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说过,男人对女人一旦有了怜惜,便是有了软肋。
  她将胭脂放在一旁,又拿起枕边的腰带绣起来,这条腰带的针线是从梁源就带来的,因着路上心绪不宁,兜兜转转一个花样都没绣完,也是时候该完成了。
  “姑娘,您先忙着,我先去给您端药。”
  华清月刚绣了几针,就听到外面的争吵声。
  “我走之前是怎么给你们说的,让你们看着药炉,如今都烧干了,你们让姑娘今晚喝什么?”
  桃兮拿着已经烧干的药渣,气呼呼地大骂:
  “姑娘的事情,你们都如此不上心,将你们两人派来到底是伺候人的,还是让你们在这当大爷的?一下午嘀嘀咕咕过没完,下次我们再去老夫人屋里一定好好给她老人家讲讲府中的丫鬟到底是怎么伺候人的。”
  就算她搬出老夫人,永菊永绿也没带怕的,这都一天了,华姑娘都已经掉进池子里面一天了,老夫人看都没来看过她,不光她没来,就连身边的丫鬟嬷嬷都不曾来过。
  这不是明摆的吗。
  外人和亲孙女谁亲谁疏不一目了然,这华姑娘多半要不了多久就会被赶出去。
  这是她们一下午讨论出来的结果。
  “桃兮,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你说了,我们就一定要听?”永菊没好气地回复。
  “华姑娘一下午都在忙碌,我瞧着也像没事人,要我说是药三分毒,反正也烧干了,不如不喝。”永绿一副为华清月考虑的模样。
  “我看行,不喝是对的。”永菊附和着。
  桃兮被她们的话气得不轻,加上今日两人在屋檐下嘀嘀咕咕,现在怒气值猛地上升,都来欺负她家姑娘,如今连伺候人的丫头也来踏一脚,越想越难受:
  “你.......,你们滚,姑娘的事,你们都如此不放在心上,你们身子尊贵,这清筑院已经容不下你们了,滚,滚出去。”
  “你不就是一个伺候人的丫鬟,让我们滚,你算老几啊,我和永绿两人以前可是在三夫人房里伺候的,是侯府的家生子,别说你,就连你主子都没有权利人让我们滚。”
  “可不是,你以为你是谁?比我们高贵到哪里去,我们自小就在侯府里面当差,吃过的盐比你在外面呼吸的空气都多,你倒好,还托大让我们滚.........。”
  “真是笑话。”
  两人边说,还边笑了起来。
  三人正在争吵到激烈处,就被门口清冷的声音打断,“今日事情还没个结论,我们还便是安宁侯府的客人,想来决定两个丫鬟的去留还是可以的,你们既然是不想伺候,没必要多说,走吧。”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瞬,很快,就达成一致,离开此处,管事嬷嬷说不得就会给她们安排一个好差事,“走就走,我们还不稀罕待呢,不过我们姐妹俩倒是会看着,你将五姑娘推下水,到底还能不能善了。”
  “行啊,不让我们伺候,我们倒是要看看,谁还敢来清筑院伺候。”
  两人说完,转身就准备走,
  上一刻华清月是看在她们出自三房不想与之计较的,可是这一刻她脑中倒是有一个念头............。
  “飞九,麻烦你跑一趟勤务院,就说这两位姑娘想换一个院子伺候,还请兄长给个明断出来,清月感激不尽。”
  这话一出,永绿和永菊两人笑得花枝乱颤,谁不知道大公子从来不管内宅之事,她真是当了一两天主子,就忘记自己是谁了。
  她们干脆一屁股坐在檐下,“好啊,我们就不走了,倒是要看看你这个贵客,能不能请动大公子。”
  飞九皱了皱眉头,要是放在平常这种事情他是直接不管的,只是近几日主子对于华姑娘的态度有所不同,可要是因为这点小事去打扰主子,免不得又要领几板子。
  “还不快去?”华清月声音提高几分。
  她在赌,赌陆焱这个人会不会为她出头,在这个节骨眼安排近身侍卫到底是软禁还是保护她?
  尽管这个想法有点荒谬。
  如果会,就冲着这份怜惜,嫁给陆三公子胜券又多了一成。
  “是。”几乎是本能地回应,刚走了几步飞九就开始鄙夷自己了,他为什么要听那女人的啊?
  现在又转身回去,岂不是很怂?
