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í╢╚ > 第26章
“只有十几骑?”万岁一死,不论吴子华还是赵婧都将失去最大的倚仗,当年徐家经营三十年照样树倒猢狲散,众人未必还肯买这二人的账。许丛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派人知会一声五城兵马司,再……再去袁首辅府上递个信,就说我说的,将来我们孤儿寡母少不得仰仗首辅,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也该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了吧!”
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管谁是新君都稳坐高台盘?天下哪有那么美的事!朱持晖羽翼渐丰,自有班底,若是他顺利上位,那帮老古董全都得靠边站!
不多时来人领命而去。袁首辅府中,一老一少正在花园子里晨练下棋。
两堆官服官帽叠得整整齐齐,就安置在熏衣笼上,父子二人俱是家常打扮,一个道:“她倒不算太蠢,还知道把五城兵马司推出来挡箭。”
双方宿怨已久,早在徐同光执掌锦衣卫期间梁子就结下了,那会儿锦衣卫势盛,千户百户们个个在正规军跟前充大爷、摆威风,本当戍守京畿的中军反倒如仆役般被呼来喝去,后来赵婧上位,她与吴子华一个是先帝心腹、一个是先帝养子,五城兵马司的日子自然更难过了。
虎落平阳,恶犬哪有不扑上去咬两口的道理?
圆圆脸的老首辅不以为然,拈着胡须落下一子:“未必不是端王的提点。”
年老人总是本能地看低女人,中年人也不反驳,先抬头瞄了一眼老父亲,又看了看远处的天色:“那爹以为,他们二人孰优孰劣?”
国赖长君不假,可那小凤孙今年才十四岁,再长能长到哪儿去?他的脾气处事已经定型,背后又有公主和李家,若是登基,只怕比当年的嘉靖爷更加棘手。
眼看就要到上朝的时间了,袁首辅抹了把汗,边慢悠悠起身更衣边吐出一口浊气:“从小儿带到大的孩子自然比那长成之后过继的强,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便是有个生身母亲……也还可以想法子使她没有。”
一进城门就被一通乱箭扫射,身着便服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婧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便被打作‘假冒官家的贼人’,不由分说射下马来。身后的几个百户同样狼狈不堪,一壁拔出绣春刀仓惶应敌一壁冲她大喊:“大人、大人先去吧!此处有我等!”
五日前万岁自觉身子沉重,密诏她南下接旨,一路上不知跑死了几匹宝马、强征了几列火车才终于如期赶回北京,赵婧本来一日夜没能合眼,头昏脑涨、浑身酸乏,此时也都顾不上了,随便抢了一匹路旁的马便狂奔内城而去。
风声呼呼刮过耳畔,恍然间似乎回到了跑船维生的少女时代,她努力不去想万岁此时是生是死的问题,只一心搜寻朱颜的身影。因怡郡王人少势寡,昨夜又不慎受了些轻伤,好容易双方汇合,张寻义二话不说,刀锋兜头便向她横来:“什么人?!”
“怡王接旨!”赵指挥使不复往日神气,操着那口略带广东口音的汉话连滚带爬翻身下马,“怡王朱颜,宗室首嗣,温德恪敬,天命所属!今册为皇太子,位正东——”
最后一个字尚未说出口,但见不知哪里射出一支冷箭,点点银光斜穿脖颈,霎时间鲜血满目,饶是见惯死人的崔大有、张寻义都骇了一骇,护住朱颜后退数步。
晨曦日光中一枚翠绿如墨的玉扳指滴溜溜滚进血泊里。
0121
龙魂(剧情)
任谁也不会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成这个样子,一时间空气仿佛都凝结,还是崔大有反应快,挥刀大吼一声:“护驾!!”
