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事情都朝着周攒希望的进展,顺利得难以想象。
“看你什么有空。”她喏喏地开口,以为总得过几天才能去拿。
然而,周攒想错了,郁孟平在电话里说现在,现在就可以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在郁孟平说完这句后,周攒的脑海里竟然无端跳出了个英文单词:premeditated,蓄谋已久的。
这像是一场两人蓄谋已久的约会,说不清是谁推动的。
要是郁孟平没有故意给她号码,要是周攒没有背法语单词背到晕头转向,然后打电话给他......
静默了一会儿,周攒听见自己陌生的嗓音说:“好,我等会儿就过来。”
把手机收回袋里的时候,她闻到满手的树叶香,清新又微微发苦。
郁孟平因为打电话站在原地,落前面的人一大截。那些人挥手让他赶快过来。
郁孟平挂了电话,嘴边是满足的笑。他压了压头上的帽子,大着点声音喊:“今天就到这儿,你们玩吧。”
那边有人疑惑地咕哝一句:“二哥怎么回事儿?”
随后又问:“那你去哪儿?”
“当然是找乐子去。”郁孟平说完也不再管他们,坐上观光车走了。
“找乐子?找乐子也不带我,真是的。不玩了,我也跟二哥去。”长着娃娃脸的男人说道。
又有人马上拦下他,挑眉道:“你瞎凑什么热闹。”
*
距离周攒来丽思卡尔顿已经过去一个多月,那时候她淡定从容地来去,也不曾留意酒店大堂的装饰。
现如今她细细看着大堂里金碧辉煌的陈设,映着仿古的装修,却是局促不安的,她没那么镇定。
直到站在电梯里,她才发现上楼需要刷房卡,她没有郁孟平房间的房卡。
她连忙低头撤出来,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映着中西合璧,新式国风的穹顶装修。她感觉似乎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她很快被人叫住,转回身才看到是上次的刘经理。
“周小姐,郁先生让我在这里等您,请往这走。”
刘经理领着周攒往电梯处走,电梯开后,贴心地站在外面替她刷卡,“郁先生等您很久了。”
也许是亏心人做亏心事,周攒总觉得刘经理的话意味深长,等她抬头要去深究的时候,电梯门就此阖上,周攒陷入小小的四方天地里,进退维谷。
她站在长廊最里头的套房门口,厚重的地毯吸走了周攒的脚步声,几秒过后,她迟疑地敲开了门。
那天在周攒的记忆里很混乱,她很努力去回想自己的状态,却也总是模糊一片,倒是对郁孟平的举动记得一清二楚,大概是这件事做的是她有生以来最大胆的一次。
尽管后来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周攒记得自己好像是个木偶,她敲了门,郁孟平把门打开,他穿着白领的淡蓝色衬衫,看到周攒,眼睛亮澄澄。
邀请她进来。
周攒把怀里的花给他:“郁金香,附近的花店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你走过来的?”
“没有。”她不好意思说自己在酒店外面徘徊许久,而且她觉得郁孟平给她的感觉是郁金香。
她买的是明黄色,本来想买紫色的,但店主说只有这种。
“谢谢,很漂亮。”他随手插进客厅里的花瓶里。
花瓶是玻璃透明的那种,他的房间是套房。
做完这一切,周攒拘谨起来,手足无措,她既不想坐着,也不敢乱看,站在窗户边上往外瞧风景。
就像江南的四月是连绵不绝的雨季,京城偶尔也会下雨。
她来见郁孟平是个雨天。
郁孟平像是见老朋友,十分游刃有余:“来的时候冷么?”
“还好。”她特意打扮了一番,穿着纱裙,外面是薄开衫外套。
只是这两个字又将郁孟平挑起的话头堵死,周攒在待人接物方面还很生涩,她抬眼去看郁孟平的时候两双眼湿漉漉的无辜。
郁孟平像是找到个新鲜玩意,对她很包容:“晚上我还有个局......”
“我来的不是时候,是不是。”周攒说。
其实她是有丝生气的,明明是他让她这个时候来,结果自己晚上还有局,那她来算什么?
不过也只是来取了mp3而已,倒也花不了多长时间,如果她说其它话,显得她很刻意。
“我拿了东西就走......”她忽然走动起来,有点像无头苍蝇。
郁孟平走近一点,拉住她的手,鼻间轻笑:“怎么会,你都不知道你来了我多开心。好不容易抓住你,我可不能让你就这么走了,还得求你陪我去酒会。”
“你愿意么?”
