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应付
  晚上和爸妈同桌吃饭的时候,慎怡和她妈咬耳朵,说她真的是人老了观念变迂回了,把小孩教成半个哑巴,总是在闷声吃亏。
  妈妈听得愣了一下,应酬了两句亲戚,才回她。
  “慎悦虽然年纪小,但是辈分大。我怎么好意思让她和小辈抢东西?横竖不过是些零食玩具,回家补偿她就是了。她天生性格不如你开朗活泼,有什么办法?小孩子,就是需要一步一步长大的。闷亏吃多了,她就慢慢学聪明了。”
  学聪明个屁,慎怡觉得按照她妈这套思路,慎悦只会慢慢割舍掉自己真实的想法。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件事情,坐在沙发上陪姥爷听黄梅戏的时候,她还止不住分神。
  直到爸爸妈妈送完亲戚,过来和她说谁谁谁今晚要留宿,房间不够,让慎悦和她一起睡。
  慎怡虽然不太愿意,但也不会拒绝,把行李袋从车上拿下来,去今晚留宿的屋子里铺床。
  妹妹洗完澡被妈妈带过来,顺便催促了下慎怡快点洗,不然热水就要断了。
  慎怡抱着衣服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留下来的其中两家人在看电视,其中就有今天吃雪糕的两个小孩。
  他们絮絮叨叨地在说下午他们父母不在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还告了慎怡和慎悦的状,说一个姑姑不准他们讲话,一个姑姑不准他们玩她的挂饰,小气死了。
  慎怡本来想默默路过,一听到这话脚步拐了个弯,露出张冷笑的脸来。
  两小孩吓得乱爬,往他们爸妈怀里钻。
  她白天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地方发,就着亲戚打圆场的话劈头盖脸地就骂,“老人家睡眠浅,不让你说话是怕你把人吵醒。你试试做梦做到一半被人吵醒呗,我今晚拿个喇叭在你耳朵唱歌你愿意吗?还有什么叫不准你玩,慎悦的东西是你给她买的吗?是你爸爸和妈妈给她买的吗?你对她的挂饰又没有使用权,她就是可以没有任何理由地拒绝你。不给你玩就是小气?那你下午吃碎冰冰怎么不分我一半,你也小气,你最小气!”
  最后一句直接把两孩子气哭了,哇哇怒吼,又打又叫,逼得大人把他抱出门去,有个脾气大的表哥还直接动起手来,啪啪打人屁股。
  慎怡骂完了气终于顺了一点,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抱歉就去洗澡了,留下几个尴尬的哥哥姐姐,心里五味陈杂。
  当然也有看不惯她的,骂了一句真不知道做姑姑的怎么这样计较,慎怡把头从浴室门里探出来正想回敬,就被她站在楼梯上遥望她的妈妈吓得噤声。
  那眼神分明是要她住嘴。
  花洒的水倾盆而下,遮住外面所有的声音。
  慎怡一个人呆在密闭空间里,好像才终于有了喘气和思考的时间。原本慎悦的事情就已经让她心烦气躁,进来洗澡之前又闹了这么一出,让她不得不开始正视所有的不对劲。
  慎悦虽然现在是家里较小的小孩,辈分却不是。
  她和慎怡是一辈,而多数哥哥姐姐都已经和慎怡一般大,孩子都能满地爬,逢年过节慎怡可以和他们唠两句从小一起长大的糗事,慎悦却没有这样的回忆,也没有这样的情分。
  这些年家里有了很多新人,明明和慎悦差不多大,却要叫她一声姑姑或者小姨。
  她一个小孩子,被迫承受了这样的辈分,看似没什么,在她的手里握着,却是想象不到的沉重。
  就像今天的雪糕,慎悦往往就是分不到的、被迫谦让那个。
  因为长辈要让着小辈。
  可她真的就不想要吗?
