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清月此刻盘着妇人的发型,一张清丽的脸,不惊艳但让人看着舒服。
  她累了一天,好久没这般疲乏过,可她脸上的笑意就没有断过,这一天她盼了好久,好不容易才实现,别提有多开心。
  唯一不好的便是她去安宁侯府转了几圈都没看到桃兮,虽然陆焱不在,她也不敢大张旗鼓地找人问她的情况,也不知道她现在在何处,过得好不好。
  “华姐姐,抱歉啊,本来这次我们使了手段好让你继母将属于你们的东西归还的,结果让官府抢先一步,………。”
  正在整理布匹的华清月不清楚他们的计划,还以为郑棉是在为她的事情发愁,主动宽慰:
  “阿棉,没事,对于要回家业这件事情我本就没有抱多大希望,当年我祖父和祖母发家也是开的布庄,他们都能凭借自己的努力经营那么大的家业,我也一定可以的。”
  说着,手上的动作愈发麻利,最后还不忘补充,“我现在没有别的想法,就想赚钱养活孩子们,然后再把钱庄的钱还了。”
  就算华家那些生意都留在自己手中,有陆焱在,她也不敢去经手。
  郑棉强撑着笑意,有些愧疚地去帮忙。
  刚拿起一块布就被华清月抢了过去,“好了,阿棉,你这双手可是治死扶伤的,哪能做这些苦力活,你今日在医馆也忙了一天,先回去休息,剩下的活也没剩多少,我来做就行。”
  “华姐姐,生意这么好光你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我想帮帮你。”
  “你放心,我忙不过来肯定会开口的,只是今日确实没什么要忙碌的了,你先回吧。”
  她说完,郑棉已经被她推到门口,坚持道:“你每日看那么多病人,要是再分心让你累着,万一给人诊治的时候出了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先回去好好休息。”
  郑棉看着她满脸担心,反握住她的手,“华姐姐,若是有一天,你发现我没表面这般,你会不会很失望?”
  当初她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以后你不是逃犯了,不管之前如何,以后尽全力做个好人。
  她也想,若是没有见证父亲母亲惨死在眼前,她也想做个好人。
  可偏偏事与愿违。
  华清月拍了拍她的手。
  “每个人都有不可言说的事情,人性复杂,本就如此,可我更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你废寝忘食给病人看诊,尽力减轻患者伤痛,这么伟大,我怎么会失望,我还心中曾经救了这样好的一位医者而感到自豪呢。”

