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他亲眼目睹父母身边亲昵的人并不是彼此时,透顶的失望和刺骨的寒意爬上每一寸骨头,远比当年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上,帆船突然被刮倒更令他失重。
  他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象这背后复杂的关系网,亲人们早已熟知的面不改色,以及父母明知今天是什么日子,却仍默许对方过界的行为。
  慎怡曾经告诉他,在妹妹出生的那段时间,她常常感到孤立无援。她说好像全世界都找不出一个站在她那边的人,她孤独到无法哭泣。
  纪则明想,他不会哭,但是他对这种感觉深有同感。
  所以才会毫不吝啬地朝她伸出手,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
  她那时候只是想听一句,我理解你。
  而现在的纪则明,也需要这样一个角色站在他身边。
  但他没有慎怡那么坦然,他的家庭和他的处境都让他比他人更难将心里话说出口。
  慎怡常常会在纪念日这种浪漫的时刻告诉他,很感谢他,谢谢他的爱意,谢谢他的包容,纪则明通常耐心听完后,都会回一句:“我也谢谢你。”
  他没有那么斐然的文采,能够将自己内心的情感通过话语传递,所以慎怡常常将这份感激当做一种客套的甜言蜜语。
  他时常想要辩解,却都化作更多报答的行动。
  有时他也会抱怨自己的愚笨,但慎怡的宇宙却毫无怨言地将他接纳,令他忘记这个缺点的坏处。
  时过经年,好像做了一场美梦,他终于幡然醒悟,原来至始至终,他都还没有学会。
第83章
哄他
  他们存在的差异并不只是体现在年龄上,很多时候纪则明都会觉得,不是他带给了慎怡什么,而是慎怡一直在引导着他走。
  他从来没有想象过一个人能够美好至极,连带着她身边的人都会因为她的爱变得期待起明天。
  难以去计较谁和谁爱得更多,包容得更多,因为爱从来都不是胜负,而是亏欠。
  知道你的付出超越了我的认知后,我想的不是我输了,我完了,而是我也该这样爱你。
  他从怀里把她的脸捧出来,他想此刻应该摆一个缱绻的柔和的表情,挣扎半秒,还是放弃了摆出令她安心的模样,淡淡地蹙着眉,声音低哑。
  “我又做错事了。”
  慎怡的脸颊被他挤出一层浅浅的肉痕。
  “……你何止是做错事,你真的有把我放在眼里吗?”
  “怎么上升到这个地步。”他心惊肉跳,“我没有这样想,我只是觉得……”
  “觉得?”
  “觉得即便这些问题日后都要面对,也不该是今天。我没控制好我的情绪让你担心了,很抱歉。”
  慎怡懒得跟他说了。
  这种事情其实是无解的,她既然知道他并非刻意隐瞒,又何必咄咄逼人呢。
  更何况最伤心的人,应该是纪则明自己。
  男人和女人思考问题的方式总归是不一样的,慎怡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们成长的环境不一样,遇见的人和被对待的方式也不一样,甚至这个社会给他们安排的位置也铸就了他们不同的性格,难道她要指望这些年的感化,让纪则明变成一个娇夫吗?
