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静园 > 第44章
  “当初,你爷爷生前还想再看一眼你奶奶,你也没让他见着,这是不孝!”
  却听到郁孟平一声冷笑:“老爷子最后几个月都是我在照顾,要说不孝顺,也轮不到我,别给我戴高帽。”
  “而且,是老太太自己不愿意见,我听老太太的。当初我姑姑去世前也没原谅老爷子,想来是不愿意合葬的,我这怎么不算孝顺?”
  “你.......”郁靖北一下子被这个不孝子气得噎住,半天说不上话。
  他哼道:“之前的事我不和你计较,老爷子停灵两个月,快下葬了,你总得让老太太走一回,不然到时候别的人来了,你让他们怎么想老爷子?不像话嘛!”
  郁孟平自始至终那张脸都是不屑冷傲的,他哪里不知道他父亲在考量什么。
  “死都死了,还在意这些生前事做什么?难道没有活人重要?爸,你为什么要逼着奶奶做她不愿意的事情,特别是江武面前,你怎么敢啊!”
  “郁孟平!看你说的什么话。”郁明辉一声喝止弟弟。
  郁孟平忽然顿住,一抬头,看到坐在他对面的父亲面色铁青,满头白发。
  这些话全都漏进旁边的房间,一字不差,周攒听得心惊胆战,双手绞在一起,直冒汗。
  老太太脸色灰败,含着羞愧的笑意淡淡说:“不好意思,周攒,都说家丑不可外扬,让你听到这些。”
  周攒想努力牵起唇角,缓和气氛,却发现自己的脸发僵,什么表情也做不了。
  老太太长叹一口气,“我要是去了,这让我百年之后怎么面对我女儿啊!”
  可要是不去,老爷子在外人中的形象一定有所暗淡,让人猜疑,他究竟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自己的发妻才不去下葬现场。
  “当初要不是他逼着阿萦嫁给江武,哪里会有后面这么多事儿,到后来离婚也离不了,活活被逼死。”
  老太太呜地一声哭出来,哭得撕心裂肺,周攒的心都揪在一起,再一联想到江阔屿私生子的身份,也能猜出个四五分。
  她坐到老太太身边,拥着她。
  “阿萦当初是不喜欢江武这小子,我也不喜欢他,这人看着就狠,但老头子因为一件事,被人抓了把柄,那时候部队很严,不仅要撤职严办,还有可能要进去。”
  “那时候江武喜欢我们阿萦,却没想到是个趁人之危的东西,说能帮老头子,但要让阿萦嫁给他,老头子想了想,就同意了。”
  “说说江家那时候还和我们有点交情,真是瞎了眼。”
  “嫁过去好好过日子也不是不行,谁知道过了两年,阿萦回来和我说江武这东西在结婚前就养了个女人,孩子都比阿平大两岁。”
  “江武是部队的,他不同意,阿萦就离不了。你说我女儿是不是被逼死的?”
  “我女儿那时候还这么年轻啊!”
  老太太怀着满腔的怨恨,眼泪纵横,她让周攒这个外人评理,怎么世道如此不公。
  她要以什么样的心情去老爷子的葬礼现场,接受江武的哀悼。
  等百年后,又要以怎么的颜面去见她女儿。
  这些往事积压在老太太心头多年,无人诉说,如今对着周攒一股脑地说出来,想要舒缓心中的悔意和恨意。
  周攒抱着老太太,心里也感同深受,眼圈发红。
  一遍遍地安慰抚平伤口:“没有错,你一点错也没有。”
  周攒一直照顾到老太太情绪稳定后再出去,刚开了门,就见到郁孟平背对着她站在门口。
  手中挟着香烟,没有抽。
  听到动静,转过来,还没问老太太如何,周攒很懂他似的先开口:“我让她再休息休息,等晚饭了再喊她。”
  郁孟平点点头,指了指手中的香烟,走到大门口,独自抽烟。
  现在是紫薇和石榴花红艳艳的开着,他站在灿烂辉煌的花朵中,却是如此的落寞。
  和周攒当初在大礼堂看到郁孟平的时候一样,
  无论他如何爱凑热闹,骨子里始终是个清寂的。
  看得周攒心疼发软,她跟上去,从后背抱住郁孟平。
  一开口,却有些哽咽,她对郁孟平说:“你一定不知道当初第二次见你的时候,我就想这么抱抱你。”
  这个拥抱无关情爱,我只是觉得你需要拥抱。