真定已死,朱颜就是板上钉钉的新新帝本人却好似还没回神,她扑过去紧紧抓住那枚带血的扳指,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颤颤巍巍将真定离京前交给她的另一枚玉扳指取出,两圈指环合在一处,咔哒一声暗扣咬合,光润黛绿的戒面上浮现出四个字:天子之宝。
这是……大明国玺。
大脑嗡的一声,朱颜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在流眼泪,早在离京之前大娘娘就属意她继位了吗?不是血统更纯的晖哥儿,不是身份更高贵的端王长女,而是流着洋人之血的她?为什么呢?因为爹爹为国捐躯、葬身鱼腹还是……她竟然如此相信她吗?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长出一双蓝眼睛,那时才可笑呢……”
“郡主,皇上和淑妃娘娘正忙着,这会儿怕是没空见您……”
“颜儿,你要对姑姑家的堂弟好,趁他还小,得想法子讨他的喜欢,明白不明白?”
未干的、温热的鲜血仿佛是天然的印泥,将那四个大字模糊又清晰地烙印在她眼中。那一瞬始终笼罩在她身上的阴影骤然消散,朱颜头一次走出这片梦魇般的阴霾,她想,我再也不要躲在别人的影子里。
我再也不要躲在别人的影子里,我不是谁的姐姐、谁的女儿、谁的母亲,我是朱颜……我是大明帝国的皇帝,大娘娘满腔信任,将祖宗基业、千里江山都交到了我手中。
“郡……陛下小心!对面混进了不少倭人,想是白衣教残党!”
昨晚交手时张寻义就认出他们来了,倭人的刀法与汉人不同,他们不会挑、刺、剜,只会劈和砍,使惯了倭刀,哪怕换上统一的汉制弯刀也改不掉习性。抽空瞥了一眼方才冷箭射出的方向,张寻义的背脊一凉,他妈的,五城兵马司什么时候也掺和进来了!
朱颜很快恢复了理智:“端王果然与白衣教有所勾结……”
“郡……不是,陛下,”不仔细背上吃了一箭,张寻义脸色煞白,咬着牙问道,“咱们现在怎么办!”
倘或正规军加入战局,区区一百来人根本不够人家塞牙缝的,不出半日胜负就能定下。眼见天已经大亮,几人都在腹内暗骂,妈拉个巴子的,王芳那老小子怎么还不回来!!
地上冲突频频,枪声、刀剑声、马蹄声混作一团,不时还有妇女儿童的哭喊声间杂其中,地下却竟一派清冷肃杀。明明只是坐着不动,一夜过去,朱持晖的中衣已经被汗浸透。
“王芳还没有回来吗?”
时值外敌来犯,京中势力繁杂,加上皇上远在江南,局势未明之前不论是禁军还是锦衣卫都不会直接参与夺嫡之争,免得落人话柄,将来遭到清算,那就只有先斩后奏,去最近的军营和火器厂搬救兵。
天津距离此地不过一日车程,为什么直到现在王芳和王宜之还是不见踪影?!
“二爷稍安勿躁,”幕僚们同样焦心如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但情况有变,公主留下的二十个亲兵就会护送凤孙从地道离京,而他们这些人只有死路一条。但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安抚他,“且再等等,想必就快了。”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轰隆隆的火铳声,伴着急促的马蹄,屋内仅有的几只茶盏因此碎了一地。朱持晖的眼皮跳个不停:“派个人上去看看!”
颜姐姐怎么样了,爹娘现在何处,再这样空等下去,他怕不是要一夜白头!然而没等人爬出地窖,上面急匆匆跑下来一个人:“快!先护着二爷走!城门又教人封起来了!”
0122
英雄无路
没有人知道杀死赵婧的那一支箭究竟是谁、是不是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射出的,总之从结果来看,他们彻底被拖下了浑水。于万柏的内心不可谓不动摇恐慌,确实他为泄私愤故意将赵婧认作‘贼人’,但他只想杀一杀她的威风,打压一下一贯趾高气扬的赵大人的气焰,绝没有想过要当街斩杀朝廷命官!先帝去后新君如何处置前朝老臣是新君的事,只要她没被罢官,就是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谁知道好死不死她竟是带着遗诏回来的!不是说只是回乡探亲么?!
“大人,怡王……不是,万岁怕不是把咱们当成反贼了?那几个硬点子全不听人说话,早已经杀了红眼了!”