  算了,不就是传个话,他去,他去还不成吗?谁让她发怒的表情和主子如出一辙,刚那一声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应承。
  飞九跑得快,不到半柱香就已经回来了,“主子说既然是伺候你的丫鬟,随你处置。”
  他说完还将卖身契双手奉上,“华姑娘,这是两位姑娘的卖身契,要打要卖全凭你的心意。”
  桃兮也是在梁源华府做了几年大丫鬟的人,哪能不知道这卖身契代表着什么,分明是将这两个丫头的命脉都捏在手中啊。
  她腮帮子鼓得圆圆的,露出难得的笑意:“听到了吗?”
  两个丫鬟听到桃兮的声音,才反应过来,忙跪在地上,异口同声:“华姑娘,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求华姑娘宽恕,不走了不走了,以后一定好好伺候主子,求姑娘宽恕。”
  她们循环说着这两句,边磕头。
  她从来不想与谁为难,可也不是好人,她将两张卖身契递给桃兮,“刚才她们说你没权利做什么,现在这卖身契给你,你想做什么便做吧。”

32

处罚1
  “是,姑娘。”
  华清月眼瞧着自己目的达到,转身回了屋,她得好好想想,后面的路该如何做。
  陆知宁和陆知语正在勤务院外等待着被问话。
  先前去清筑院请华清月的永玉刚回熙园不久,二夫人就动了怒,紧接着就去了勤务院,她不明白,自己亲妹妹都被人害成这样,陆焱还护着华清月做什么。
  “二婶婶。”陆焱微微躬身问好,后又缓缓走向主位上坐着,明知故问,“二婶婶来勤务院,可是为了今早荷花池边上的事情?”
  顾氏进屋后,虽然在外面已经压了几次,可脸上还是稍显愠色,直接进入主题:
  “你五妹妹现在还躺在床上未醒,我今日去惩治害我儿的人,听下人说飞九阻挠,我想问这件事情你知情吗?”
  “知道,是我吩咐的。”陆焱没有丝毫遮掩,直接说出口。
  “为何?我不管她华清月与家里有什么恩情,可是我语儿如今在床上躺着的,这口气我咽不下,若是焱哥儿执意要维护,那我便只有去找你母亲了。”
  他们虽说是一家人,又是长辈,顾氏甚少与这位少年老成的侄子接触,他少年从军几乎在安宁侯府待的时间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回京又经常在外,平时遇见问候,也是礼貌中透着疏离。
  顾氏也怵她这位大侄儿。
  若不是给自家女儿讨个公道,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来找他的。
  就连这个屋子,都还是第一次踏进来。
  “二婶婶,有御医在,知语妹妹不会有事的,你放宽心。”陆焱正色安抚,“我说过等调查清楚后,会给你一个交代,”
  提起这个,顾氏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交代,还需要怎么交代。
  再说了,华家那个丫头为了一丁点小事就将她女儿推到水里,至今未醒,若是不惩罚,他们二房岂不是笑话。
  她不想知道他究竟是为何要帮助外人,可今日这事没完。
  “那么多丫鬟都看见的,还要调查什么?再说你一天公务繁忙,内宅之事一向由你母亲和三婶婶管着,岂能耽搁你的正事。”
  “无妨,家中安宁,也算是我身为长房子孙的责任。”
  言下之意,他就是要管这件事情了,顾氏不理解。
  华家丫头是有几分姿色,可她这个侄儿也不是那等子色令智昏的人,顾氏实在想不通他阻挠的原因。
  陆焱坐在上位,节骨分明的大手轻轻转动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声线依旧冷淡,“这件事情与华清月无关,是我们陆家人心思歪了,不光如此,还连累她落水。”
  “什么意思?”
