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悦小声问妈妈:“为什么则明是男孩子,却还是会哭?”
  妈妈笑道:“因为他高兴啊。”
  高兴为什么会哭呢?
  慎悦小小的那个脑袋里装满了疑惑,跟随着抒长的背景音乐里起伏的音符一起,开始专心观看婚礼。
  姐姐走得很慢,因为樱子姐姐送她的鞋子实在是太高了。
  但是慎悦理解姐姐一定要穿的心情,因为那双鞋子实在是太漂亮了。和她身上的这件婚纱一样。
  全场已经熄灭了灯光,将光线都聚焦在主角身上。
  姐姐的婚纱很长,迤逦地拖在后面,和她的头纱一起垂落在地。从腰部到裙摆,全部坠满了细碎的水晶,闪耀得像一条银河。
  但是再华丽也比不上姐姐的模样。
  慎悦紧紧地盯着她,虽然只能看到侧面,但是也无法抑制自己的崇拜和激动。
  在走到她面前的那个瞬间,慎悦看见姐姐偏头,顿了顿脚步,往她的方向瞅了一眼。
  她本想和姐姐打个招呼,但是她很清楚慎怡看的不是她,也不是妈妈,而是爷爷奶奶旁边的两个空座位。
  那是姥姥和姥爷的位置。
  姐姐眼睛里的泪光一闪而过,慎悦莫名想到了那颗她送给自己的钻石扣子。
  终于走到那个男人面前了。她想。
  麦克风从司仪手上换到纪则明手上,最后换到爸爸手上,慎悦看见爸爸也哭了。
  她又想问妈妈到底为什么,结果转头发现妈妈也在擦眼泪。
  慎悦抿了下唇,决定还是下次问吧。
  接下来就是交换戒指和拥吻的环节了,她看得目不转睛,心脏扑通扑通乱跳起来,像第一次在课外读物里发现“爱情”这个词的存在。
  身边越来越多的人在擦眼泪,但是在拭去泪水以后,又很快显露出由衷的笑容。
  她看见纪则明小心翼翼地捧住了姐姐的脸,在喧嚣的欢呼和祝贺里,吻上了他的新娘。
  慎悦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落泪了。
  她懵懵懂懂地想。
  人们可能不是因为高兴而哭泣。
  而是因为感受到了幸福。
  番外:假如慎怡比纪则明大三岁
  纪则明第一次见到慎怡的时候,他十八岁。
  在高三短暂的寒假里,在父母朋友的家里,他妈妈正在就现在中国传统教育的严厉程度作批评演说,而叔叔阿姨也心疼地连连点头称是。
  “我们家慎怡以前也是这样的啊,高三那会,本来就不胖的人,在学校寄宿了几个月瘦了差不多五六斤,天啊回来给我心疼的。”
  纪则明在旁边静静地剥着橘子,仿佛置身事外。他连果瓣上面细细的白色脉络都会仔细轻巧地撕下来,可见是有多么无聊。
  话题终于有了从他身上接过的趋势,但在这过程中,纪则明屡次听见了另外一个名字。
  慎怡。
  他对这个人是有一点印象的,但也仅限于知道她是个女孩,是叔叔阿姨的大女儿,比自己大三岁,在月城读大学,仅此而已。
  “小怡啊,就是这个数学不太好,不然的话第一志愿应该还是能上的。”
  “唉,但是留在本地也好,她要真的离开家去外面上大学,我还真不放心。”
  “但是女孩子嘛,多出去见见世面也是好的……到时候出了社会,普遍都很快要结婚了……”
  纪则明不知道为什么聊着聊着学习,就突然聊到了一位女性的婚配上。
  他数了数这个慎怡的年龄,发现她今年也不过二十一岁而已,连大学都还没有毕业,身边的人就已经迫不及待替她把人生写得差不多了。
  纪则明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因为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旁边就落下一片长长的阴影和伸来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抢过了他的橘子。
  他的心跳重重地跃了一下。
  有些惊讶地偏头,看到那凌乱的造型,才发现原来刚才感受到的阴影是她俯身时顺势而落的长发。
  来人一身毛绒睡衣,只露出一张脸蛋和半截脖子,头发乱且蓬松,长且柔顺,尽管整个人看起来不修边幅,却都由漂亮的五官化解,变得柔软起来。
  尤其是那双眼睛。
  可能是刚刚睡醒,所以还蕴含着一层水雾,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很剔透,像颗剥壳荔枝。
  纪则明看呆了。
  慎怡也是。
  “哎呀。”她惊呼了一声,一边解释一边把橘子往自己嘴巴里塞,“不好意思,你的背影看起来有点像我表哥。我还以为是他在剥橘子,所以我才伸手拿的。”
  纪则明还没来得及回复,就被阿姨的斥责打断了。
  “慎怡!我不是和你说了今天家里有客人来要你早点起吗?你自己看看现在都几点了?还穿成这样下楼,你……”
  她面对这样的训斥好似完全不在乎,非常随和熟稔地和他父母打过招呼,把剩下一半的橘子还给他,然后吐吐舌头跑回了楼上。
  “好啦,我现在换衣服。”
  待会他们两家人要出去吃饭。
  “这孩子,老大不小了还没点正形。”