  所以,我想给你一个拥抱。
  郁孟平没有回头,他的眼睛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湿了心头。
  老爷子下葬的那天还是个下雨天,2015年的夏天雨多到连周攒这个见惯了黄梅天的南方人都要讨厌了。
  老太太没有去现场,周攒在家里陪着她,而,周攒总能看到一两条关于郁老先生的消息,评论里无一不是风光。
  郁孟平去了葬礼,回来的时候带着雨水的湿润,两人陪着老太太进了郁靖萦的房间。
  看着老太太跪在蒲团上,手上捏着三支香,一股熏燎子味。
  “阿萦,你爸爸下去找你了。”
  老太太没哭,声音沙哑又空旷辽远。
  随后,伏在案前,长跪不起。
  那天晚上,郁孟平总是大把大把地抽烟,自然是背着老太太和周攒,在二楼空房间的阳台,看着满地湿漉漉的月色,发呆似的想事情。
  有时候没有注意,一连抽上好几根。
  但这事瞒得过老太太,却瞒不过周攒。
  她一抱上来,就能闻见满身的烟味。
  郁孟平知道周攒不太喜欢闻香烟的气息,之前有一回在齐硕的场子,她刚进去就被烟味刺激得退了出来。
  所以他想先去洗澡,不愿意周攒抱他,周攒埋在他胸前,只露出一颗毛绒绒的后脑勺。
  她懒懒地说:“没事儿,就抱一会儿。”
  这么一抱,总要抱上半个小时。郁孟平其实是个很怕麻烦的人,有时候他挺讨厌磨磨唧唧的,抱个没完。
  但他有些享受似的被她抱着,在这半小时中,他竟然看出了周攒这小姑娘的后脑勺还真是饱满。
  他轻轻笑了笑,摸摸她的脑袋,将心中的问题问出来:“在我爷爷葬礼这件事上,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通情达理?”
  “死都死了,还计较这些干嘛呢?”
  郁孟平到现在还记得白天的时候,他父亲和他哥哥难言的目光。
  以至于现在,他开始怀疑起自己。
  周攒猛然间抬起头,眼睛在黑夜中却像小动物似的漆黑发亮。
  她掷地有声:“不会。”
  郁靖萦生前凄苦,为郁家父亲,兄长考虑良多,到头来,只有她母亲和郁孟平站在她这边。
  死后,也只有郁孟平为她打抱不平,与江家绝了来往,势不两立。
  却无人理解他。
  周攒思考了一会儿,继续说:“我不觉得你不通情达理。有些伤害就像小水沟,跳过去就跳过去了。”
  “但有些是山河湖海,受害者还在疼痛中沉浮,没有游到彼岸,既得利益者却要粉饰太平,让受害者溺死在水中,那不是你的错,那是他们虚伪。”
  她这样坚定地告诉他。
  目光中是激动,是赞扬,是肯定。
  从来没有人这样明确地告诉郁孟平,你为你姑姑做的一切没有错。
  他们圈子里的人,就连耿宪也劝他:“二哥,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呢,姑姑也已经不在了。不要为了离开的人伤了大家的和气。”
  除了愤怒,郁孟平还有委屈和怀疑。
  好像自己真的做错了。
  可周攒完全都懂他!
  郁孟平忽然想起把玉兰戒指给周攒的那天晚上,聂青浓在微信上问他为什么要把戒指给她。
  他那时候想不出答案。
  可现在答案呼之欲出。
  周攒跟着他在这圈子里沉沉浮浮,几乎被乱花迷了眼睛,可郁孟平知道她一直保持着本心,她始终是个火花四溅的人。
  他心头热烫烫的,好像囫囵吞了一碗热粥似的,他说不出话来。
  最后所有的心情化作一声长叹,回抱着周攒,笑着说:“倒是被你说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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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是让攒攒走进郁老板心里,他要开始变恋爱脑了!
?