“滚滚滚!”于指挥狠啐一声,现在说自己清白干净还有人信吗?只怕满朝文武都已经将他视作端王一党了吧?事到如今只有一口咬死那就是假传圣旨的贼子,要是运道好,说不定还能搏回来一个从龙之功——
“……什么万岁?万岁还他妈在杭州城里躺着,哪里又冒出一个万岁来!”于万柏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城里混进了贼寇,传令下去,关城门!弟兄们点齐人马,随我瓮中捉鳖!!”
不远处的高楼上严璋面色惨白,目光所及尽是断头残肢,士人书生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好悬没把胆汁一起吐出来,倒是他身旁的一名武士放下弓弩冷静道:“可惜了。”
他强撑着身体擦了擦嘴角,很快反应过来对方在可惜什么。如果没有太子、遗诏那一出,朱颜不会有性命之忧,不论是拿她作筏子问罪华仙还是当成诱饵引诱朱持晖现身,没人想要怡王的命,可她忽然成了先帝钦定的储君,那袁阁老和端王妃绝不会容她活命了。
再退一步说,本就是因利而聚的凤孙党当真肯齐心协力调转车头,为一个杂胡摇旗呐喊吗?
“……华仙公主还没有抓到?”
“她和她的驸马都受了伤,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倘或太兴爷当年立了继后,或是真定的生母还在人世,进宫讨要太后懿旨、抢先占据道德制高点不失为一步好棋,倒霉就倒霉在现在宫里只剩一帮无用的太妃,真定于情情爱爱上又一向不甚用心,几个面首无一人得她册封——多番巧合之下,命运的天平终于渐渐向端王这边倾斜。日出东方,不远处的紫禁城金瓦灿灿,饶是严璋都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一句,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本该是真龙天子、九五至尊,奈何有命无运,失之毫厘。
冷不丁听见枪响,白休怨的心里突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循着声音赶过去看一眼,但见一户农家的大门洞开着,里面传出婴儿撕心裂肺的哭闹及女人隐隐的啜泣声。
察觉到有人来了,李林雪努力从地上爬起来,撕开裙子,用布条将小郎牢牢固定在背后。十月的天气绝称不上炎热,可她活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鬓发湿透不说,整个人克制不住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地窖里横躺着两具男尸,其中一人尚未死透,眼睛仍睁着,四肢似在轻微抽搐。
屋里空无一人,忽然一声闷响,白休怨闪身躲过堪称刁钻的一枪,借着窗外丰沛的日光勉强辨认出了眼前人:“……李九?”
她怎么会在这里?
李林雪一愣,半天没能反应过来他是谁,身后的地窖里两名妇人衣衫凌乱,正互相团抱着窝在房间一角瑟瑟发抖。
“你……”余光瞥到那两具尸体,白君的第一反应就是冲上去补刀,然后立刻收起她的手枪。哪怕是久经训练的士兵,头一遭杀人也鲜有不当场吐个昏天黑地、乃至接连做上半个月噩梦的,何况这是个养在深闺的贵族少女。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硬邦邦地一遍遍重复着:“好了,好了,都结束了。”
过去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小郎还在扯着嗓子大哭,连忙将孩子解下来,一边拍着哄着一边试图将事情的经过解释给他听:“来了土匪……他们……四个人……”
前世今生加起来,这是她第一次杀人。黄铜子弹的杀伤力远不是石子可比,当时状况太危急,那几个匪寇瞧出来她不是真的锦衣卫,想动手抢孩子,还想……不得已之下她唯有开枪。
“我……”说着说着眼里滚下泪来,李姑娘几乎有些痛恨自己了,明明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京里怎么样了、朱颜和晖哥儿还好吗,她却像个傻子只会坐在这里哭。
大的一哭,小的立刻也跟着又哭起来,他暂时顾不上问这孩子是打哪儿来的,浑身僵硬地伸手将他们抱进怀里:“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0123
别来无恙
好容易收拾好心情,李林雪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方才的四名土匪中有两人负伤逃走,说不定会带着同伙回来寻仇报复,加上那几声枪响也许已经引起了有心人的警觉。
“她们怎么办?”毁尸灭迹不成问题,这几间屋子地处京郊,附近通没几个活人,一把火烧了也就完了——秋日天干气燥,偶有火情实属寻常。倒是这两个妇人有些棘手,他用眼神示意她,要杀吗?
