她掖了掖被子:“想是今儿累着了,夜里别劳神,好生睡一觉,马上开了学又有的忙。”
她翻个身看着她:“你一向不喜欢柳枝,倘或她说了什么话,别往心里去。”
当年关于派谁回南这件事其实她犹豫了很久,柳枝为人伶俐,可惜是公主府出身;梅枝忠心足够,偏偏做事不细致,性格也有些过分老实了。思来想去李林雪还是择柳枝而弃梅枝,尽管她知道她一直有心回家看看。
“我不是怨怼姑娘,只是来了这几年,总不见他们写信来京,心里着实挂念。”
“不是怨我?”她道,“那之前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撇在青云天长
梅枝的表情一僵,眼神也略有闪躲:“那天奴婢不小心迷了路,让姑娘受惊了。”
她看着她没再说话。人是感情很复杂的动物,李林雪相信梅枝绝不至于下手害她,同时也明白两人不再似从前那么彼此信任。她有了新的朋友和玩伴,接触了形形色色的人,而她的世界还是那么小,无怪会认为她偏私偏信,一味重用新人。
“我不是介意你埋怨我,”过了约五分钟,她静静开口,“又不是菩萨在世,哪里做得到四角俱全?你在我身边也呆了好些年了,倘或有别的想头,不妨开诚布公的同我说一说。”
这话太重了,梅枝手一抖:“奴婢不敢,求姑娘超生。”
她早就立志今生不嫁人,虽说跟着姑娘认得几个字,出去做账房或掌柜娘子还是不太够格。做丫鬟久了,习惯了没有主见,梅枝其实自己也理不太清思绪,不是不知道公主府的人确实强过她,除了自小练就的一手针线活儿,她并没有什么远胜于她们的地方,之前桃枝在时尚且可以说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后来桃枝嫁人配小厮,柳枝放出去,她连竹枝都争不过。
只是内心深处始终咽不下一口气罢了,总觉得自己痴长几岁,和姑娘又是打小儿的情谊,拉不下脸屈居后来者之下。
“好啦,”李林雪笑了笑,点到即止,“你既然没有出去的打算,那就算了,我这里总少不了你的一口饭吃。”
出了正月便是怡郡王大婚,虽有白衣教匪徒在诏狱集体自裁这样晦气的新闻,除了《大明日报》提了一嘴,其余小报均不见动静,老百姓们茶余饭后还是更津津乐道杂胡郡君的婚礼排场——大明建国快五百年了,皇室头一回混进番人血统,别说这杂胡郡主还顺顺当当长大成亲了。婚礼前夕整个北京城都像被红色点燃,《京城早晚》很不怕得罪人地报道说先帝朝不受宠的公主、长公主出降都没有如今这样热闹。
朱颜没有亲兄弟,荣王夫妻将朱持晖和李持寿哥俩请来做了宾客,帽子上各簪一朵红绒花,一个负责出门迎新郎,另一个留在堂上招呼客人。李林雪则陪着朱颜坐在里头,按说封了王就该另外开府,奈何如今财政紧张,加上她是荣王的独生女儿、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干脆略过这一遭,从王府挑了个院子扩建成郡王规格。
“你紧不紧张?”
屋里没有外人,朱颜顶着凤冠吃吃笑话她:“究竟是我成亲还是你成亲?我都不紧张,你怎么紧张成这样?”
二十岁正是如花的年纪,本来五官不见多么明艳逼人,浓妆那么一勾勒,天生骨相立体的优势就凸显得淋漓尽致。朱颜的发质随母亲,微微有些自来卷,为了梳这个极其复杂的发髻头皮没少遭罪。
姐儿两个手挽着手,李林雪嗅着她身上刨花水和古龙水的香味道:“我替你紧张行不行?”
一会儿行过大礼还得另换一身衣服出去敬酒,别人大婚新娘子尽可以呆在屋内,她是怡王,满座宾客至少一大半是冲着她来的,断不能躲这个懒。
外面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好不热闹,朱颜看了一眼自鸣钟,没事人似的和她继续闲聊:“有什么可紧张的?我还住这儿,也还姓朱,过两日咱们叫上晖哥儿一道去大戏院看戏吃酒,听说新排了一出好戏,只不知唱得怎么样。”说完自己觉得可乐,忍不住又笑了一声,“别人成亲你就急得这么着,到你自己成亲那日还不定急成什么样子,昨儿我说让你过来和我住一晚,你偏不肯,不然,省了多少功夫。”
不就是婚前性教育吗?李林雪暗自腹诽,你们那十几本春宫图加起来也未必有我知道得多。
“……我认床,换了地方就睡不着觉。”
新娘子作势瞪她:“就你事多。”
不多时喜娘进来报时,说二爷和新郎已经到街口了,一屋子人登时动作起来。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仿佛听到朱颜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起身抬臂,丫头婆子们井然有序地将金镯子、金项圈全套往她身上招呼,不过片刻功夫,偌大堂屋都似被艳光照亮。
李姑娘看着镜中人问说:“你见过新郎官没有?”