  慎怡一开始觉得是她太软弱,好拿捏,任人安排。可今天她高高举起的手被人看见了还是空荡荡,她在车上吐口而出的委屈被听到了也还是得吞下去。
  这委屈是慎怡从未体验过的,她从小众星捧月,被哥哥姐姐们忍让包容,从来不用去眼馋区区一个“冰激淋”。
  没有经历过烦恼就不会被刻意留心,慎怡迟钝地反应过来时,慎悦已经变成了会主动让步的小大人。
  这说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慎悦已经遭受了很多很多次落空。
  明明她也应该是受了委屈和爸妈告状的年纪。
  想明白了这一点,慎怡的心情好像变成被加了错误调料的汤底,说不出是什么味道,但无论往里面加什么都奇怪。
  她洗完澡出来,客厅里还残存交谈的人生,是她妈妈在和别人聊天,也不知道刚才是不是替她的出言不逊道了歉。
  小时候她一般都是被长辈们疼爱的那一个,父母从来都只是感谢他人的厚待与喜爱,几乎没有因为她闯祸而低过头。
  慎怡不禁想,慎悦会不会试过反抗,却被以她为主角的例子而教育?毕竟人无法一下子攻克从未遇见过的难题,家里有一个备受宠爱的小孩,便无法理解一个安静的孩子的心情。
  她蓦地觉得难受,绕过房间,爬上二楼去阳台透气。
  那站了个人,走近了看,是她表哥梁城晓。
  说是表哥,也不过比她大几个月,两个人关系最好,平时都是直呼大名,从不搞哥哥妹妹那套,怪恶心人。
  梁城晓看到她,吹了口哨,问什么风把大小姐吹来了。
  他明明是个研究生,却总是给人一种流里流气的感觉。
  慎怡没理他,静静地站在旁边,就想待一会儿。
  梁城晓默契地闭嘴,没问,不吵,抽烟。
  突然她开口,小的时候有没有过把想要的东西拱手让人的经历,那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好像被雷劈中,惊奇地感叹,“你也会说这话?”
  “慎怡,你这人怎么反射弧这么长,现在才来问。你不记得我记得,小时候我有多少东西都是被你抢走,还要被扣上不尊老爱幼的帽子。”
  “……”
  “所以我初中以前特别讨厌你。”
  “为什么是初中以前?”
  “初中我不是转学了吗,在学校被孤立受过你几次关照,才发现你也不是那么跋扈专横,自私自利。”
  “……以前在你心里我是那样的人吗?”
  梁城晓吸了口烟,笑,“吃到糖果的小孩不会记得自己吃过几颗,因为她总是拥有。但是没吃到的小孩会记得,记得自己的难过,记得被忽略的委屈,记得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忍让的心情。”
  慎怡和慎悦站的角度不一样,所以她直到今天,才能浅浅看到她静谧世界里灰色的一角。
  “不过你怎么突然良心发现了?”
  慎怡一巴掌拍点他的烟,让他别抽了,拢紧衣服啪嗒啪嗒下楼,说睡了。
  剩下梁城晓一脸懵,站在阳台摸不着头脑。
第56章
安抚
  回到房间,大灯已经关了,只剩床头的一盏台灯,留给还没回来的人。
  慎悦小小的身体挤在床的边缘,隐匿在黑暗里,像一床并不厚重的被子。
  慎怡不知道她睡了没有,轻手轻脚地爬上去,摸出手机,看到妈妈问她回房间没有。
  “慎悦刚才跑来找我,说你还没回来,以为你不想和她睡。”
  后面打了个微笑的表情。
  换做是以前,慎怡会以为她学坏了,学会和妈妈编排她了。可经历了今天,她只会想到她的敏感,她是怕自己真的不想和她睡,所以想自己去和爸妈睡。
  难受的心情又被撒了把盐,闷得慎怡不知道该怎么办。
  半晌她翻了个身,碰了碰慎悦的手臂,让她别侧着睡。
  “这里有位置,你别往墙上靠,小心着凉感冒。”
  慎悦乖乖地照做。
  慎怡见她睡的舒服了,抬手拉灭了台灯。
  可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像找不到出口的洪流。
  脚不小心踢到床尾放着的行李,慎怡坐起来整理,慎悦也跟着起来了,怕是自己的东西让姐姐踢到了。结果真的是她那个小包,她赶紧拿过来,抱在怀里。
  慎怡抿了下唇,几乎是抢过来,跟她说放旁边一点就可以了。
  小姑娘怯生生地问她,会不会麻烦到她。
  她似是被重锤击中,摇摇头,摸下她的头发,“不会。我是你姐,这点麻烦算什么。”
  她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慎悦的表情很是愣怔,半晌才点下头,躺回去的时候还说了句谢谢。
  慎怡更睡不着了。
  她躺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问,“为什么今天你不把那个挂饰给他们玩?”