  这当然不可能。
  她对着无可跨越的鸿沟感到身心俱疲,张开了双手。
  纪则明想去抱她,慎怡直接把他推开了,表情不耐烦:“帮我脱衣服,我要洗澡了。”
  他毫无怨言地照做。
  一路跟人进入浴室,替她在浴缸里放水,纪则明都没再做什么辩解。
  慎怡知道出了这样的事情,谁心里都不好受。她不是不了解这个男人的性格和处事方式,很多时候她都从他的妥帖里坐享其成,总不能一朝东窗事发,就甩手不爱了。
  她慢慢地将假睫毛撕下来,捧了一把清水洗脸。
  纪则明的手指渗入水中,滚烫的温度熨着他的神经。
  上一次感到紧张,还是在求婚的时候。
  他静静地为慎怡做着或许能够让她开心的事情,在沉默里等待着她到来。
  一只莹白的足尖缓缓步入,擦过他的肩膀,将整具身体埋入缸内。
  那双被水汽氤氲得盈亮动人的双眸忽地靠近他。
  她卸了妆的面孔褪去了雕琢,露出原本便粉嫩生涩的脸庞,像一朵沾水芙蓉,明媚不已。
  那张粉唇一张一合,说话的时候气息都会吐在他的脸上。
  “你知道吗……有的时候我并不觉得自己很爱你,但是我没有办法做到真的生你的气,或许这也是一种爱却不自知,我讨厌这样。”
  他很急切地去抓她交叠在浴缸边的手臂。
  “那我改掉。”
  慎怡摇摇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让我替你分担一点。”
  其实婚前妈妈就和她说过许多,包括纪家现在的情况,他爸妈他祖父以及一些要紧的亲戚,她既然知道他父母是开放性婚姻,就无所谓再去做心理准备,横竖婚后也不会和他们一起过日子。纪则明把什么都抓在手里了,她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
  只是可能谁都没想到,他们能无耻至此,看到孩子终于要成家,好似完成了什么大任务,又要继续过自私逍遥的日子。
  慎怡并不想去追究纪父纪母任何一方的过错,那是他们的选择,他们会有自己的后果。但她真的无法忍受这些事情伤害到纪则明。
  “我本来还想问你,文晶是谁。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她喃喃道。
  分辨这些男男女女的身份都没有意义,因为他们不是开始,更不会是结束。
  “她不会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的。”他说,“我保证。”
  慎怡心想她知道,但嘴上只恹恹地嗯了一声,背过身去靠在缸壁,仰头小憩起来。
  纪则明却滔滔不绝,用手心舀水淋到她肩膀上,他似是不安般断断续续地和她说话,直到慎怡催促他也去洗澡。
  等一切都结束后,他们熄了灯躺在床上,慎怡突然凑过来亲他。
  “我在下面的时候你自己有没有叫醒酒汤喝?”
  “……没有。”
  “嗯……”她轻轻地咬了一下他的唇瓣,“为什么不叫?”
  纪则明的舌头贪婪地回应着她,没有回答。
  “你不开心?”
  她自顾自地说,“妈妈让我今晚多多体谅你,不让我们做剧烈运动,但你知道我最是叛逆了……纪则明,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其实你这个人有一点付出型人格,你在讨好我,你发现了吗?”
  她撤离了唇舌,支着手臂靠在床头看他,摸他略带刺感的鬓角,连着脸侧,一直摸到耳廓。
  “我不需要,真的不需要,你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我希望你是因为爱我所以对我好,而不是怕我随时会离开所以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挽留,不要将每一天都过成末日,好吗?就像今天的事情一样,在我看来都与你无关,我也不会因此而松开你的手,所以你不要认为自己做错了事。”
  “当然,你还是错了一点的,比如我问你的时候你没有乖乖告诉我。妹妹是外人,老婆也是吗?”
  不知道是不是老婆这个词触动了他,那双低沉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又很快垂下去。
  慎怡说得都要笑了,她的指腹蹭了蹭纪则明的下巴,问他,“我在哄你,知不知道?”
  “……知道。”
  “明明是你对不起我,伤我的心,到最后还要我来和你讲道理,要我哄你,你可真是宝贵。”
  “……嗯。”
  “可是算了,谁让我就是这么好呢?”
  她说完又开始低下头去亲他,从眉心到山根,从眼睛到鼻梁,从人中到唇瓣,乐此不疲。
  慎怡的手悄悄伸进被子里,在摸他的胸。
  洗澡并没有将他身体里的躁意彻底驱赶,反而越烧越旺,他的体温比平时正常状态下要高,摸起来有一种炙热的触感。
第84章
电话
  纪则明真的没忍住,笑了出来。慎怡的笑声跟随他胸腔起伏的频率掉到他的脸上,像今夜皎洁的月光,都拥有治愈他的能力。
  他们在昏暗漆黑的房间里静谧地亲吻,难舍难分。
  他并不知道慎怡此刻会是什么心情,可他感觉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未退散的酒精在他的身体里乱窜,像一把活跃的火苗,将所有的神经都烫过,驱散了四月残存的寒意。
  ……
  与此同时,电话那头传来女人的声音。
  她叫了一声,“则明?”