李姑娘咬着下唇,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暂时别回寺里去,”她想了想,低头从耳朵上摘下一副蓝宝石耳坠,一面丢在桌上一面小声同她们嘱咐:“若有什么不对,先在外头躲个一年半载的,听懂了没有?”
奶娘们不是傻子,自然猜得到外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虽然害怕被丢下,还是强忍恐惧点了点头。临走前其中一个奶姆十分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小郎,被另一个连拖带拽地拽走了。
“就不怕她们泄露你的行踪?”
“青云寺里还有两个呢,真要泄露杀了她们也是无用。”直到现在提起‘杀’字她还是有些嗓子眼打颤,“对了,得想办法熬些米糊和面糊,小孩子饿着肚子晚上睡不着。”
他面色古怪地看着她,半天才道:“……你生的?”
李姑娘本来顶着两只肿泡眼,闻言忍不住小小地白了他一下:“我哪里生得出这么大的儿子?”
小郎头上已经长出了好些头发,从月份判断至少有一两个月了,他们上次见面是在年初,确实,时间对不上。之前某人莫名丢下一句‘找他借种还不如找我’,这会儿两位当事人都回想起来,气氛隐隐有些尴尬。
“我去找找有没有干净衣裳。”她的裙子破了,上袄也划了好几道,就这样出去惹人注目不说,要不了多久就会受冻着凉。李林雪低头看了看自己,也没出言阻止,待换上一身细布衣裙,她索性把头发也束了起来。
骚乱直到三日后才稍稍平息,期间他们借宿在邻近一户地主家中,白休怨谎称是上京投奔亲戚的年轻后生,带着妻儿来到北京方知城门关了,只因附近没有客栈,不得已厚颜借宿。
看门的老仆是个和善人,见他确实风尘仆仆,又生得眼睛清亮,特意收拾出一间干净房舍,还道:“不必客气,谁没个落难的时候呢?互相帮衬日子才能过得下去。”
她才知道原来京郊的地主富户们极喜欢资助年轻书生,一来沾沾书香气,保不齐自己家将来也出一个秀才公;二来这也可以算作一种投资,万一其中有个行大运的呢?‘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都不消位极人臣,能当上县太爷就算是投资成功了。
“我先出去瞧瞧,你在里头歇歇脚、洗把脸,这里虽然饭食粗陋,好赖垫垫肚子。”京城肯定出事了,否则不会大白天的城门紧闭,白君端起菜碗一一嗅过去,一本正经地对她道,“别睡太熟,这里只有些老弱妇孺,但未必没生坏心眼。”
“……你不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哭了一早上,小婴儿终于哭累了,喝了些米糊便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两人面对面站着,都只敢用气声说话:“我派人找过你。”
某人一愣,然后别开眼神哦了一声:“我四月就不在北京了。”
去了哪里却不肯说,也没说因为什么回来。李林雪低下头,到了还是把那句‘你可能是汉人’咽了回去。虽然只是出于直觉,她觉得他如果得知自己(可能的)身世,并不会如戏文里唱得那么欣喜若狂。倒是白休怨忽然注意到她领子下的一块淤青,脱口而出道:“你受伤了?”
