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这关系已经畸形到近似病态,可长年累月的纠缠不休,又如何斩断、理清呢。
  在今日到弟弟家做客,看见仍旧花容月貌的弟媳以后,纪母长久以来的郁结终于有了些舒心之迹。
  原因无它,只因这女人大度至此,能够容忍小三和自己呆在同一个屋檐下。
  喝茶闲聊时,对方也不拐弯抹角:“如今女儿大了,出国读书需要花费许多钱,云济为了官场上的名声断然不会选择和我离婚,也愿意出钱抚养孩子,而我身在其中数着钱过日子,时不时拿去做些保养,买点讨我欢心的东西,不比和私生子、和数不清的狐狸精斗气来得值得吗?”
  “只是近来找的这个年轻了些,也浮躁了些,闹着脾气要搬进来。那便随她去吧,横竖我账户里的数字会只多不少。”
  有类似的经历的人与自己谈及此事时,人就很容易陷入代入或是比较的精神纠葛里。
  纪母看着屏风后面,花瓶旁边沙发上调笑的一对男女时,不仅联想到自己的丈夫,也想到了自己的处境。
  纪建民总归还是会因为纪则明和云家,而留给她许多体面的。
  一个惯犯,一个不愿悔改的人,能做到这个地步,她还奢求什么呢?
  弟媳的处事方式才是对的。让自己过得开心、富足,才是最重要的。
  纪母对她的话连应了几句是,原先过来看热闹的心情也消散了,只剩下同病相怜。
  但或许是她性格里多了几分多愁善感,在这时候想起纪则明来。
  他的年纪已经不再需要母亲为他遮风挡雨了,连小他七八岁的表妹都已经学会在这样的家庭里苟且偷生,他这么聪明,又执掌家族的大权,爷爷对他赞赏有加,姑姑的橄榄枝也落在他头上,甚至现在连娶妻,对方也愿意随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样的生活,该满意了。
  可纪母想起他,仍是觉得痛的。
  她和他父亲,都愧对于他。
  手边的茶杯边缘犹烫,纪母端起来,麻木地往口中送,被烫到舌尖才恍惚醒神,又被紧接着而来的门铃声吓得心脏乱蹦几下。
  “奇怪,今天应该没有客人来啊。”
  弟媳起身去开门,绕过转折的过道,一个眼神都没落在那对男女身上。
  纪则明见到舅母的瞬间,舅舅不远处传来的那句“谁啊”也正好落入耳中。跟着的是他母亲慢半步的面孔,一边问他怎么来了,一边和舅母一起把他迎进来。
  他心下松了半分,又因为走近后、蓦地看见那张陌生的面孔而紧绷起来。
  “则明,怎么没打招呼就过来了?”
  舅舅一见小辈,架子就端起来了,拍了下女人的屁股,让她去别处玩。
  怎知做完这一系列动作,都还没听见侄子毕恭毕敬的回话,眉头一皱,纪则明却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坐下了。
  母子之间或许存在什么心灵感应,在舅母还只是觉得纪则明无心、要给他冲茶的时候,纪母已经察觉到不妙,心里梗梗的,却又不知发生了什么。
  她肃着脸去看那躲进主卧里,刚关好门的俏丽背影,想来想去,也只有这点不妥。
  这些腌臜事,不好端到他面前的,却偏偏被他瞧见了。
  当妈的自然是向着孩子。在弟弟还没开口之前,她就堵了人的话:“是你父亲告诉你我在这里的?要来找我吃饭?”