  慎怡认出来是姑姑。
  姑姑问他酒醒了没有,人怎么样。
  他回了句还好吧。
  “……今天的事,”姑姑沉默了一会儿,踌躇地说,“你也见到了。实在是对不起你,你爸妈不是东西,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过了这阵子我会适当地和你爷爷提起的,不会再让他们这么胡作非为。”
  她发了很长的微信给纪则明,对方都没有回,这么晚了本来不想叨扰,但实在是睡不好觉。
  “……慎怡睡了吧?在你旁边?”
  她在躲,纪则明拍了她一巴掌。
  姑姑问,“什么声音?”
  她跑的太快,纪则明拿着手机抓不到她,但单手扯着她不放,用眼神示意她回来。
  慎怡都快哭了,头摇成拨浪鼓。
  纪则明对着电话那头说,酒店的水龙头坏了。
  “坏了?”姑姑惊讶,“大半夜的,怎么就坏了?”
  “不知道。”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慵懒,想是已经要睡觉了却被人吵到,又或者直接就是被这通电话闹醒的。
  有了这两个合理的猜测,姑姑愧疚感更甚,但她还是不得不把该说的话说完。
  “这件事情慎怡知道吗?”
  他说知道
  姑姑皱眉,“……那她现在什么态度?生你气吗?”
  纪则明心想,刚才还是生的,但是现在估计顾不上这么多了。
  “……不管怎么说,都是我们没有做好,失了礼数,即便她和慎家生气,都是应该的,你暂时先受着,但也不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我看慎怡虽然是个性格不太好的女孩子,心地却是善良的,如果她能理解最好,不能你也不要因此和她吵架,毕竟……”
  纪则明从喉咙里沉沉地憋出一个嗯。
  纪则明给她递了个安心的眼神,抬起下巴吻了上去。
  电磁波里传来长辈孜孜不倦的劝慰和所谓的夫妻之道,他们却一个字也听不进。
第85章
善后
  第二天一大清早。
  慎怡坐在西图澜娅餐厅里一边喝牛奶一边等着纪则明端着盘子回来,期间接了几个电话,其中就包括纪母的。
  兵荒马乱结束以后,总得有人出面给个说法。
  大抵是姑姑回去以后就这件事情发作,弄得夫妻二人脸上都挂不住,心里也清楚自己不占理,于是清早便来电,急匆匆地做解释。
  慎怡既然已经半只脚踏入纪家了,很多事情也就没必要瞒她,纪母先前是觉得她母亲应该已经在背后对她有所叮嘱,所以才想这些难说出口的话放到以后,只是自己妈妈的话和婆婆的话总是不一样的,这面上的功夫还是得做得滴水不漏。
  她先是说则明也为难,这些事情与他无关,都是他们做长辈的太自私,让慎怡受委屈。然后又试探慎怡父母是否知道昨晚发生的一切,态度如何。语气不是一般的谦卑,起码慎怡从未在纪家人身上见过这种态度——果然人一旦有把柄被抓住,尤其是摆不上台面的那种,无论之前如何高傲都会低下头来。
  她以前就奇怪纪家这么注重长幼尊卑,为什么纪则明可以说一不二,敢跟父母掰手腕,还以为是他真的天生神气到可以折服长辈,不曾想这背后缘由竟是对方心虚。
  那头还在等她出牌,慎怡却听得并不认真,脑子里在想一些其他的问题。
  比如为什么明明是两个人都做错了事情,却是纪母一个人来处理。比如为什么既然害怕东窗事发,还要铤而走险。
  又比如,既然知道纪则明为难,为什么还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慎怡一边想一边敷衍地应着,纪则明端着两个培根可颂放到她面前,她用叉子把培根移出来喂进嘴里,整个面包就当做是吃过了。
  她答应纪母不会生纪则明的气,心里想的却是你刚才还说不关他事呢。
  挂了电话,慎怡抬眸看了下当事人,对方几乎是面无表情,可碰到她的眼神,立马就变得可怜兮兮起来。
  慎怡把叉子一扔:“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纪则明把自己的培根也挖出来放到她的盘子里。
  慎怡嚼嚼嚼:“算了,反正话都是我说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嘛,既然他们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又能反驳什么呢?”
