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攒水喝得有些多,起身去上厕所,出来的时候在洗手池旁边见到了久违的陈灵灿。
上次明月楼一别后,周攒几乎很少在学校见到她了。
陈灵灿经常请假,严重到上学期期末有门课的考勤率为零,要不是前面几学期的期末分数在那儿撑着,她这次也不能以吊车尾的成绩进面。
陈灵灿对着镜子涂口红,她似乎很喜欢鲜艳的大红色,让她整张脸看起来都很刻薄,但她自己毫无知觉。
周攒依旧不动神色地走到旁边洗手。
两人连普通朋友也算不上。
“你很看不起我吧?”陈灵灿忽然搭话。
周攒抬起头,看向镜子,镜中是黑绿树叶的底色,衬着陈灵灿的笑阴阴的。
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周攒愣住。
陈灵灿对周攒意料之外的反映,一时间错愕,在她心里,周攒应该是窃喜的,被冒犯的,或者是其他......可她一点表情也没有。
她的目标一点也没把她放在眼里。
好像这些嫉妒都白费了。
陈灵灿瞬间被激怒,鼻翼微微翕动。
“你讨厌我?”周攒敏锐地问。
可她们并不熟悉。
“对啊,”陈灵灿自从和江阔屿在一起后,底气也足。
她声音尖响起来,“你现在才知道?我就是讨厌你这幅虚伪的样子,明明我和你一样都是从小地方来,学习也不比你差,可为什么你总表现得比我见过世面一样。”
“你有蔡彤彤,你有郁孟平,你可以买各种奢侈品,为什么!”
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她索性破罐子破摔,通通吐黑泥似地把心中的黑暗吐出来。
这么一吐出来,反而舒畅许多。
可我也有不被人看见的灰暗时候。
周攒在心里默默为自己加上这么一句。
但好在,她已经从灰暗中走出来,而陈灵灿一直困囿其中。
水龙头的水继续哗哗往下流,周攒回过神,拧紧了开关。
她从壁橱上抽了一张纸擦手,垂下眼眸淡淡地解释:“我用的那些奢侈品都是我做翻译挣的。”
虽然她那回和郁孟平冷战,说要花他的钱,郁孟平给她买了不少包包衣服,可那些她从来都没用过。看过之后又全包回去塞在箱子里。
这是真话。
可没人信。
陈灵灿涂完口红,拿了张纸巾擦了擦,并无所动。
周攒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继续说:“可你现在有了江阔屿不是么?以后还会有朋友的。”
江阔屿?
他算什么正经男朋友,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比郁孟平不知道差了多少。
陈灵灿愤恨地想,眼眸中划过一丝嫌弃。不过她也明白,江阔屿是她离财富自由最好的一块跳板。
陈灵灿对着镜子摸了摸头发:“在这点上,你和我倒是没差别,都是金丝雀而已。”
“做金丝雀嘛,说说是无底深渊,可不去试试,谁又知道是不是鹏程万里。”
手中的那张纸皱了,湿了,稍微一挤就有水出来。周攒敛去眸中的光亮,继续细致地擦着手。
她知道现在的陈灵灿是听不进去任何话的。
她叹然道:“那就提前恭喜你。”
陈灵灿哼了一声,拿起台子上的LV包包,高傲地转身走了出去。
直到那张纸已经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周攒才扔进垃圾桶。
从卫生间出来,初夏温热的阳光洒进来,周攒前所未有的轻松。
面试结束后,她独自去食堂吃饭,路上还碰到了孟春兰。
依如周攒小时候在新闻频道上见到的如沐春风的优雅模样,只是鬓角添了些年岁。
孟春兰的目光看过来,周攒恭敬地喊了一声。
本以为就这么过了,孟春兰却在她面前停住,似乎有攀谈之意,周攒紧张起来。
“周小姐进外交部,和阿平商量了么?”她问。
经历了郁孟平父亲的事,其实周攒挺怕见到他父母,而且这种事还让孟春兰知道。
周攒总觉得自己早恋被告发似的。