  顾氏表情一顿,那么多丫鬟都看见是华清月将知语推下去的,而且在进来的时候,她还问过知宁和知悦,要是一个人说她还能怀疑,可是这么多人都是这样说。
  下一刻又听见他说,“二婶婶要是有空,就听听你的亲侄女怎么说,看看我们是不是冤枉了人家姑娘。”
  正在这时候,勤务院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吴氏和陆知宁被侍卫带了进来,见到陆焱,吴氏立即问道:“焱哥儿,我怎么说也算是你的婶子,是长辈,你就是这样请人的?你看看把你妹妹吓得什么样子,你今日要不给过说法,那我就只有去你母亲面前去分辩了。”
  陆知宁被陆焱的气势吓得躲到吴氏身后。
  侍卫连忙躬身道:“主子,知宁姑娘不愿意走,我们只好请嬷嬷将她带了过来。”
  陆焱对着侍卫点点头,转身坐在上位,“三婶婶,你是长辈不假,可我也有非得请你来不可的理由。”
  吴氏看了眼椅子上坐着的顾氏,加上外面那些垂头的丫鬟,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二嫂,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今日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我家知宁还到处喊人来救姐姐,如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顾氏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是一向沉稳的陆焱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将她们聚集在一起,只是淡淡地说道:“看焱哥儿怎么说吧。”
  很快,周氏和陆知悦也被带了进来。
  陆焱视线扫过众人,隐隐有发怒的气势,“今日府中两个妹妹落水,本来这件事情不大,两个姑娘也救得及时,都没什么生命危险。
  却让我见识到了陆家有些人的品行,若是继续这样下去,那离败落也就不远了,事关我陆府的长期发展,这件事情我不得不管。”
  吴氏隐隐觉得有点不对,按理来说她家姑娘救了人,至少不应该是这样的待遇才对啊。
  陆焱说及此处,话锋一转,瞥了眼吴氏身后的陆知宁,“六妹妹和七妹妹一天这么忙,可去看过你五姐姐了?”
  明明是夏日,勤务院却是凉得出奇,之前侍卫说嫌热就去勤务院的抱厦外铁定凉快,她们还不信,这回算是体验到了。
  陆知悦平时就是府中的透明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立即跪了下去。
  陆知宁也拢了拢衣服,扬声道:“大哥哥,我今日也被吓到了,还没去,不过我也知道五姐姐现在也很不好,赶紧将华清月赶出去吧。”
  “你们中午可曾用饭?”陆焱又问了一句不相关的话。
  陆知宁偏着头,脆声道:“谢大哥哥关心,用过了。”
  见陆焱关心自己,脸上的笑意更甚,她就说嘛,她才是大哥哥的亲妹妹,那个从千里之外来的妹妹算得了什么,她怎么会为了华清月那个女人为难质问她呢。
  想及此处,陆知宁胆子也跟着大了几分,脸上气愤凸显,“大哥哥,那个女人都把五姐姐害得那样惨,大哥哥得好好惩罚她才好。”
  陆焱眉眼冷肃,自顾地说上一个问题,“你亲姐姐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你倒是吃得进去,没有丝毫良心不安。”
  陆知宁睁着一双大眼,满是不解地看向陆焱。
  “良心不安?”
  陆知宁深怕他不清楚今日发生的事情,还专门将最近府中之人对她的夸赞复述了一遍,“大哥哥,这是那些下人们传的,大哥哥不夸奖我就算了,竟然还说什么良心安不安。”
  陆焱眼中划过一丝不耐,就又听见她不满的语气,“清筑院的人都没有良心不安,我为何会良心不安?刚大哥哥你也说了,知语姐姐还躺在床上,还是应该先把该惩罚的人惩罚,或许她听到这个好休息就醒了呢。”
  “你觉得应该怎么惩罚。”

33

处罚2
  陆知宁思考半瞬,似乎没想到陆焱会问她,下意识地看了眼上位之人,“我们陆家仁慈,本不会对一个弱女子出手,可是她实在太坏了,竟然敢伤害安宁侯府的女眷,要我说直接将她赶出京都都算是轻的。
  应该找个人牙子,将她卖了,这样坏的人就应该好好受惩罚,大哥哥,你觉得呢?”
  陆知宁想,大哥哥还是讨厌华清月的。
  “然后呢?”陆焱周身气势开始凝了下来,森冷开口:“还有吗?”
  “没,没有了。”陆知宁不知道陆焱同意还是没有同意,察觉他神色不对。
  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陆知宁强装镇定,在场的丫鬟她都交代了,没人敢忤逆她,当时她是站在华清月身后,就算是知语姐姐醒来也不会知道是自己推的人。
  当时她故意将陆知悦往前面撞,她可没直接接触,反正与自己无关。
  谁也别想怪到她头上来。
  陆知宁被这冰冷的眼神吓得一窒,下意识又躲在吴氏身后,小声嘀咕道:“母亲,大哥哥,好吓人。”
  “焱哥儿,你有什么事情就问,犯不上这样吓你妹妹。”
  “不知悔改。”陆焱开口吩咐,“将人带上来。”
  很快,几个丫鬟被带了上来。
  她们本来都被陆知宁威胁过,可看见军中汉子横眉冷竖的样子,没几下就交代了一个彻彻底底。
  -----起初,是五姑娘和六姑娘在起争执,六姑娘推了五姑娘一把,然后华姑娘来拉五姑娘,后面又不知怎的,七姑娘跑过去将两人都推到池子里面去了——。
  一个丫鬟颤颤巍巍说完,又跪在地上使劲磕头,“大公子,奴婢说得句句属实,求大公子饶命啊!”