44、四十四朵郁金香
  郁爷爷的离世,
对郁老太太来说是个复杂的事情。
  他们风风雨雨陪伴数十年,经历许多磨难。
  可郁爷爷当初又逼着女儿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从而导致郁靖萦的婚姻和人生悲剧。
  女儿离世后,
郁奶奶便和他分了居,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周攒有时候经常在沙发上碰见发着呆的郁奶奶,
手里边不是郁靖萦的相片就是郁爷爷的相片,
泪眼模糊。
  那时候周攒就会坐在郁奶奶不远处,看着她,尽量不发出声音。
  郁爷爷停灵两个月,
葬礼结束后,
周攒也直接进入了暑假。
  她的大二生涯结束,大学的时光只剩下一半。
  郁奶奶和他们住了一段时间,
后来还是想一个人清清静静地搞学问,
提出要回自己家里住。
  周攒怕出事,
挽留过,
郁奶奶拍拍她的手:“周攒,
不要担心奶奶,
奶奶什么都懂,
不会想不开。你要是想奶奶了,
就和阿平一起来看看我,到时候我再给你们做炸酱面吃。”
  如此,
周攒才放心。
  她和郁孟平送郁奶奶回家的时候,是在七月的一天晚上,
三人一起吃过晚饭。
  郁奶奶如今不和郁家人一起住,
独自一人住在颐和园那块,
有保姆照顾。郁孟平的父母和大哥大概一个月去看个三四回。
  除此之外,
平时还有以前的学生上门拜访,
日子过得并不孤单。
  周攒扶着奶奶上楼,郁孟平则把郁奶奶的行李拎进来。
  “我没看到你说的那包要给零食,周攒。”他进来的时候,头也不抬地说。
  在静园的时候,周攒看奶奶很喜欢吃她买的杏干果脯,特意给她买了很多。下车的时候,她吩咐郁孟平让他拿进来。
  听到郁孟平说找不到,她便微微皱了眉看过去。和他住的时间久了,周攒就知道了郁孟平一个缺点:只要不是放在眼前的东西,他永远都找不到。
  “怎么可能?”周攒站起来,出门下楼前,有些嫌弃他:“什么东西都找不到,要你有什么用?”
  “我真花了不少时间找。”郁孟平笑着说,朝着奶奶走过来挤眉弄眼:“真凶!”
  郁奶奶笑得眼睛眯起来,她可真是好久没见到阿平这样轻松过。
  她欣慰地对郁孟平说:“阿平,我虽然人老眼花,但心不老,周攒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你要把握住阿。”
  郁孟平他们这样的生活圈子,繁华迷人眼,所有人都想在赌桌上捞一把,无论男女,好人不多。
  可像周攒这样的,不管是他们圈子还是其他环境,天底下独一份。
  郁孟平双手抱胸,懒散地靠在墙边,低下头看着皮鞋脚尖,低声说:“我知道。”
  我比谁都要知道。
  那时候已经很热了,从奶奶家回来,周攒热得浑身流汗,一下车就跑到楼上冲凉洗澡。
  郁孟平在屋外,听着淅淅沥沥的冲水声,来来回回地走。
  最后站在浴室门外,很绅士地敲了敲门,缓缓地问:“需要我提供洗澡服务么?”
  隔着厚重的水幕,周攒都知道郁孟平打什么鬼主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断然道:“不用。”
  随后就听到郁孟平失落地哦了一声,周攒也没理,谁知道下一秒,门就开了。
  “我都说了不需要,你怎么还进来?”
  “但我怎么听到的是你需要。”
  “无赖!郁孟平!”周攒接了一捧水泼到他身上。
  那天,他们玩了好长时间的水。在床上的时候,郁孟平也比往常还要热烈,一次又一次,周攒弄到后面根本一点力气都没有。
  跪在床上的时候也多亏了郁孟平扶着。
  眼见着郁孟平还要再来一次花样,周攒使了小性子,说什么也不肯。
  趴在他身上,四肢压着四肢,不让他动弹。这点力气对郁孟平来说不算什么,可他看周攒是真的累了,也没再要,体贴地帮周攒清理干净。
  周攒眼睛微阖,察觉出他不对劲:“你怎么了?”
  郁孟平摇摇头。
  “不玩了,明天还要上班。”她说,周攒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对了,我明天也要回学校去住。”
  之前来静园住,周攒也是为了照顾他,爷爷的事情过去后,她想自己也该回学校。
  郁孟平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暗沉,平静地看着周攒,恍惚地问:“为什么?周攒,留下来不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