  但是还是得和爸爸妈妈报备一下的。
  她没在电话里说,而是自己回了趟家。一是觉得当面谈比较稳妥,二是想到慎悦哭哭啼啼的样子,回去履行一下那个“永远”的承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办过仪式了,慎怡真的有一种自己已经嫁出去的感觉,明明还没过去多久,回家都已经产生了暌违已久的错觉。
  爸妈同样生出这点伤感来,好吃好喝地要把她供起来。
  慎怡躺在沙发上吃苹果,吊儿郎当地就着电视广告的背景音把这件事情复述了一遍,原以为爸妈早就知道真相不会有太大反应,却不曾想他们先是夺走了自己的苹果,然后把妹妹赶上去写作业,清空了多余的杂音,才开始八方会审起来。
  妈妈的表情不是很好看,慎怡立马坐直了。
  沉默半晌,爸爸拍着大腿说这叫什么事?不行就直接悔婚吧。
  慎怡吓得魂飞魄散:“别啊,收了那么多钱还没焐热就要还回去吗?”
  “……”
  妈妈懒得和她贫,但其实也是怒火攻心,原本因为彩礼的事情她还觉得纪家很重视慎怡,结果居然在订婚宴上搞这一出,更遑论他们和纪家本来就是朋友关系,这是在干什么呢!到底有没有把人放在眼里?
  再看看完全不觉得被轻视的女儿,恨铁不成钢,直接拍了一巴掌她的大腿。
  慎怡差点跳起来。
  “打我干什么!又不是我出轨了!”
  妈妈气得呼吸紊乱,平定半晌,问了个最重要的问题。
  “则明呢?他是什么态度?”
  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歹竹当然也难出好笋。
  爸妈最怕的不是婆媳关系,毕竟慎怡这样好吃懒做,除非嫁给孤儿,不然这辈子难逃家庭问题。重要的是女婿,他如果不担待,无法拿出一个端正的态度,那这婚即便是八字写完了一捺,把纸撕了也要反悔。
  慎怡眨眨眼,“他要有什么态度呢?他是受害者啊。”
  爸妈皆是一愣。
  慎怡心里飞快地将他们的逻辑给摸清楚了,舌尖传来苹果残留的甜味,却涩涩的。
  她倒不是想替未来的公婆开脱,可是纪则明确实是没有过错的,这罪名因为血缘关系而连带着扣到他头上,她会觉得很不公平。
  向来都是纪则明在长辈面前维护她,轮到慎怡做这种事情,还真的有些不习惯。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但是,他爸妈是他爸妈,他是他。我和他谈了这么多年,我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这件事情从头到尾他都不知道,更别提是故意瞒着我了……妈妈,就像你说的那样,我能嫁给自己爱的人,很幸福。”
  “而我爱他是爱他的一切,包括缺点,更何况我不觉得他父母的过错要变成他的污点。”
  慎怡想了想,决定还是说些实在的。
  “你们这样想嘛,纪则明不知道他爸妈会做这样的事,就代表着他爸妈没打算让他知道——他们平时也不怎么见面,所以纪则明根本没有发现的机会。现在闹僵了,想必以后也不会密切联系了,我也不用面对这么尴尬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