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他就重新切断了祝明玺的听觉。
  再一次斩断了他与世界的联系。
  不要——
  祝明玺睫毛剧烈震颤,他拼尽全力想要反抗,可他唯一能做的,仅仅是张开嘴巴用力去咬自己的舌头——
  “啪。”
  魔王再次捏住了他的脸。
  这一回,祝明玺连眨眼和张嘴都做不到了。
  他真的变成一个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木偶人了。
  .
  黑暗,死寂,虚无。
  祝明玺看不到,听不到,说不了。
  他连一根手指,一根睫毛都动不了。
  但他能感受到魔王拎着他的后颈把他拖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许是若阿魔法生了效,魔王觉得不舒服,又把他抱了起来。
  魔王抱着他走了数分钟,将他扔在了一个还算柔软的床上。
  然后……
  然后就没有了。
  祝明玺与这个世界的唯一接触途径只剩下皮肤的触觉。
  可他的皮肤只能接触到床褥。
  除此之外,祝明玺再也感受不到别的了。
  他甚至渴求空中能够飞来一只蚊蝇来叮咬他。
  让他产生哪怕一丁点儿活着的感觉。
  可是没有。
  他像是被整个世界放逐了。
  无边无尽的绝望和痛苦包裹了他,随之增生的,还有如渊似海的恐惧和悔恨。
  我忏悔,我悔过。
  我不该……我不该……得意忘形,以为有了以身相代的魔法就能万事无忧。
  我不该不自量力给魔王下药。
  我不该擅自放走矮人。
  我不该售卖魔棒。
  我不该妄想自由。
  我不该……
  祝明玺突然停下了所有的忏悔,他身体无法动弹,眼泪无法流淌,可他的灵魂却痛苦地痉挛了起来。
  不。
  他想。
  我没有错。
  哪怕我如今受到了最严厉的惩罚,落到了最痛苦的处境,也不代表我做了错事。
  我只是失败了。
  我只是没有做得更好。
  ……
  时间变得无边无际又十分难捱。
  祝明玺在这无限的时间里想了许多。
  他忏悔过,也清醒过。
  他痛骂过魔王,又怨恨过神明。
  他陷入过细致入微地幻想,幻想如果再来一次,他该怎么获得最完美的解脱。
  可到最后。
  他已经没什么好想的了。
  他陷入了另一个层面的思考。
  我真的活着吗?会不会是我已经死了?
  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活着吗?
  我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受不到,身下的床褥也好像只是幻觉……我或许已经死了吧。
  ……不对。
  他再一次否认了自己。
  我还在呼吸,我还活着。
  ……呼吸?
  祝明玺呼吸忽然一滞。
  呼吸……
  祝明玺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够表达激动和兴奋的方式了。
  紧接着,他激动得屏住了呼吸。
  刚开始屏息的时候,祝明玺感受到了些许的不适,可当这些不适增大到一定限值的时候,就突然消失了——若阿魔法生效了。
  .
  这回,时间并没有再变得缓慢而难捱。
  简直是转瞬之间,祝明玺就感觉到空中停滞的空气流动了,有风吹到了他的脸颊上。
  门开了。
  紧接着,风声吹到了他的耳朵里。
  寂静的世界突然被打破。
  祝明玺听到了衣服摩擦布料的声音,心跳声,风声,和魔王的呼吸声。
  ——魔王恢复了他的听觉。
  “呼吸!”
  魔王掰开祝明玺的嘴,厉声喝道。
  不。
  祝明玺被掰开的嘴弯起了一个弧度,他没有恢复呼吸。
  漆黑的世界透露出光线来。
  温暖灼热的阳光洒在他的眼皮上,祝明玺迫不及待地睁开了眼。
  ——魔王恢复了他的视觉。
  “呼吸!”魔王脸色由于缺氧变得惨白又铁青。
  不。
  祝明玺漆黑的眼睛里露出挑衅的神色,他依旧没有恢复呼吸。
  四肢的知觉瞬间恢复,身上的每一处骨骼都透露着微微的酸软。
  ——魔王解开了他之前设下的所有禁制。
  “祝明玺!”
  魔王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掐着祝明玺脸颊的手都泄了几分力气,但目光却狠戾得像是要吃人。
  不。
  祝明玺脸上的表情变得讥讽而又嘲弄,他仍旧不打算——
  “唔!”
  祝明玺脸上的表情瞬间归于空白——
  魔王掰开他的嘴,俯身朝他嘴里渡了一口长长的气。
  由于慌乱和惊吓,祝明玺打破所有的节奏,难以自控地呼吸起来。
  魔王终于从窒息感中解脱出来,他一把推开祝明玺,闭眼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苍白铁青的脸颊上都显露出几分红晕来。
  祝明玺从地毯上爬起来,冷冷地看着魔王。
  他没有选择故伎重施,他弯下腰,从长靴中抽出镜子里那位魔王临走前塞给他的匕首。
  他没有任何犹豫地插向了自己的心脏!
  “砰!”
  他手中的匕首瞬间失去控制,像是有生命般飞到魔王手里。
  “不错的匕首。”
  精美的匕首在魔王指间灵活地转了个圈,魔王姿态懒散地从床上坐起来,他抬头看向祝明玺,嗤笑道:“你不会觉得用它就能杀了我吧?”
  祝明玺看向魔王,面无表情地撒谎道:“您误会了,我没有想杀您。”
  “你没想杀我?”魔王眯起眼。
  “是的。”祝明玺道,“您刚刚带给我的惩罚实在是太痛苦了,我不想再经受那样的惩罚,所以才想用自杀逃避这一切,只是我记性不太好,一时忘记了若阿魔法的存在。”
  魔王冷笑:“你觉得我会信你的鬼话?”
  祝明玺没有回答。
  只是垂下眼,重新停止了呼吸。
  魔王扯了一下衣领,撩起眼皮看向祝明玺:“我是不是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祝明玺抬起头看向他。
  “你的奴隶卷轴是被我烧了,不是被我解除了,而你只要一天是我的奴隶,就会在我死后的第一时间暴毙。听懂了吗?收好你的小心思。”
  祝明玺瞳孔骤然紧缩。
  魔王随意把手中的匕首扔到祝明玺脚下:“行了,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祝明玺垂眼捡起地上的匕首:“谢谢您的宽宏大量。”
  他话音刚落,手指就握着刀身将匕首拿了起来。
  殷红的血从魔王的手心流了下来。
  “啊。”祝明玺慢慢地说森*晚*整*理,“大人,您又受伤了,都是我太粗心了。”
  “……没事。”
  魔王停顿了一下,几乎是咬着牙说:“呼、吸。”