  慎悦不是小气的孩子,也不怎么会拒绝人,今天却意外地强硬。
  许久,才听见她小声的回答。
  “之前那个……就是被他们弄坏了。”
  “之前?他们之前也抢你的东西?”
  “不是抢,就是妈妈说给他们玩玩。”
  “那后来呢?他们弄坏了有给你道歉吗?”
  “没有。”
  慎怡不用想也知道那群小王八蛋是什么态度,父母又是什么嘴脸。
  想起她妈在饭桌上说的话,自家父母的态度也清楚了。
  “所以妈妈买了一个新的补偿你,对吗?”
  慎悦点点头,想起她看不见,又嗯了一声。
  慎怡气得咬牙切齿,严肃地告诉她:“慎悦,我跟你说两件很重要的事情,你听好了。”
  “……嗯。”
  “首先,你今天做的没错。挂饰是你的,你有拒绝他们的权利,即便只是因为你不想,你就可以不给。没有理由也可以,怎样都可以。其次,就算爸妈让你听话,让你谦让,你也可以根据自己的判断决定听不听。”
  她眨眨眼,“怎么判断?”
  慎怡吸了口气,“就是会让你开心或者不开心。你如果觉得给他们玩不开心,就可以不给。如果觉得这件事情不会影响自己的心情,就可以给。”
  “还有,妈妈如果劝你、说回家以后补偿你,你也不要随便妥协。你当下想要什么,就大声说出来,把手举起来。”
  补偿是没有用的。
  那不并不是给好孩子的奖品,只是为了安抚一次委屈而诞生的工具。
  而时间上的延时性也会让满足感递减,八岁想要的礼物到了二十八岁再拆开已经毫无意义,只会剩对当时渺小的自己的各种唏嘘与感慨。
  慎悦鲜少听姐姐说这么多话,听得都忘记了呼吸。虽然不是很懂,但还是狠狠点头,说她知道了。
  慎怡这才把提起来的那口气咽回去。
  她这样做,是不想自己家里人受委屈。
  慎悦虽然和她不亲近,但也没有让她由人欺负的道理。
  慎怡想清楚想明白了,终于闭上眼睛,准备睡去。
  但,也许是这床太冷了,外面北风呼啦啦地砸着脆弱的玻璃窗,只有这被子里两个人的体温是热的。也许是这个和自己留着同样血液的大女孩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这么多话,还都是向着自己的话。也许是那句“不麻烦”,也许是因为她说“我是你姐”,慎悦难得地向她主动表达。
  她怀着颤巍巍的心跳,呼吸喷洒在姐姐纤薄却比她宽长的背部,很小声很小声,几乎是用气音说了一句连面对爸爸妈妈都不会说的话。
  屋内太安静了,慎怡听得清清楚楚。
  像每一次都听见她被人忽略的求助和渴望一般,像终于推开那扇自己一直不敢进去的门一般,她听见文静乖巧的妹妹从不敢张口的心事。
  “姐姐,其实我很想吃那个冰激淋。”
  慎怡的心好像一颗被暴力拆开的带壳的坚果。
  夜色宁静,她又在黑暗里踢到她的小包。
  她涩涩地回了一句嗯。
  慎悦却好像已经满足,翻了个身,抱着被子的一角,呼吸声渐重。
  慎怡被卸去坚硬的外壳,仿佛赤身裸体站在雪地里,又好似站在火苗上方起舞,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滑落两滴眼泪。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每次回家慎悦喊的姐姐,想起她看向她时小心翼翼又藏着期待的眼神,想起她殷勤的投送,想起她拘谨的手脚,想起她因为被抛下而耸拉的眉眼,想起她坐在后座被踢出淤青和红印却不敢再喊一声妈妈,更不敢喊姐姐的怯弱,想起她高高举起的白嫩手心,只收获了理所当然被无视的目光。
  慎怡问自己,你是看不到吗,你是不知道吗?