  慎家爸妈都颇有头疼她这样的做派,可纪父纪母却觉得毫不打紧,说女孩子活泼也是好事呢。
  “主要是,她都二十多岁人了,还跟小朋友似的……唉,如果慎怡有则明一半听话懂事,我们也没那么操心了。”
  “瞧你说的,我还嫌弃我儿子太闷了呢……”
  双方长辈你一嘴我一嘴地,通过适当的贬低来抬高对方的认同感,你来我往,乐此不疲。
  纪则明握着她还回来的另一半橘子,从那一下异常开始,心跳就振动得不同寻常,且久久不能停歇。
  连他们在说什么,都早不注意了。
  上车的时候慎怡又姗姗来迟,但她很机灵,直奔纪家的车,没有眼巴巴地送上去给她妈妈数落,气得阿姨在后面骂,说你净知道给人添麻烦。
  纪父笑着挥手,“不麻烦不麻烦,她爱坐哪坐哪呗。”
  于是慎怡喜滋滋地钻进了后座。
  她一打开车门,就看见了刚才被她抢走橘子的男生。
  慎怡也不尴尬,很自然地和他打了个招呼:“嗨。”
  纪则明顿了一下,回了句:“你好。”
  慎怡乐了,一边关车门一边问他,“你今年几岁啊?”
  “十八。”
  “高三?”
  “嗯。”
  “哪个高中的?”
  “月城一中。”
  听到这里,纪母回头道:“小怡以前也是一中的吧。”
  慎怡点头:“对。”
  她又问纪则明:“那你是文科生还是理科生啊?”
  “理科。”
  “哇,那很厉害嘛。”她跟哄小孩似的拍拍手,“学理科是不是很累啊?”
  纪则明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回答:“还好。”
  他妈妈倒是很积极,问慎怡以前是不是读文科,又说读理科的男孩子英语普遍比较差,向她讨教学习方法。
  “不同的程度有不同的方法。”她问旁边一直看窗外风景的男孩,“你一般考多少分?”
  纪则明张嘴想回答,纪母却已经抢先一步:“九十左右,就刚好及格,运气好的话能考个一百多点。”
  慎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恰好纪母有电话进来,两人的对话就暂时搁置了。
  慎怡悄悄靠近他,对他说:“别难过,家长都这样,也是关心你才说这些。九十已经很不错了,说明你平时有背单词而且基础不错,你如果想要冲刺一百二一百三的话,你可以……”
  她非常无私地奉献着自己的学习方法和做题技巧,中间还分享了不少关于自己高三的回忆,比如有什么好玩的糗事啦,如何缓解压力啦,怎么正确看待理想和现实的差距啦……
  她越说越偏,听得纪则明心里好像被蚂蚁啃了一遍又一遍,终于,他闷闷地打断了慎怡。
  “姐姐,我目前的成绩还算可以。”
  所以应该不会存在什么高考落榜后如何释怀这种假设。
  “看不出来,”她愣了一下,也不觉得见外,只笑,“还是个学霸。”
  没人和他说过这种话。
  纪则明别扭地又把头转了过去。
  父母在别人面前以退为进的炫耀方式他早就已经习惯了,纪则明从来不会为了那些不常见面、也不会影响自己生活的人而澄清,误解便误解了,又不会对他的成绩造成什么影响,没必要去争那么一点面子。
  可他今天突然觉得有必要了。
  他很在乎……慎怡对他的第一印象。
  见男孩偏过头,慎怡也就没继续纠缠。
  随口聊聊而已,她又不是真的给他当老师。
  况且,这人看起来并不是什么热情的性格,和他说句话回答总是不超过十个字。也不知道是记恨她吃了他半个橘子,还是不想搭理她。
  慎怡偷偷瞥了纪则明一眼。
  很快纪母打完了电话,两个人又开始聊起别的。
  番外:婚后日常
  (一)
  以前慎怡对于结婚最害怕的问题,并不是爱情会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的可能,而是关于家庭和亲戚朋友之间的各种琐事。
  但随着纪父纪母的婚姻宣告结束,两家父母同聚一堂的次数变得少之又少。再加上慎怡最担心最厌烦的舅舅也已经撕破脸皮,所以肩上的压力和负担骤然减轻了许多。
  平时逢年过节需要走动的,日常生活里需要维系的,慎怡都应付得来。时间久了,甚至有些得心应手。
  她颇有些骄傲地对纪则明说,最近发现自己原来还有这方面的天赋呢,早知道就早点结婚了。
  以纪则明对她的了解,这话多半是马后炮。
  所以他只无可奈何地敲下她的脑袋,也没泼她冷水。
  婚礼过去以后没多久就是春节,今年慎怡终于是以儿媳的身份去拜访纪家的各位长辈,虽然往日里刁钻刻薄的不少,但是因为纪则明这几年赚得盆满钵满,所以没有人会刻意为难财神爷。
  在钱面前,有的人连长辈架子都不端了,一心只想讨好这看起来好说话的男人。
  连带着他的妻子一起,被纳入了献媚的范围。
  慎怡心里清楚这些人是因为什么露出这样的嘴脸,但是面上却半点不显。这对小夫妻看着年轻,又是新婚,默契却非同寻常。一个笑而不语一个滴水不漏,圆滑得像块沾水肥皂,愣是让人抓不住手,又挑不出错。
  心里一边纳闷懊恼,一边又觉得之前嚼舌根的那些人太单纯,光靠外表下错结论。
  这纪则明娶的也不是什么只有脸蛋的傻白甜啊!