不止瘀伤,还有棒疮和掐痕,心神一放松,她后知后觉地开始觉得疼了。白君令她把外衣脱下来,果然,整片后背惨不忍睹,难为她居然能忍这一路。
“正巧我还有一些伤药,”他条件反射般伸手过去,又猛地一缩,“你……你这个必须上药,否则伤口化脓就糟了。”
0124
肝胆成冰雪
李林雪是纯纯的病人心理,一来穿着自制胸衣和肚兜,她不觉得裸露一下后背算什么了不起的事,顶多有些冷嗖嗖的罢了;二来伤口不及时处理确实很容易发炎恶化,这会子没有抗生素,她也没有关公刮骨疗毒的勇气,不如趁此时有人帮忙,立即处理干净的好,留疤不留疤的过后再说。
白休怨却罕见地进退失据起来,少女完全没脾气般主动褪下了亵衣,他反倒扭扭捏捏的,握着药瓶半天憋出一句:“你趴下来,坐着没法敷药。”
不好意思张口问主家要热水,他先去打了些井水用碳炉烧开,然后拧了几块干净的细布,李林雪趴在他膝上,如墨的长发拨到一边。
常年锻炼,她不像一般女孩儿浑身软绵绵的,肩背线条流畅优美,两片肩胛骨如一双蝶翼张合欲举。
他莫名有些口干舌燥,甚至开始没话找话说:“痛吗?”
李姑娘经历过一次清创,只觉得他的手法堪称温柔,闷闷地摇头道:“痛我会同你说的。”
白某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清理伤口。他怕弄疼她,只敢捏着湿布一角细细轻轻地一点点擦拭,温热的呼吸拂在背上,闹得她哪哪儿都不自在,想动又不敢。
“……怎么了?”察觉到她背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有人终于发现不对了,清了清嗓子问说,“弄痛你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怀疑他是故意的,李姑娘顶着一对通红的耳朵:“你可以稍微用点力的,这样我反而觉着痒。”
也略有一些冷。农家自然不会有地龙,仅有的一个炭盆发热有限,是以哪怕他用被子将她的臀腿都盖了起来,时间一久还是有些瑟瑟凉意。
他被她说的脸上挂不住,指尖按住皮肤,一手举着药粉,还没来得及用力便听底下嘶了一声,白休怨恼羞成怒:“重了你又喊痛。”
“我哪里有‘喊’痛?”她振振有词,“再说我痛我的,你弄你的嘛。”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彻底处理好伤口,他看一眼窗外,抓起刀起身欲走:“趁天没黑,我去城门处看看。”
隐约听到小婴儿的哼唧声,李林雪一边穿衣一边蹬鞋跑去侧间,同吃同睡了两个多月,她也算熟知这小子的德行,果然,浅睡一觉后拉了一大泡尿。小孩儿皮肤娇嫩,捂着冻着都容易生病,她笨手笨脚地替他换尿布,不忘问他:“你还会回来的吧?”
说穿了他并不是她的什么人,完全可以把她丢在这里不管,李九深知不管发生什么事,他当不会拿她和小郎的性命去向别人讨赏——那就够了,她不该再奢求别的,但也许是因为其他所有可以信赖的人都不在身边,她竟有些期盼他能再与她同伴一段时间,不要将她孤零零地抛下。
臭小子嫌弃大小姐手脚不够细致,正在那里挥手蹬腿儿地发脾气,没一会儿就把她惹出了一头细汗,白休怨看着她和小婴儿斗智斗勇,不知怎么心里觉得有些可乐,临走前答非所问地回说:“我在北京还有事没办完,暂时不会走。”
一连三日城门紧闭,就连《大明日报》也首次停刊,可以说所有人都预感到了风暴即将或正在降临。地主家的一个傻丫鬟道夜里听见马嘶和火铳声,但动静不大,且过一会儿就自己散了,李林雪的心好似海上落日,终究一点点沉了下去。第四日破晓时城门终于大开,两列甲士策马出城张贴告示:真定皇帝驾崩,择令端王之女朱珪继位为帝。
随之而来的是对凤孙派的第一轮大清洗。
变天后为表新帝厚德,沉寂已久的徐家人被重新提拔了上去,负责打扫水牢的仆役一见那身艳丽逼人的飞鱼服,立刻点头哈腰、连声问好:“徐大人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大人吃过没有?底下湿气重,仔细您的鞋。”
徐徐摆了摆手,一双丹凤眼里瞧不出喜怒。从六品试百户,不大不小算个官儿,同爷爷叔伯们自是没得比了。
“她醒着吗?”