  把这些场景一幕幕回翻,她发现自己记得其实很清楚。
  如果真的没有注意,如果真的想要忽略她,她就不会在一次又一次的面对下感到困苦。
  慎怡,你的心真的要一直刻意扭过去吗。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在这个她住过几年慎悦却只来过几次的家,她突然想起云城的火焰,想起围在炉边烤火的温暖,想起那个和她妹妹一样大,却自由大胆的女孩。
  或许没什么关联,她的血液却因为这些零碎的回忆而沸腾。
  慎怡坐起来拉亮了台灯。
  慎悦被照得皱了下眉,还没睁开眼睛就被她握住手臂提起来,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姐姐已经下了床。
  “起来起来起来。把衣服鞋子穿好,围巾也戴上——我们走。”
  “去哪里?”
  慎怡弯着腰在翻车钥匙。
  “我带你去吃冰激淋。”
第57章
化解
  月城的冬天是残酷的。如果要找一个形容词,慎怡会想到浩浩荡荡。无论是风、雪、温度还是体感,都会趁着这段季节之歌猛烈地侵袭。
  在这乍暖还寒的时节,夜晚入骨的凛冽让人忍不住颤抖瑟缩。
  打开大门被冷风刮脸的瞬间,慎怡其实犹豫过,但是咬咬牙,还是推开了。
  她听见吱呀的一声,倒不像生锈所导致的噪音,更像她尘封已久的铁盒终于找到了钥匙。
  外面的天色暗沉深邃,零星可见几颗浅淡的星星。
  慎怡先是发动引擎预热,然后翻出手机开始找导航。这么晚了,周边的居民区本就老旧,找不出一家还亮着的招牌,只能跑远一点,去最近的麦当劳。
  她看到纪则明五分钟前给自己发的微信,大意是说自己已经回到家了,问她晚上怎么样,有没有闹出别的不开心,又问她睡了没有,要不要打一会儿电话。
  慎怡顾不上回复别的了,打字道:老公,谢谢你给我买车qaq。
  管家:?
  管家:还没睡?
  管家:怎么突然说这个?
  慎怡说晚点再跟他解释。
  慎悦出来得很快,看她踉踉跄跄的样子,连鞋子的鞋带都还没系紧,围巾也是半边漏风地围在脖子上,慎怡抬手给她绕紧了。
  她心里麻麻的,细声道,“会等你的。”
  妹妹愣了一下,轻轻点了一下头。
  看她小小的下巴被这动作彻底埋进围巾里,慎怡呼了口气,让她等一下。
  她打开通讯录拨了个电话,眼睛往上看,二楼的一扇窗还亮着。
  嘟嘟好久才接通,她开门见山地说:“下来——快点快点快点!”
  梁城晓被她搞的莫名其妙,感觉到下面好像有什么动静,推开窗看,吓得忙问,“干嘛呢慎怡?大半夜的。”
  “我们要去吃冰激淋,太晚了不安全,需要一个保镖。”
  “不是,你这么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