204

她男人死了,是个寡妇。
  郑棉难为情地笑了几声,还想继续说什么,身后她的药童在前面喊她,说有患者,
  她没再敢耽搁,匆匆与华清月说了几句,便走了。
  很快,华清月关了门,当初,她藏了半月,直到京都城没有大肆管控的时候才出了门,虽然变了容貌,可上街她还是控制不住的恐慌,生怕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人。
  在京都徘徊了两日,才用了母亲临死前交给她的遗物在钱庄里贷了一百两,开了这家布庄,一楼是做生意的,二楼可以住人,她离开后就一直住在这里,也省了来回往外跑。
  只要不暴露在大街上,就能减少被他发现的风险,这间铺子她还是很满意的。
  她想过,等赚了些钱,那时陆焱对已经肯定也淡忘了,她便会带着清扬和桃兮走,去林县。
  想到未来光明日子,她便一点也不觉得累了,望着满屋的布匹露出笑意,又开始按照单子制作婚服。
  她虽然过得不幸福,但是能让那些幸福的人穿上自己的衣服去感知,去领略幸福的精髓,她也同样开心。
  她之前就是靠这个营生,一年过去,手法依旧没有生疏,反而还多了些创意,她将这些元素都加在婚服上,没想到只是一提她们都很喜欢。
  等忙完已经是半夜,她才上楼有了半分空闲。
  第二日天刚亮,她就已经开了门,将之前的订单放好等客人来拿。
  隔壁卖胭脂的掌柜一连数日都注意着这不爱说话的女掌柜,生意风生水起,待人接物性格温和,一点也不得事张扬,看着倒是个好相与的人。
  于是拿了几盒店里的胭脂,扭着腰身就朝那边走去。
  “夫人。”
  “夫人?”
  华清月在她第二声的时候才抬起头,她差点忘了现在自己的身份。
  “请问是要买布吗?欢迎进店来看。”
  胭脂铺的掌柜将胭脂递给她,笑道,“我叫嫣然,是旁边胭脂铺的掌柜,今后我们也算邻居了,你怎么称呼?”
  “我叫小月。”
  “小月?”嫣然倒也没再继续问她的姓氏,只是看了眼铺子,最后视线落在她的发型上。
  “新店开张可有得忙了,你说你也不请个人,对了,你男人怎么没来帮你?”
  华清月微愣,脑中不受控想起陆焱的面容来,须臾,她随意应答:
  “男人前几月死了,迫于生计,这不,不得已做点小本买卖,让嫣然见笑了。”
  对面的嫣然听到她的遭遇,上前走了几步,一脸同情。
  “小月,没事,我那店里的生意本就不怎么样,你今后要是忙不过来,尽管找我。”
  华清月也没推辞,微微行礼,“那小月先谢过嫣然姐姐了,以后我定然不会客气。”
  这件事一出,每日顾客一多,街坊邻里总是自发来帮忙,不管华清月说什么他们都不听,做了事她拿钱想感谢,都推辞着说她一个寡妇不容易什么的。
  华清月以往还每日都做噩梦,几乎夜夜都睡不安稳,有了这些暖心的街坊,她连噩梦都不做了,每日笑嘻嘻的,再没有刚来那般愁苦。
  相比于她这边的恬静,陆府那边简直快翻了天。
  不为别的,就是为了陆焱要继续宴请宾客,给华清月正妻身份。
  特别是宁绥,胸口起伏,深呼吸好几口气才将怒火压下去。
  “我不同意,要是她肯嫁给你,我这个做母亲的想让儿子这辈子过得好,我也都不说什么。
  是她不知好歹,铁了心地不愿嫁给你,你少年扬名,受万民敬仰,如今为了个一心远离你的女人,不管自己的名声,不顾陆府百年声誉,连你祖母,父亲母亲的脸面你都不顾了吗?”
  宁绥恨铁不成钢,对她这儿子的行为又气又心疼,但更多的是气华清月不知好歹。
  天下能得他儿子另眼相看的人寥寥无几,得他另眼相看的女子,她更是第一人。
  能得这样的人珍视,是好多女子求一辈子都得不到的福分,她竟然不愿意。
  这时候,陆老夫人难得附和自己的媳妇,也出声相劝。
  “焱哥儿,你母亲的话在理,你若是如此做了,这辈子怕是都要沦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以后还怎么在朝堂上立足,怎么镇得住你手下那几十万飞羽军啊!”
  跪在地上的陆焱,背脊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缩的样子,沙哑道:“祖母,父亲母亲,我意已决,不能更改。”
  陆老夫人知道她这个孙儿的脾性,一旦认定好的事情便不能轻易更改,她有时候都在自责,要是当初不一意孤行,或者到不了如今的局面。
  可现在事实已成,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尽量弥补,于是,她一针见血地说道:“你要成亲,这事没问题,可问题是现在新娘不在,这亲事你打算如何成?”
  他面色苍白,猩红的眸底却愈发坚定:
  “她不在,她绣的嫁衣还在,可代替她完成仪式。”
  宁绥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自家儿子嘴里说出来的话。
  被他这副萎靡样子弄得窝火,“你疯了吗?”
  一直没说话的陆侯爷这次回来本来是趁着他成亲,好将侯爷的名头交给他这个儿子的,自己好带着谨娘还有他的女儿过几年逍遥日子。
  没想到出了这样子的事情,也不知道身上大担子何时才能卸下来。
  静默半刻,直入主题,“若是你非得如此,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在几人的注意下,陆侯爷清了清嗓子,“平家那丫头钟情你多年,你娶了她,顺便将那丫头一起带进来,这样不管你是娶她的人。还是嫁衣都随你。”
  “不行,我给她承诺过,这辈子她是我的妻,便不会有别人能入我勤务院。”
  “那就她为妻,平家那丫头为妾。”
  “我陆焱,此生不会有妾。”
  眼瞧着说不通,这儿子性格固执,也不知道随了谁,本来这件事情他是不想参与的,若不是母亲非得拉着他来淌这浑水,他才不会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不管了,你爱干嘛干嘛,反正你手上有兵,我们阻止不了,你爱娶人也好,娶婚服也好,只要你不怕天下人耻笑,就去做吧。”
  说完,拂袖而去。
  听着自己的丈夫说出如此绝情的话,她下意识拍了几下发闷的胸口。
  陆焱突然站起身,一向不将他们任何人放在眼中的人竟然软下声调,将腰间的令牌取了出来。
  “祖母,母亲,孙儿就这么一个愿望,娶她为妻,若是你们执意不肯,可我意已决,不可更改,然忤逆犯上,便不能再做陆家的家主了,这东西还请你们收回。”