  慎怡自是不知道自己以前在这群人眼里是什么形象,也不清楚他们为什么改观,她只知道自己累死了——等明天拜访完姑姑,就能够结束战斗了。
  纪则明体恤她的小孩心性,早在除夕就给她封了大大的红包,还谎称是爷爷和姑姑给的,结果几个人见面不到半小时,他的谎言就被戳穿了。
  姑姑对此笑而不语,只说:“那就当做是我给的吧。”
  慎怡觉得脸红,有一种小夫妻的情趣被长辈揭穿的羞耻感。
  反观始作俑者,好似无事发生一般镇定自若,还要厚着脸皮问:“好歹也是刚过门,您多少封一个意思一下吧。”
  于是慎怡得到了一沓纸币。
  姑姑说:“红包已经派完了,钱没地方装,你将就一下。”
  慎怡对这看着红红的颜色和摸着厚厚的手感感到头晕目眩,除了不断复读谢谢姑姑这句话就说不出别的了。
  更别提纪则明他爷爷本就给慎怡准备的压岁钱。老人家说虽然她已经是自己孙子的媳妇了,但是在他心里,慎怡和他自己的孙女没什么区别。
  爷爷给孙女红包是应该的。
  于是晚上回去的时候,慎怡坐在副驾驶数钱,数到眉飞色舞。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本来我就对结婚没什么感觉,现在更加不觉得自己已经是人妻了。”
  老情侣这一点就是很好,所有人对待他们的方式照旧。
  纪则明却抛开家人对她的呵护与疼爱不谈,只夸慎怡:“那是因为你准备工作做得好。慎怡,你付出了很多努力才下定决心给我当老婆,是我要谢谢你。这些都不算什么。”
  慎怡哈哈大笑,说自己是嫁入豪门了。
  隔天她就带着这笔巨款去和小姐妹一起逛街,晚上回来的时候拎了一大堆大牌购物袋,其中有一半都是新衣服,慎怡开心得在纪则明面前换装,转着裙摆问他好不好看。
  纪则明拉着她的手说,很漂亮。
  慎怡还想给他展示,刚准备去翻另一件,就被他用力握住了手心往后一拉。
  他目光炯炯的,表情有些漫不经心,语气自然随意,让人听不出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他问:“慎怡,我和钱你更喜欢哪个?”
  好致命的问题。
  慎怡想了想,这几秒的过程中那双漂亮的眼睛狡黠地转了转,故作苦恼。
  但很快她就露出两个梨涡,穿着新衣服往坐在沙发上的纪则明怀里钻。
  先撒娇再回答,纪则明已经猜到了她的答案不会那么动听。
  至少不是什么黏黏糊糊为了哄他而说的情话。
  慎怡答:“老实说,纪则明,如果你没有钱的话,我觉得你的魅力可能会削减一半。”
  就拿当初那条定情的手链为例子,一个小小的礼物,却饱含着许多隐性条件。
  比如他的审美,他当时的经济能力,他对给女朋友花钱的舍得程度……等等。
  慎怡这么多年都是娇生惯养,她父母从来都只是嘴上数落,根本没有在物质上苛待过她。
  所以即便平日里她会为了赚一两块钱给商家做虚假好评,会穿没有牌子但是很舒服的衣服裤子,会踩共享单车出去玩,也不代表她相信所谓的有情饮水饱。
  如果纪则明没有钱,慎怡不会看不起他,也不会不考虑他,但是平心而论,缺乏这个经济条件,他们应该走不到今天。
  纪则明摸着她的头发,看她新买的闪闪发光的手链,看她因为精心保养而找不到毛孔的细腻肌肤,看她几乎没有任何茧子、嫩似水葱般的手指。
  他没有失落,只是“嗯”了一声,对她的回答表示认同。
  “所以有的时候,我都很庆幸自己有钱。”
  甚至每次一想到这些很现实的事情,他都会原谅纪建民十分钟。
  慎怡听得乐不可支,说他可真是个大孝子。
  纪则明也笑,说事实如此。
  不知道是不是一语成谶,又或者是他父母早有打算,春节没过多久,云斐就约了慎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