几个杂役互相对视一眼,声音登时小了下去:“这……清早起来听见点儿动静,想是醒着呢。”
他也不与他们理论,抬步就向里走去。都说北镇抚司是活地狱,里头没有一个不是阎王爷,叫他说人们真该来瞧瞧这水牢,五尺见方、深约一丈的水池子,里头养着好些长嘴尖牙、啃食人肉的小鱼,犯人双手被吊在吊环上,要她说话呢,用机关将绳子收紧,使她的脸浮露出来,不要她说话便将绳子放松,逼得她奋力踩水才能勉强将口鼻浮出水面——短短数日,养尊处优、鲜花良玉般的怡郡王已变得面目全非、人鬼难辨。
远远儿听见脚步声,朱颜努力睁开一只眼睛。
徐徐把灯笼放下,在她跟前站定:“我再问你一次,玉玺在哪里?你若老实回答,我就给你个痛快。”
潮湿且空旷的地下,再虚弱的声音也似带着回声:“……徐家人?”
那双凤眼与徐同光、徐客洲如出一辙,并不难认。
少年握紧刀柄:“废话少说,难道以为自己还是郡君么?还是异想天开,幻想着有人会来救你?你的仪宾连同天津火器厂主事都已经被缉拿下狱了,何必死守着一个玉玺不肯放?”
他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年纪,娃娃脸,嘴边刚长出一层绒绒的小胡子,朱颜想起晖哥儿,忽然浅浅一笑:“既然只是一件死物,她为什么非要你问出下落来?”
晖哥儿肯定逃出去了,所以端王妃才会如此忌惮一件玉器,她怕万一国玺落在晖哥儿手上,什么顺天承命、得继大统都是笑话。
“进诏狱前人人觉得自己是硬骨头,硬到你这份上的我只见过一手之数。”登基大典在即,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徐徐踱着步子,不得不使出杀招,“你就一点不担心你的儿子吗?他才几个月大,稍有些风吹草动就会一命呜呼。”
“怡郡王勾结西藩喇嘛,咒杀先帝的罪名已定,依律当诛三族,可是当今仁德,说不定会念及骨肉亲情,饶那孩子一命。”
“天子就是天子,贼寇就是贼寇,”朱颜又笑了,“我的孩子不会愿意靠这种方式苟活于世……不论他是人小福薄,随我一起去了也好,还是躬耕布衣、一辈子做个田舍翁……他有他的路要走。”
此生我已是十分幸运,有一个宽和憨厚的爹,一个精明强干的娘,还有一双肝胆相照、值得托付生死的弟妹,就像大娘娘信任我,我也相信他们,相信他们能做得比我这个天资不足又顿悟太晚的姐姐更好。
邪不能胜正,我只在天上等着那一天。
0125
而今听雨
夜半朱持晖被雷声惊醒,弹开眼睛时外头还是漆黑一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界,既不见星子也没有月亮,唯余道道闪电如利剑刺破云层,一场泼天大雨即刻就要降下。
“二爷?”马车里地方窄,睡不了几个时辰就腰酸背痛,守在车外的亲兵听见动静,小声凑过来问道:“二爷要什么?”
他揉揉脑袋,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想明白自己在哪儿:“……不必,做了个梦罢了。”
连日奔命,一行二三十个人吃不饱睡不好,全靠胸中的一股心气支撑着。亲兵也不再劝他,只道:“二爷再忍忍,进了山东就好了。”
他的外家李氏盘踞山东近百年,只消回到那里,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车里的朱持晖没有说话。
算算日子,今日就该举行登基大典了吧?输给一个不足三岁的小女孩,还被扣上逆贼的罪名仓惶逃出北京,一路上东躲西藏、风餐露宿,若说心里半点不难受必定是在骗人,可更教他难受的是京里至今没有传出朱颜的消息。爹娘都被下狱,表姐生死不知,身边的人却齐齐劝他,说此时万不可沉不住气,那边故意如此为之,就是想要引他现身,好彻底掐灭这最后一点威胁。
李林雪不在,他无人可以倾诉,其实颜姐姐登位对他来说并非不可接受,恰恰相反,内心深处他有种直觉,朱颜比他更适合当皇帝。她的温润藏锋、恩威并重更适合杀人不见血的庙堂与宫廷。
“派去青云寺的人回来了吗?”