微凉的腕间像是被什么热烫的东西灼了一般,他离得这么近,周攒才发现郁孟平的睫毛很长,眼睛明瑟,形状很漂亮,他认真诚挚地征求周攒意见。
周攒听见自己挣扎了一秒,便点头同意。
她本来就是来找乐子的。
周攒身上的衣服当然不适合酒会现场,郁孟平只是和周攒说自己得先去商场拿件外套,酒店里没有合适的衣服。
以此为借口,顺便带着周攒买小礼服。
在这种事上,他总是贴心又绅士,让身边的女伴感到惬意。
一开始店员给周攒拿了好几条裙子,白的,粉色,黄的,周攒都不太满意,这些裙子穿在她身上,不是太幼稚就是太俗气,浪费她一副好身材。
但她毕竟从没进过奢侈品店,面对SA的目光,周攒不知道如何开口拒绝。
拒绝好像是有权者的特例,底下的人自卑惯了,为了人家的好脸色,即使不喜欢也难开口。
“怎么选这几条?”郁孟平走过来略有嫌弃地说。
他早就在男装区选了件碳色的侧边单扣西装外套,出落矜贵,周攒看过去的时候只得在心里感慨一句:这个牌子的衣服真是衬他。
周攒选不好裙子,郁孟平压下眉毛:“没有喜欢的?我们换家店。”
此话一出,真真是急死SA,好大一笔业绩呢。
SA忙道:“郁先生真会开玩笑,我们选的入不了这位小姐的眼,郁先生亲自挑的未必如此了。”
这是给郁孟平戴高帽呢。
周攒本想说自己选就行,结果郁孟平真的认真挑起来,她才不说话。一会儿,SA就把郁孟平看上的裙子送到周攒手里,让她去试穿。
那是条修身的抹胸吊带小黑裙,细而长的肩带绑在后背,举手投足间,她薄瘦的肩胛骨像是翩跹而去的蝴蝶,在后背投下浅浅的影子。
郁孟平坐在试衣间外沙发上喝咖啡,听到动静,偏头去看,嘴边漾着笑。
周攒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双手在背后交叉,目光不敢与他接触。
“我的眼光不差,”郁孟平站起来朝她走去,周攒胸前薄薄的皮肤跟牛奶泼出来似的,他忽然觉得太空了,吩咐道:“再去拿根珍珠项链来。”
和珍珠项链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对粉白的海水珍珠耳钉,郁孟平亲自为她戴上。
他们靠得这么近,周攒的鼻尖几乎都要挨着他的素色西装,她闻到郁孟平身上淡淡的苦艾味道。
甘辛,甘辛。
她已经尽力控制自己了,但耳根子还是如火一般的发烫沸腾,但愿他不会发现才好。
“我这样扎进去不会弄疼你吧?”
郁孟平轻声问,声音潺潺动听,周攒心思不在这上头,啊地一声,便要去看他。
被郁孟平轻声一喝:“别动,要是扎出血怎么办?”
“不会弄疼的。”她回答。
“那耳垂子怎么这么红?”
周攒怔住,余光透过碳色衣袖凌空偷瞟,捕捉到他眼里的促狭。
所以...还是被发现了么......
我那思之如狂的心跳。
那天的酒会大概是什么样,周攒已经忘了。
她只记得自己穿着吊带小黑裙,长发挽在脑后,用十几颗圆润饱满的珍珠发卡扣住,黑云碎发流动间露出小巧耳垂上的珍珠,玲珑可爱。
她眉如翠羽,肤如白雪,在灯光下,光彩动人,珠光宝气。
连她自己路过光可鉴人的电梯时,都忍不住偷眼看去。
她是骨相美人,平时在学校不怎么打扮,偶尔走在路上也会招人目光,可如今盛装出席,目光更盛了。
一进到会场,周攒就不自在,这么多注视下,她不能自如,显得束手束脚。
她原先只是住在狭小池塘的一尾金鱼,她游阿游,见到豁然开朗的蓝色大海,她误入浮华。
郁孟平挂着从容的笑,低头看她脸上的红云,凑在她耳边说低声说:“自信点,周攒,你那么漂亮。”
周攒满脸羞涩,眼里闪着蠢蠢欲动的光:“我怕。”
“怕什么呢,周攒,”郁孟平从侍者托盘中端起两杯香槟,拿了一杯给她,“有我给你撑腰。”
他像情人的呢喃,明目张胆地告诉她今晚很漂亮,她不需要扭捏,有他给她撑腰。
在今晚腾腾如沸的夜里,她只需要像朵玉兰尽情的绽放和享受。
周攒喝尽了杯中金色的液体,那样赤诚的看向郁孟平,眼里璨如繁星。
郁孟平的手扣在她腰间,向别人介绍他的女伴。
周攒渐渐自如起来。
他们在那待到很晚才离开,郁孟平开车送她回学校。
周攒在晚会上喝了几杯香槟,虽然度数不高,但周攒不胜酒力,她已经有些微醺。
酒酽春浓。
刚下车,梨花雨细,春寒料峭。
周攒冻了激灵,这个时候在户外穿吊带裙还太早。