她不太敢看孟春兰,目光看向别处:“我和郁孟平已经分手了。”
孟春兰的笑容僵了一下,心想怪不得这小子最近这几天脾气大得很,家里更没几个人敢惹他。
随即恢复正常,抱歉地说:“我和他父亲在教导阿平这件事上,分歧很大,周小姐不用担心。那就不打扰你了,我还要去拿东西。”
周攒讷讷地点头,看着孟春兰离开。
五月底,周攒的名字上了最终录取名单。
周攒终于放下了心。
得到通知的那天,周爸周妈特意给周攒打了电话,两位年过半百的中年人乐不可支。
直夸周攒出息,不仅给他们长面子,连他们也跟着沾光。
就连爷爷去年被占的地,上有关部门投诉多次也无果。而这一回,小镇里知道周攒进了外交部,没过几天,就把邻居家种的菜给拔了,那块地物归原主。
周攒在电话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仿佛说什么都是不合时宜的,于是她只是安静地听着他们的喜悦,直到周爸周妈把电话挂了。
有时候周攒想,她走上这条路并不是一意孤行,而是许多原因的推动,让她不得已而为之。
那段时间她很忙,一边担心录取名单,一边又着手处理公费留学的各种事宜。
除了这些事情之外,她还见缝插针做了几场陪同口译。
三亚之后,她就没有和郁孟平联系过。
周攒有些刻意地回避着他。
她早就知道,如果当初郁孟平没有接送孟春兰来F大演讲,他们早就没了联系。
京城这么大,相遇真的很偶然。更何况周攒这样的有意回避。
倒是刚回来那几天,聂青浓给她打过电话,问了问情况,在得到周攒坚定地说两人分开之后,再和周攒联系,便知情识趣地没有提过她二哥。
周攒没再见过他。
六月底的时候,公费留学的通知也下来了。
周攒去政教处敲钢印,走去办公楼的时候,正好与从办公室出来的尹自牧迎面相撞。
尹自牧将周攒扶稳:“怎么还和以前那样低头走路。”
还?
周攒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也撞倒过他,不过尹自牧说的是事实,她真有这样的坏毛病。
周攒揉了揉脑袋:“下次一定改,尹老师。”
尹自牧眼里浮动着亮浅浅的笑意:“最近老是在学校看到你。”
周攒笑笑。
“恭喜进外交部。”他又说。
周攒说:“尹老师马上就要恭喜我第二回。”
她骄傲地晃了晃手上的资料,“盖上章,我就要去英国了。”
尹自牧的笑意更盛了,他想起大一时候第一次给周攒他们班上课。
那时候他是第一次上课,不免有些紧张。刚说完自己从国外留学回来,便有人急切地追问国外留学生活如何。
尹自牧为了更好的认识他们,便让他们举手看看以后有多少学生想要出去留学。
学语言的就是这样,你没出过国,别人就觉得你这外语学的不正宗。因此班里想要出国的学生不少,只有几个人没举手。
尹自牧点了其中一个学生,问他为什么不想去,那学生讪讪地说:“不是不想去,是没那么多钱呐,老师。”
尹自牧的笑容凝滞,肯定地安抚,“以后可以申请公费留学。”
他很羞愧地闪过目光,不经意落在周攒身上,她也没举手。
她长得很漂亮,很难不让人注意到,笑意盈盈却又胆怯地迎着他的目光。
过了两三年,尹自牧知道周攒是将他的话听进去。
而且也做到了。
笑过之后,便是淡淡的离别愁绪。周攒这一走,不知道何时再相见。
尹自牧动容地说:“我请你吃饭,就当践行怎么样?”
周攒微微怔住,她很珍惜尹自牧这样的老师,很难得从他那张严肃的脸上看到如此灿烂的笑容。
“该是我请客,我请老师吃。下周六怎么样?”
尹自牧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我那天刚好有一场同声传译......”
周攒了然笑着说:“正好我去听听学习一下,我还没做过同传。等结束后我们去吃晚饭。”
“好。”
*
郁孟平对于周攒的离开有着背叛式的恼怒。
大意就是:我都对你这么好了,掏心掏肺的,你还要离开我,还想要我怎么样呢?
既然做好人也没有人爱他,那他为什么不继续犯浑?