大雨在鸡鸣前哗啦啦落下,两名甲士一路策马狂奔而来,也不管满腿的泥点子、满面的水渍尘土,喘了口气便急急复命说:“回二爷的话,这几日盗贼横行,青云寺上下早已遭了附近的强盗洗劫,和尚们被杀了个七七八八,寺中女眷也——”
粗使丫鬟和婆子们有的是直接捅死,有的被先奸后杀,几处厢房院落一片狼藉,细软金银等物被搜刮得干干净净,连妆奁、镜匣都不剩,至于在那儿小住的太太小姐们,据寺里幸存的小沙弥说要么给掳回土匪寨子里去了,要么用完丢弃在半道上,世道不太平,就算还剩口气也基本是死路一条。
说着其中一名亲卫拿出半截摔断的玛瑙镯子,朱持晖的瞳孔一缩。
“二爷,”护卫中的领头者名唤孙钊,二十五六就被调到华仙公主府上,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乡君和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就算有什么不测,将来咱们也还可以替他们报仇雪恨。眼下京郊处处是埋伏,再怎么样不能坏了二爷的大事。”
他不可能一辈子顶着弑君叛国的罪名躲在乡间,就算他本人愿意,公主和李家也不会答应,被流放斩首、沦为阶下囚的那些臣下也不会答应,而如果要起事,一个惨遭贼匪凌辱的姐姐决不可能为他增添光彩,连联姻都做不到,现在的李林雪就是个污点。
“报仇雪恨?”晖哥儿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张口欲驳,你们凭什么认定她已经死了?也许她此刻正等着他来救她!!也许她正想尽办法与贼人周旋,努力拖延到他救她出虎口的那一日!!失了清白又怎么样??难道是她主动委身于贼?分明是她受了欺负,为什么个个都是一副盼她去死的声气?!
更不必说她身边还带着朱颜的儿子,舅舅、颜姐姐一脉唯一的骨血……
一见他这副模样孙钊便知小爷的脾气上来了,他不比袁虎好性儿,沉着脸加重语气道:“公主和驸马凶多吉少,属下斗胆谏言一句,二爷切不可还如以前一般肆意行事。”
朱持晖攥紧了拳头,他并非不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这些卫士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因为政治斗争失败被迫随他一起流亡,人心易变,谁能担保他们会永远忠心?此刻他便如史书上的唐明皇,一旦出现一个陈玄礼,马嵬驿之变就在眼前。
双方无声僵持了一会儿,雨势渐渐变小时朱持晖闭了闭眼,咬紧齿关做出了一点退让:“到了山东立刻再派人去找。”
孙护卫松了口气,低头答说:“是。”
大雨一连下了四日,势头终于减弱这天李林雪往脸上抹了两把煤灰,又特意将眉毛剃了,重新歪七扭八地画了两条,抱着孩子顺利混进了北京城。虽说战时万事从简,登基大典还是得讲讲排场,唯恐城里死了太多人,场面不够热闹,这几日把守城门的兵丁好说话了许多,甚至有赶人进城的。白休怨替他们打着一把半新不旧的油纸伞,他生得太漂亮,尤其眉眼,被迫贴了满脸的络腮胡,又被她在鼻头画了一颗又大又丑的大黑痣。
“还没有告示……”
华仙与怡王的罪名一早就定下了,判决结果却迟迟没有公布,复刊的《大明日报》上没有半个字与晖哥儿相关的报道,她心里升起一点隐微的希望,又怕这希望最终会落空,只好日日守在乡里的布告榜前。
“再等等,或者明日再来。”
现在整个朝廷几乎停摆,本来真定亲征,战局已略显胜势,谁知她忽然死了,法兰西乘胜追击,听说其第二舰队已在通州登陆。坐上皇位的是个垂髫小童,太后的母家又不过尔尔,各路藩王蠢蠢欲动,内阁诸学士互相攻讦掣肘,内忧外患之下偌大帝国不出意外,成了一盘散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