  面对母亲不动声色维护,纪则明视而不见,反而在舅舅颇为不悦的目光下,双腿交叠着,腰身微倾,将手肘和半边躯体靠在了扶手上。
  他一身黑衣,除了皮鞋上锃亮的色泽,全身死板如一滩静湖,泛不出一点波澜,也令人觉得神秘莫测。
  而这吊儿郎当的慵懒坐姿,又为他增添了几分戏谑感。
  舅舅正要发作,纪则明就伸手,用手指敲了敲身侧斜放着礼盒。
  “最近听了些流言蜚语,说舅舅在高尔夫球场结识了位美人。我虽没本事为长辈再添佳丽,但是打球嘛,总得是有个好工具才能施展出真实水平。”
  他语气平静,并无姿态上的轻浮之意,遣词造句又极尽恭维,纪母的脑袋飞速转动,猜想他许是工作累了,来了亲近的亲戚家里又是送礼,自是没那么规矩,也就随他去了。
  舅舅更是不过脑子,看见礼物,两眼便似豺狼般放光。
  这些年,他从纪家那里坑蒙拐骗、油嘴滑舌讨来的古玩不少。纪家是世家,又是以此为势,所得之物必是不凡。虽不如博物馆里的展品般举世无双,但他爷爷,他父亲,在月城也是享有收藏家这一美名的上流人士。
  如今纪则明亲自送来的,想必更不会比那些更差。
  舅舅的嘴角咧到了耳后根,一边愉悦于他如今飞黄腾达还不忘孝敬长辈,一边肯定了姐姐在纪家仍是具有沉重份量的猜测。
  所以当初知道纪父出轨时,他才会千方百计地帮姐夫隐瞒。
  搞不好,他们的家和万事兴,还有他云济一份功劳呢。
  舅舅伸手想去拿,认为自己受这些恩惠理所应当,却不曾想被纪则明的手腕挡了挡。
  “这礼物盒略有些繁琐,还是我亲自来拆,才不怕折损了。”
  他脸上露出了颇具深意的表情,让舅舅不禁愣住。
  上一次见这个侄子,都还是夏天的事情了。无论是他这个职位,还是他自身的需求原因,都需要大量的应酬和会面,自是不记得慎怡那点稀疏零碎的事情。一出包厢门,左边是佳人,右边是贿赂,应接不暇。
  可一见到纪则明,尤其是面对他今天这样古怪的态度,舅舅没来由地就想起了那天晚上,慎怡煞白的面孔,和死死望着他的眼睛。
  他那时在酒醉之间随手玩弄、羞辱的鱼目,却是他纪则明捧在手心里的珍珠。
  往后涌上来的记忆让舅舅收回了手。
  他回敬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甚至都有些颤抖,心里计算着慎怡告状的概率。
  如果说了,纪则明不会这么晚才来和他算账。可如果没说,那他怪异的行为又该如何解释?
  舅舅的眼睛快速地浏览过周遭的一切。
  首先入目的就是后面屏风跟前,用梨花木架承载着的个个精致花瓶。那是纪家送给他的。如果纪则明真的要替慎怡出气,也该顾及纪家和云家的关系,顾忌他的身份,还有,还有……舅舅看向了纪母。
  他姐姐也在这呢,这可是纪则明的母亲。
  云济憋着一口气,不信这黄毛小儿当着骨肉至亲的面能做出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来。
  他倘若做了,慎怡以后该如何面对婆婆?又该如何在云家这头立足?
  这最后一张底牌被他翻出来,舅舅顿时又回到了自信的状态。
  他伸了伸手,示意请。
  “则明这个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过孝顺了。”舅舅偏头,对着纪母说,“这种小事,谁来做都一样嘛,何必……”
  那盒子被拆开,舅舅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里面金碧辉煌的色泽给震惊得终止。
  他打高尔夫,不过是闲暇时的娱乐,更深一点,也只是为了换个去窃听新信息的机会,根本不舍得下血本去装点什么。
  如今纪则明眼巴巴地送他一柄豪华球杆,想助他平步青云的潜台词,是不是已经写满了?
  就连舅母沏茶回来,也被这大手笔给吓了一跳。
  舅舅激动地站了起来,颤动着手掌,要去握那把手。
  纪则明却随意一提,让球杆落入手中。
  面对长辈们疑惑的眼神,他对这球杆的品牌、做工、细节、价格和适用手法娓娓道来。
  云济却在这过程中迫不及待,屡次想要从他手中夺过,都被纪则明微妙地甩开。
  他的眼睛就像看到红肉的秃鹫,贪婪和欲望在瞳孔中赤裸地盛开,令人望过,直觉恶心与恐惧。
  纪则明却静静地注视着他,一点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在云济又一次落空,即将发作前,纪则明收了手腕力度,将球杆牢牢地握在了手心里,甚至还不甚珍惜地颠了颠。
  “说起来,我打高尔夫的时间,应该比舅舅要久一点。”他的唇畔又出现那样微妙的微笑,让纪母皱起眉来,“不如让我来教教舅舅,这球杆该怎么挥杆,才能打中要害,一杆入洞吧。”
  “则明……”
  母亲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也越来越不妙。
  连舅母都出来打圆场:“想打高尔夫,现在就预定球场吧。在家打位置太小了,这也没个像样的地方……”
  纪则明却说不用,他只是示范。
  “首先,要让杆头平行于地面。”
  他非常缓慢地摆出了标准的姿势,每一秒都拉得很长,几乎要将在座的人的心跳拉成直线。
  “然后,用身体发力,挥动手臂——”
  砰!