“见不见都一样。”
“总得知道他长什么模样吧?”
朱颜又想笑了,给她补妆的喜娘忙道:“乡君这一听就是孩子话,逗咱们郡君娘娘开心呢。那新郎长什么模样儿、几个鼻子几只眼,今晚上不就见着了吗?何必急于一时?”
朱家女人什么时候缺过男人?就是长成个猪八戒,大不了当他是块腊肉——晾着呗。
李林雪不说话了,很快外头又来一个媳妇子,红光满面地进门先蹲了个深深的福礼:“回郡君、乡君,二爷和仪宾已经到门口啦,王妃请您快准备着,一会儿就该行大礼了。”
朱颜的奶娘闻言,赶紧抓了把金银锞子撒出去,一叠声地问说:“流水席准备好了没有?这可是大功德,不许出丁点岔子的。”
没听说婚礼还有这个流程啊?李乡君多了句嘴:“什么流水席?”
奶娘们笑道:“南边年成不好,年后京里多了好些花子,这大喜的日子,何不叫他们也沾沾喜气?因故王妃在咱们府后头设了上百桌流水席,都是好东西,权当给王爷和郡君添福寿了。”
饿了一冬的人,个个瘦得皮包骨,得亏郡君有先见之明,提前拨了五十个侍卫过来主持秩序,否则非闹出人命不可。张寻义从街头走了还没五步,已经拉开了至少三个踩着别人往前冲的人,其中一个还冲他骂骂咧咧,被他毫不留情地骂回去:“不是看在我家主子大喜的份儿上,头都给你拧下来!”
倒是被他救下的年轻后生多少懂点礼数,还知道双手合十道个谢。
“就是……怎么瞧着不大像汉人啊?”他狐疑,“这头发短的,倒像乌斯藏那边来的盲僧。”
0086
冷处浓
接亲大队浩浩荡荡,几乎堵满了王府门前的整一条街,听到人说‘来了来了’,李林雪也跟出去凑热闹。为着今日办喜事,差不多的人都披金挂彩,人头攒动中但见朱持晖一身翠色妆花蟒袍,头上簪着象征主家身份的红绒花——
此时结婚讲究‘红花配绿叶’,仪宾的大礼服是青色的,他虽然身份高过他,却不想在此时抢人家的风头,教朱颜难堪。新郎官一进门就被喜娘婆子们引去里头,李林雪看到他稍晚一步,也被簇拥着翻身下马,不知是不是哪里出了岔子,二爷的眉头微蹙,衣裳也顾不及整顿就侧头吩咐了好几句。
此时尚未开春,墙角树梢上还积着不少残雪,因此里里外外穿了好几层衣裳,骑马出去跑了一大圈,好悬没被捂出一身汗。远远儿看到李林雪站在一颗刚刚冒芽的柳树下,朱持晖扶了扶帽子,撇下众人快步走过去:“外头冷,你怎么出来了?”
男宾女宾没有分开设宴,只在花厅中间架了一面玻璃屏风,他们站在这里说话,人来人往的倒也不是很显眼。
“要行大礼了,出来看看热闹。”方才荣王通红着眼眶进了内室(……),父女俩想是有梯己话要说;王妃正忙着招待宗室女眷,大明开国这么多年,光是姓朱的就能拉出来打十桌马吊;剩下一个华仙公主被女官和官太太们绊住了,王府的下人找不着主心骨,可不是只能没头苍蝇似的黏在他的身后?想也知道他今日不会得闲,姐姐生怕耽误他的时间,忙道:“早上吃东西没?一会儿席上肯定有人过来敬酒,趁这会子有空,抓紧垫垫肚子。”
“那个不急,新姐夫还得擦擦汗,重新梳个头呢。”今天天气极好,阳光照在他身上,显得衣裳愈艳、眉眼愈鲜,大红绒花都被压倒了,非但不俗,反衬得人天生贵气。
“看我干什么?”两人说话时隔着几步距离,不远处似乎有人在找他,晖哥儿顺势往前站了半步,借树影遮蔽身形。
李林雪也便后退半步:“……你快过去吧,肯定是有事才这样四处寻你。”
他的脸色登时有些不好看,却没立刻发作,只道:“你靠近点,我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
二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两条眉毛作势要竖起来:“怎么着我还能咬你不成?”
借着自身影子的遮掩,少年变魔术般从袖子里拿出了一簇含苞欲放的复瓣春桃,“我们都有花儿戴,独你没有,喏,路上随手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