所以一旦没有周攒的管束,他又恢复了以前浪荡公子哥的醉生梦死,并且变本加厉。
只是每每......每每到酒局结束的时候,老宋问他回哪儿,郁孟平都会闭着眼睛藏在漆黑的后座厢里,干涩的苦艾香萦绕。
过了好久,才轻声说:“回静园。”
像是委屈的呜咽。
他也不是没想过给周攒发消息,但也只是很偶尔的一瞬间,大多是在让人略感寂寥的深夜里。
他动过这样的念头,拿出手机,翻到了周攒的微信,点开朋友圈。
很好,什么都没有发。
他也不知道最近周攒在忙什么,聂青浓他们也不会当着他的面提。
好在没有认识新人。
郁孟平不知道自己该开心还是难过。
然后返回,枕头边上周攒残留的香气飘进鼻腔,开始浑浑噩噩地打字,
漆黑的房间里,只有他手机的一方光亮。
密密麻麻地写了一大串,那些字像蚂蚁似地爬进他眼睛里,让他发昏犯恶心,他看得发怔,最后又懊恼地把字删了。
凭什么他去联系呢?
然后把手机一丢,将被子拉至头顶,逼着自己睡去,惶惶不可终日。
早上起来的时候,他隐约记得自己是给周攒发了些东西的。
也算是给周攒台阶下。
他倒是要看看她是怎么回。
只是没想到再次点开之后,聊天界面上只有他自己的信息。
现在已经10点,周攒不可能没起床。
郁孟平微怒得勾起一丝冷笑,心想这小东西的脾气真是被他宠得比自己还要大,连礼貌都没了。
看到消息也不知道回。
于是,郁孟平揪住周攒微不可言的小毛病不放,像是找到了借口,得意地发:【不知道回消息?】
很快,亮起小红点。
周攒把他拉黑了。
再次见到周攒是在一场中英法三语的公益性金融投资论坛会议上。
来的不仅有中国企业,还有加拿大,澳洲和法国这些国家。
要不是牵头的是业内的大拿,将邀请函送到郁孟平手上,不然他也不会来这种无聊的讲座。
好在他的位子不是很靠前。
他上台演讲完后,便百无聊赖地靠着椅背发呆。闲散的目光往旁边随便乱看,看到了一侧的同传箱,里头的人带着耳机。
郁孟平会想到周攒,想她做口译的时候是不是也坐在这样的箱子里。
没想到再仔细一瞧,他还真看到了周攒那张脸。
不像他想的那样难过,分手对周攒来说更是一种开心释然。
他看着周攒冲着一个男人笑,笑得那样阳光明媚,很是青春。
和他一番纠缠,果断撤离的周攒还是年纪很小的样子,而郁孟平快要而立之年了。
可她在三亚的时候还那样勾人地和他睡在一起,说爱他呢。
郁孟平眼底不由得漫上了暗沉,一粒粒的黑色棋子丢入水中,搅得他心头一团混乱。
*
尹自牧做同传的地点是在一家高端商务酒店。
周六的时候,周攒如约去酒店找他,并且听了他一场同传当做学习。
那家酒店的餐厅很有名,周攒顺便就在那儿请他吃饭。
吃饭的时候,周攒向尹自牧讨教同传技巧,看他在箱子里游刃有余的样子,周攒很是羡慕,情不自禁多喝几杯香槟。
两人吃完饭,周攒刚踏出去,就被雨水淋了一身,两人才知道下雨了。
尹自牧让她在这儿等,他去把车开过来。
周攒点点头,抱胸在怀,低头看地上飞溅的雨水。
她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再次见到了郁孟平。
他不由分说地抓着周攒的手腕进了酒店,按下电梯按钮,在她还没来得及回神的时候,开了酒店房间门。
明晃晃的灯光亮起,周攒仔细瞧见了郁闷平。
这两个月来,熟悉的面孔瘦削了不少,紧紧桎梏着她,让她挣脱不开。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低下头轻声问:“郁孟平,你要干嘛?”
郁孟平脸色不太好看,将她堵在门口,上等人姿态地冷讽:“戴着我送你的戒指,和你老师在一起,这就是你要的那种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