  “啊——”
  非常清脆的,瓷片碎裂的声音,伴随着房门后女人的尖叫声一同在室内响起,几乎要将耳膜贯穿。但是更多的,还是视觉上的震撼。
  那名贵又硕大的花瓶,上一秒还亭亭玉立地坐落在优雅的木架上,做着高贵的迎客者,下一秒,就被粗暴地摧毁在眼中。
  纪则明侧目,瞥了一眼那钻进去了,又因为好奇而跑出来的女人。
  像一条被火烧着了尾巴的蛆虫,蠕动着恐惧的表情和瘫软的躯体,在他一次又一次接连不断的挥杆下,喉咙逐渐撕裂,已经盖不住古董破碎的声音。
  “则明!则明你这是干什么——”
  一地的白色瓷片。
  他看过,踩着一片狼藉的地板,不顾长辈撕心裂肺的阻拦和怒骂,托着价值不菲的球杆在地面上滑行,走到最后一个花瓶面前。
  毫不犹豫地,将它砸了个四分五裂。
第106章
无力
  “纪则明——”
  他在所有的呼喊里恍若失去了听觉,看都没有看一眼这破败的局面,还有众人的表情。
  因为大幅度的动作和施力,以及极端的情绪起伏,让他感觉到满腹躁意。呼吸随着胸膛一起一伏,藏匿在黑色的衬衫下,只能窥见细微的撑起,又缓缓下落贴紧紧致的皮肉。
  近日来他无心捯饬形象,头发尤其是额发长了些,如今掉落到视线下,盖住思绪不明的双眸。
  纪则明一边伸手将其捋至脑后,一边仰起头来大口呼吸。
  纪母看他一副解脱的模样,心跳几乎悬在了喉口。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孩子如此癫狂的样子。
  更遑论舅舅夫妻。
  等他终于喘过气,缓过神,纪则明将外套脱了下来,细细地折叠,挽至臂弯之中。
  这过程细致、耐心,慢条斯理到似是根本不打算对此给个交代。
  最后还是舅舅铁青着脸,单脚剁地,颤抖着食指骂了他一句大逆不道,他才有所反应。
  “原本来的路上,我就想过另一种可能。”纪则明的声音依旧很平静,那个被吓得瘫倒在地的小三隔着长廊远远与他对望,明明眼前人儒雅随和,却仍令人倍感心惊肉跳,“我把球杆当做礼物送给你,换你一句道歉,这事就算扯平了。”
  这事?什么事?
  所有人都绷紧了皮。
  纪则明仍气定神闲:“可我想了这个可能很久,我都觉得不解气,还后患无穷。”
  “而且我的赢面不大。”他竟是叹了口气,“你如今都已经坐到这个位置上了,新官上任本就三把火,又有我母亲和舅母两头人脉添柴,怎么会愿意和慎怡一个小小的孩子低头?”
  提到慎怡,纪母几乎是紧张到几近窒息。
  从订婚宴后的处理方式上,她就可以看出,她这个儿子,只要是有关于慎怡的事情,是一点都不愿意让步的。
  如今她弟弟触了这个霉头,隔着一层亲缘,纪则明竟是也要做到如此?
  她的猜测在纪则明接下来的话里被证实。
  “所以我就想,干脆就这样做吧。”他掐了掐眉心,似是深思熟虑让他头疼,“以后也这样好了。”
  为了一个女人,他是礼数不要了,利益面子也不要了。纪母愁容难消,纪则明这哪里是单纯通过砸东西来敲打云济?他连同这些年纪家送过来的所有花瓶都砸碎了,意思就是,旧情抵新仇,从此以后,两家人撕破脸皮、恩断义绝的意思。
  想到这里,纪母几乎是浑身都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她抛下狼狈的场面,一路紧跟着儿子到车旁,从未用过的严厉语气在此时陡现。
  “你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你真的清楚后果吗?”