14

  白英吃下的那枚青果虽然只有表面被喷洒了几滴“长睡不醒”,可效果却是显而易见的。
  时间越久,它睡得越熟。
  它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鼾声反倒惊天动地驱散了四周的鸟兽。
  魔王按了一下太阳穴,打开房门,朝着城堡外的巨龙走去。
  祝明玺慢吞吞地跟上去。
  “它什么时候会醒?”魔王问。
  “我不知道。”祝明玺回答。
  “有解药吗?”
  “我不知道。”
  “谁给你的药?”
  “我不知道。”
  魔王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冷笑道:“谁给你的药你都不知道?”
  祝明玺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道:“那瓶药是突然出现在我房间的,我拿了条青虫做实验才知道了它的药效。”
  “然后你就给我用了?”魔王眯起眼,“为了那三个素不相识的矮人?”
  祝明玺脚步乍然一顿。
  “呼吸。”
  魔王一把掐住祝明玺下巴,让他抬起头来,不耐烦地说,“我不会闲着没事儿把那三个小矮人重新抓回来,你也不用急着威胁我。”
  祝明玺重新恢复了呼吸,淡淡道歉:“大人,抱歉,我并非故意的,我只是太紧张了。”
  魔王松开了手。
  “祝明玺,”他一字一句嚼得极慢,“我即便什么也不做,若阿魔法也会在一个月后解除,我看你还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说罢,他就继续往前走了。
  祝明玺低头跟上。
  魔王:“我要是问你手上的魔法阵是怎么来的?你是不是还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祝明玺说,“它是莫名其妙出现在手上的,在您掐了我脖子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它的作用。”
  魔王冷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信还是没信。
  但却什么也没再问了。
  .
  祝明玺很快就跟着魔王来到了喷泉池旁。
  巨龙的鼾声简直是震耳欲聋,而巨龙身旁的地面上还维持着事发时的模样。
  餐盘被掀翻,茶杯被打碎,果子咕噜噜滚落在地上

  祝明玺目光落到其中一枚青果上。
  “长睡不醒”这类药剂吃进肚子里会被若阿魔法识别为“可转移”吗?
  如果会的话,那他吃下这枚果子,是不是就能让魔王沉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