很快,她就感受到温暖,郁孟平脱了西装外套搭在她肩上,还带着体温,抵制了寒冷春风。
学校快要到锁门时间,校园的廊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慢慢走着,周攒哒哒地高跟鞋声音闷响。
她一路上都在笑,身上带点香甜的酒香,这是她从未有过的轻松自由。
郁孟平替她打着伞。
她有时候偏头看他,不禁感慨郁孟平真是个贴心的绅士,于是眼睛弯成月牙儿。
地面上湿漉漉,映着橙黄的路灯,橘色的光斑处碎琼乱玉般地散落一地玉兰花瓣,像极了元日雪花。
她推开遮挡在头顶的伞,仰头向上看,原来高耸的玉兰花不知什么时候被春雨打落。
“好可惜,玉兰花期就要过去了。”周攒不免有些难过。
“还会有凌霄,海棠,合欢花......”郁孟平说。
“可那些都不是玉兰,不是么?”周攒反驳。
却听得郁孟平和缓的声音说:“确实,它们都没有我身边这朵玉兰开得艳。”
周攒转过头,看到的是昆山片玉般的郁孟平,他眉眼平和,漆黑的桃花眼里映着璀璨的周攒。
周攒双颊绯红。
作者有话说:
这里的开车是指有司机开车,老郁没有酒后驾车。
老郁,好绝一男的。
6、六朵郁金香
那次见面,本应该是取回MP3,竟然变成莫名其妙地陪郁孟平去晚宴。这东西还是第二次见面,在车上的时候,郁孟平想起来才给她。
那次在学校,周攒给他打完第一通电话就加了他的微信,然后在某宝上找到mp3的购物记录,发了图片给他。
这是周攒上大学的时候,班主任会要求学生每天做听力,精听和泛听是学语言类的学生必修课,更遑论像周攒这样英法双修。
那时候的智能手机远没有很发达,储存量很小,苹果公司引以为豪宣传的内存也才128G,周攒那只破手机更小了。
要是还下载很多音频,手机卡得跟块砖头似的。
她只好在开学的时候上网买了只mp3,对于那时候的她来说有点小贵,300多呢。
这只mp3很小巧,白色的。
“前台那回给我,被我不小心弄丢了,你不会生气吧?”
郁孟平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抱歉,请求她原谅。
周攒笑着摇摇头,她拎着小袋子回到寝室,室友各忙各的,根本不在意她去哪儿,或者都以为她在图书馆待着。
她打开包装,长按开关,浅蓝色的屏幕滚动着开机的动画,周攒看了看,又按灭,拉开抽屉。
里头躺着的是和她手上一模一样的,两人心知肚明的mp3。
她又怎么会生气呢。
她反而应该开心。
手上的mp3随手丢进去。
*
他们就这样不明不楚地开始约会。
其实也算不上约会,就像第一次的时候,她作为女伴参加酒会,她继续以这样的身份伴在他身边,这种应酬对郁孟平来说太多了。
大多时候他总需要身边有个年轻漂亮女人,来装点门面。
周攒就是这样的漂亮女人。
他们约好时间,周攒日常打扮去丽思卡尔顿找他,郁孟平会提前在酒店里备好晚礼服,或者直接去奢侈品商场里买。
他眼光向来不错,每条裙子,不管红丝绒,墨绿长裙,还是纤尘不染的白绸缎;不管是颜色侬丽还是清新淡雅,都很衬周攒,腰都掐得很细。
大约一个礼拜一回,时间大多是周末,基本上都是郁孟平给她打的电话,用后来的周攒话说,往往都是女人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之后哪能次次都这样?
不过周攒也不是回回都应的,如果室友都在她就不会出去。
理由也是光明正大地给,从不拐弯抹角:“我今晚还得和室友做小组作业。”
郁孟平也是好脾气,好像知道她在为难什么,反而问她:“那你这周什么时候有时间?吃饭的时间总有吧?”
他说完,电话里是是无尽的沉默,她思量一会儿说:“周四晚上我不用上晚自习。”
“好,我过来接你。”
两人一口应下。
于是,周攒会穿上她新买的连衣裙等他来接。
像这样不用去酒会的普通晚上,他们真的只是简单地吃个饭。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
周攒会偶尔拣几件学校有趣的事和他分享,郁孟平很知趣,说话情商很高,往往说进她心坎里,而不是随便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