205

成亲1
  宁绥眼神微凝,心中已然明了他欲何为。
  在听到他手上之物为何时,差点没站稳,若不是身后的嬷嬷拉她一把,怕是早已经踉跄往后倒了。
  “你当真要如此伤我们的心吗?那个女人就那么重要,让你什么都不管,不要了?
  家族地位不要了,
  父母亲族也不要了?
  就为了一个一心想离开你的女人,
  陆焱,你也要学你父亲吗?”
  她不敢置信,他偏执成这步田地,他伤心些时日也就罢了,如今连整个陆家都不要了。
  还好那女人是离开了,要是在,为了一个女人色令智昏,以后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陆老夫人也着急起来。
  “焱哥儿,这件事情可以商量,你别这般冲动,比如我们可以先去找找,等找到人再举行婚事也不迟……。”
  “祖母,这件事情没得商量,若是陆家不愿意办理,我便在新宅成亲,总之,这婚宴必得按照原计划进行,谁也不能更改。”
  说完,他将令牌放在案桌上直直起身往外走,背影孤寂。
  看得宁绥愈加窝火之余,又泛起阵阵酸楚。
  她担忧地看他离去,偏头望向陆老夫人,“母亲,这,可如何是好?”
  陆老夫人叹了一口气,不知想到什么,眉头也舒缓了些。
  “母亲,焱哥儿如今是听不进去我的话了,母亲,你得多帮帮我们啊,大房已经折进去一个了,要是他在这边消沉下去,我这一生也真是没有半点盼头了啊,母亲。”
  陆老夫人伸手拍了拍宁绥的肩膀,道:
  “焱哥儿焱向来沉稳寡言,性情冷淡,对诸多事皆都能淡然处之,从小到大被约束得从不轻易显露情感。
  也除了清月这件事情,如此失魂落魄之态,倒是破天荒头一遭,可我觉得这样才像是一个有血有肉,血气方刚的少年人。”
  “他难得遇上一个入了心的人,就按照他说的方法做吧,但愿清月能看到他的用心,也算是皆大欢喜,若是不能………。”
  陆老夫人没再继续说了。
  宁绥却不赞成,“这样一来,他就真的成为全京都的笑柄了,以后还有谁家姑娘愿意嫁给她,权衡之下,一时之痛,总好过一世都活在痛苦中。”
  陆老夫人不以为然,眼中的异样光线随着垂下的眸子悉数被敛去。
  “他是你的儿子,是什么性子,你不是不清楚,现在咱们就抛去这层不谈,你口口声声为他着想,可你为他着想了什么?发生了这样的事,你想到的是名声,是以后还有没有姑娘能嫁给他,说来说去都是一些身前身后事,
  你可想过,他也是有思想,活生生的人,偶尔也有他想坚持的人和事,你之前不是问我如何拉进母子关系,等你真正明白你这儿子需要的是什么,答案也就浮出水面了。”
  “母亲,可之前发帖子宴请的宾客都已经通知取消了,如今该怎么说。”
  “算了,我回去好好想一想,母亲,我先去了。”
  “去吧。”
  *
  腊月初三,宜嫁娶。
  陆府在陆焱亲力亲为之下,一片张灯结彩,大红灯笼,红绸喜帖堆满整个院子落。
  寒风吹过,红绸灯笼与风共舞,欢乐喜庆,而陆家上至各房当家主子,下至丫鬟小厮都是面容沉寂,若不是门口喇叭声响彻天际,来贺喜的宾客都会以为他们走错了道。
  不过也是,和一件嫁衣成亲,也当真是闻所未闻。
  陆焱一身大红喜服,站在床边,猩红的双眼盯着喜桌上叠得四四方方的喜服,“清月,我这身衣服是我请人做的,那绣娘说了与你绣的这身很配,你觉得,可还行?”
  一旁的飞十忍不住问道:“主子时辰到了,它,该去别院了。”
  这句话飞十也是应景地问了一句,只盼着主子能稍微清醒一点,能免去所有仪式。
  是啊,时辰到了。
  别的姑娘成亲都要游一遍京都城,以此来图个日后夫妻和美的好意头。
  他的清月,怎么能少。
  若是被她知道没有这个环节,以她的性格,怕是会责怪他对她不用心。
  又会暗暗不高兴。
  “主子。”
  飞十又喊了几声,“主子。”
  飞十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锤,激得陆焱稍许回过些神来,他眸色闪烁几下,声音干哑:
  “将这身礼服送去别院子,让人好生照看,等会我就在那里接她回府,成亲该有的仪式,一样都不能少。”
  秦淮一早就受托来到陆府。
  摇着扇子,走得一脸随意,本来还想难得见高岭之花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的模样,想好好打趣一番,没想到进屋后彻底被愣住。
  曾经周身弥漫着高贵气质的人如今已憔悴得令人目不忍睹,一身大红喜服,灰败神色与他身着的大红喜服极不相称。
  到嘴边的打趣声戛然而止,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秦淮,你来了,便随我一起去迎接她吧。”
  “你说,她若是知道我娶了她,会不会更加生气,躲得更远,一辈子都不敢出来的那种。”
  “不过也不要紧,就算她入了黄泉,我也会顺着地下找到她。”
  他说完,垂下眸子,沉默半晌,再抬头时,眼中早已猩红一片。
  “都说我做错了,这错我也不是没有发觉,可是我放不开,我但凡稍微松手,便再也看不见她了………。”
  “秦淮,你说,若是你,该如何做?我该如何做,她才能不走,才能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秦淮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虽早已知晓他对华清月有些偏执,却万没料到他竟会为了一个女子卑微至此。
  “子砚,你别这样,天下好女人………。”
  “你先回答我,是你,你该如何做?”

206

吐血
  片刻,秦淮将扇子合拢,神色也多了几分认真:
  “若是我的话,我想我会放她离开吧,既然她不愿意,那强行留在自己身边还有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