  “不是我,不是我。”陆知悦慌忙解释。
  陆知宁脸上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七妹妹,原来真的是你。”
  “不是,当时有人推我,六姐姐那是在后面,看到是谁在推我吗?”
  这模棱两可的对话,吴氏立马站起身,斥责道:
  “是谁让你这样攀诬长姐?周姨娘,你的女儿你不管?”
  周姨娘忙拉住陆知悦的手摇了摇头。
  陆知悦颓然跪在地上,过了好久,才懦懦说出,“没人推我,是我自己被石头绊倒了。”
  陆焱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
  “挑拨府上姐妹在先,又将姐妹推下水,事后全然不知悔改,颠倒黑白,嫁祸她人,手足姐妹尚在卧床,你们还倒是一个劲的邀功喊赏,推卸责任,看看,这就是你们的教养。”
  顾氏‘蹭’地一下站起身,气势汹汹指着三房众人,冷笑道:“我儿是你们害的?”
  陆知宁连忙摆手,“不,不,二婶婶,我开始只是同五姐姐开了一个玩笑,后来我还喊奴才去救人,我没有.........。”
  她边说边指着陆知悦:“都是她,都是她将五姐姐和华姐姐推下水的,都是她。”
  “这,这,,,娘.......。”陆知悦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说,只是可怜兮兮地看着周氏。
  “焱哥儿,这件事情,会不会有什么误会,知悦知语是自家姊妹,之前也不是没起过龃龉,哪里有这样严重的情节发生。”吴氏皱着眉头说。
  虽然她不待见周氏,可到底也是她三房之人,如此这般,与打她的脸有什么区别。
  顾氏看向吴氏,“有没有误会,我看得清楚,你们两个害得我儿如今还昏迷着,这样心思歹毒的姐妹,我儿可没有。”
  “娘,本来就是陆知悦推的。”陆知宁一口咬定,“二婶,我之前是与五姐姐起了争执,可到底是没掉下去,这件事情可怪不得我。”
  吴氏也皱着眉头,她这个女儿她是知道,表面上得理不饶人,其实大大咧咧,胸无城府,看事看表面,在这么多人面前她怕是不敢直接下手。
  陆知悦脸上一白,哆哆嗦嗦地求饶。
  二夫人脸上怒色渐起,以往她也以为两姐妹闹一闹无可厚非,可是今日她竟然下了死手。
  陆焱已经失去了耐心,“今日我叫你们来,也不是听她怎么为自己辩解的,而是商量一下怎么处置,华姑娘是我们陆家救命恩人的孙女,此事若不给个交代说不过去。”
  陆焱声音不大,但是处处透露着不怒自威。
  朝廷公卿都害怕这位铁血殿帅,如今凌芒惧显,更是让人寒从心起。
  陆家家主不在京都,陆焱说的话就代表的绝对的权威,没人敢不从。
  陆知宁身子猛的颤了一下,听到陆焱冷血的话她才感到大哥哥是来真的,心中恐惧油然而生。
  顾氏指着母女两人,脸色已经难看到极致。
  顾氏冷笑:“三弟妹,你看看你教养的两个好女儿,以往任性我也就当她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如今倒好,心思这般歹毒,毫无容忍之量,一个是亲姐姐,一个是全家的恩人,顷刻间,便是两条人命啊!
  铁证如山,竟然还在狡辩,好,不认是吧,那我们就去老夫人那里去论个子丑寅卯。”
  一听说要去老夫人那里,吴氏气泄了一大半,“二嫂,这件事情本来是小辈间的打打闹闹,母亲年事已高,何必再去给她老人家添堵,这件事情你们说要我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只是你们也听见了,知宁只是口舌之争,到底没推下去。”
  吴氏放低姿态说完,推着陆知宁上前,“去,给你二婶婶认错,求她原谅你,否则娘也保不住你了。”
  陆知宁害怕,可是现在娘也不替她说话,再不认错怕是处罚得更重。
  她只得上前去跪在顾氏面前,“二婶婶,我错了,我不该与五姐姐起争执,也不应该为了捉弄华姐姐,挑拨她们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