  纪则明看她却像是在看陌生人。
  “十年前,或者更久以前,你知道你做的选择会给你,给你的孩子带来怎样的人生吗?你知道你种的恶果不止你一个人要品尝吗?”
  多久了,他多久没和自己说过话了。
  纪母听完,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如此。
  她顿时卸了浑身力气,紧接着被心痛如麻的感觉席卷全身。眼泪夺眶而出,却换来一地即将消散的汽车尾气。
  纪则明将车开得飞快,几乎是在合法范围内疾驰到了极点,风景飞速倒退在余光里,他在不断掠过的光影当中捧着一颗沉下去的心,终在红灯前踩下刹车。
  这么多年,他被消磨到只剩下一点点的期待,也在订婚宴那晚左顾右盼都没能等到的解释里消失殆尽。
  父母要过什么样的人生,选择了什么样的存活方式,又挑选了什么样的人常伴身侧,都是他们的事。
  可替他擦眼泪的、真心为他的处境而心疼的、飞奔着生怕错过时间要来拥抱他的人,是慎怡。
  慎怡选择了需要他的人生,选择了有他的生活,挑选了他作为伴侣、陪她走余生的路途。
  纪则明需要她的选择。
  纪则明爱她。
  摆脱这漩涡般的问题以后,纪则明回茶馆待了一个下午。
  何澈过来好几次,心里很奇怪,今天的行程安排上并没有显示有客人要来访,而且他昨天就送进来的账本,还是原封不动地搁在老板桌上,连翻都没翻过。
  他比纪则明小几岁,入职这段时间受他关照颇多,心里把人当大哥看待,说话也就没那么多弯弯绕绕,问他是不是不舒服,还是店里待会有什么事?
  纪则明说没什么事。
  何澈想提醒他看看账本,还没来得及开口,纪则明就说让他拿回去吧。
  “昨晚看完了,早上忘了还回去,你顺便带走吧。”
  原来不是没看过……何澈摸了下鼻子。
  如今纪则明既要操心茶馆,又要兼顾茶室,还要忙操劳新的工作室,用作品牌的根据地,虽然自己当老板是很爽,但是承担的压力、责任和风险同样也很大,要他东奔西走、焦头烂额的事情还很多。
  何澈心念,果然能赚到钱的人精力都很充沛。
  想到这里,他便想起一个人。
  何澈语气颇为轻巧地说:“前段时间我去茶室看过几次,慎怡姐操办得很好呢。忙前忙后的,连我进门的时候都喊了声欢迎光临,一点都不像老板娘,什么都亲力亲为。”
  何澈的本意是夸慎怡勤劳且能干,说句心里话,他挺意外的。原本以为老板娘年纪不大,家里条件又好,早早和老板订了婚,从小到大过的都是锦衣玉食的生活,不会做这些经营的门生,怎知才接手,就干得有模有样。
  “您别说,慎怡姐真的特别厉害……我看她和人谈笑风生的那个劲,和您几乎一模一样。”
  纪则明该为这样的慎怡感到骄傲的。
  可面对何澈的赞不绝口,他觉得欣喜的同时又觉得如鲠在喉。
  这感觉,就好像作为一个园丁,被别人夸赞你的花朵好顽强。在你离开了这么多天,在你疏于打理的这些日子里,她熬过了毒辣的阳光,挺过了暴雨天气,甚至连逐渐干涸的泥土都吞噬不掉她的生命力。
  在外人眼里,她不断地向上攀爬,不断结苞绽放,不断在残忍的对待下重生。
  可纪则明种植她的本意,是想好好呵护她。
  他只希望花朵是快乐的,希望她无论是发芽还是生长,都是随心所欲、为她自己而做的。
  何澈看不见的地方,纪则明的手攥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拳头。
  直到对方问起慎怡最近如何,纪则明才蓦地松开了这作茧自缚般的懊恼和悔恨。
  他如梦初醒。
  何澈看着老板晦暗不明的双眼,即将暗下的天色和充盈的暖调灯光令他难以分辨纪则明的表情。
  但他的声音竟是那样沙哑,像个重感冒病患,又像个经历过一场撕心裂肺的哭喊的孩子。
  或许形容一个年近三十的成熟男人为孩子,实在太不贴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