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夫人一看到心心念念的孙儿出现,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体,杵着拐杖快步上前拉着自家的孙儿,一脸激动,“焱哥儿,这一路可还好?”

211

若是真放心不下,就去找她吧。
  陆焱快速下马,行礼后点头。
  “祖母,都好。”
  身后的秦淮和李铎也上前给来人行礼。
  “秦世子、李统领,此番战役,幸赖二位鼎力相助,吾孙方能与魏鏖战,收复数十年前晋国所失疆土,生擒敌军将领,更将在位之耶律王押送回大晋,一雪晋国多年所受之耻,尔等实乃我大晋之豪杰也。
  于此,我这老妇人谨代表陆家上下,向二位致上最崇高之敬意与最诚挚之谢忱!”
  说着陆老夫人就要跪下,两人眼疾手快地拉住她,惊慌道,“老夫人,不可。”
  “老夫人,我等皆赖大将军之深谋远虑,全程仅尽本职而已,实难承受老夫人此拜。”
  李铎说着,为难地看着身后之人,“这,这.............。”
  “你们先回。”陆焱低沉开口。
  “是。”
  “是。”
  两人给陆家几位女眷行了礼,上马便走了。
  他边说边看向身后之人,轻声唤了句,“母亲。”
  宁绥捂住帕子,含泪点了点头。
  “焱哥儿,瘦了,也黑了。”
  “不过也健康了。”
  宁绥这一年也想清楚了很多事情,什么事情都没有自己儿子重要,如今看到他安然无恙归来,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焱哥儿,快给祖母讲讲,你攻打去魏国老巢的过程,祖母想听听。”
  虽然战功早就在晋国上下传得沸沸扬扬,陆老夫人前后听了不下十遍,可她依旧想听自己亲生的孙子好好说说这件事情,稍后她再去祠堂好说给他听,让他瞧瞧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孙子,做了他生前想做,有没做到的事情。
  “祖母,此处风大,先进屋,孙儿慢慢给您讲。”
  陆焱从朝晖堂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宁绥跟了出来。
  “焱哥儿,焱哥儿。”
  “母亲。”
  相比于宁绥的激动,陆焱显得要冷淡得多,“母亲,还有何事?”
  宁绥伸手,摸着陆焱脱皮的脸,眼眶又变得微红。
  “焱儿,你受苦了,为娘甚是心痛,然亦感欣慰,
  心痛吾儿于战场历经生死,往昔俊逸面容现今已变得黝黑粗糙,心痛你所流之每一滴血汗。
  然母亦欣喜,魏国遣嫡亲公主前来和亲归降,岁岁朝贡,如此看来,近百载当不敢再来犯,你亦无需再出征,这样为你心惊胆战的日子也算是到头了。”
  “母亲,是儿子让您担心了。”
  陆焱神情依旧淡淡,“为晋国出征,是儿身为陆家子孙应尽的职责,母亲无需介怀,以后,晋国无外敌来犯,我朝岁月安好,此次出征凯旋回来的还有姨夫,我们都无事。”
  “这些我都知道,母亲追出来只是想问问你,战场凶险,可有受到什么伤?”
  “不曾。”
  他说着,垂眸看向宁绥,沉声道,“也伤过几次,没伤及要害,儿子现在安然归来,也答应母亲若无战事,儿子便不再去边关。”
  “真的吗?”
  “真的,只要晋国无战士,儿子便会做到,只是母亲一直想让儿子做的其他事情,怕是要让您失望了
  “我知道,我知道,以后若是我儿不想娶,母亲绝不逼你。”宁绥哽咽须臾,再次开口,“从前我因你父亲的关系,对你,没有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职责,以后,不会了。”
  这话一出,朝晖堂的院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良久,陆焱先开口。
  “母亲,儿子回来还有点事情要处理,先行告退。”
  陆焱拱手还没放下,就被宁绥握住,“我知道你忙,但是也得母亲将这份大礼送给你以后再去忙。”
  话音刚落,她将请帖递给他。
  “之前是母亲不对,从来不知道你真正想要什么,这婚书是母亲找人看了时间所写,若是你还想娶她,无论是人,还是什么,只要我儿愿意,我这个做母亲就都愿意。”
  陆焱看着面前烫金的大字,“多谢母亲。”
  见他收下,宁绥面色总算是好看了些,天知道一年前他突然出征,她有多后悔,生怕他因为和自己赌气在战场上有个什么不测,是不是当初她同意他与那件婚服举行仪式,他就不会走。
  “母亲,儿子先行告退。”
  “去吧。”
  他前脚刚踏出去,就听见身后之人大声说道,“若是真放心不下,就去找她吧。”
  陆焱脚步一顿,也仅仅只是瞬间,又抬脚往前走去,回到勤务院的第一件事便是传来飞七。
  来人半跪在地上,慢慢说着这半月薛氏成衣阁所发生的事情。
  “她还是顶着那张脸?”
  飞七点点头
,“夫人每日依旧如此,成衣阁忙完,下午便去善孤堂,给孩子们做点吃食,再玩一会,便回来,与半月前属下传给您的书信并没有什么变化。”
  “信,可写了?”
  飞七微怔,不明所以,还是从怀中掏出未寄出的书信递了上去。
  陆焱翻开压平整,紧接着又从怀中掏出一摞书信,轻轻放在其后面。
  每张纸都是记录着华清月半月所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都在上面,陆焱一张张抚平,再一个字一个字来回看。
  看到一半,他突然开口:
  “京林学院呢?这半月可又去了?”
  飞七摇了摇头,“夫人很小心,这半月都不曾去,算算日子明日才是半月的最后一天,不过按照以往的情况来看,她每次都只是学院下学的时候在外围看一眼,然后就离开,从来没有上前说过话。”
  她说完,其实是想问主子是怎么认定她就是夫人,并且让自己跟踪她的。
  想了半瞬,还是没敢问出口。
  听飞九飞十说,这一年他们谁都不敢说夫人半个字,之前秦淮就因为半开玩笑提了一嘴,就被他以练武为由,打得几日都下不来床。
  陆焱摩挲着手中书信,微微抬眸,刚好看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冷声问:“那男子,可还经常出现在她面前?”
  飞七一愣,摇了摇头。
  “没有,之前属下按照您的吩咐请人警告他不准再靠近薛氏成衣阁,他便没再出现,不过今日他请夫人明日在千味楼用膳。”

212

偏偏她们女人就吃这一套。
  陆焱唇线紧绷。
  飞七不敢再继续,只得将头垂了下去。
  “还有,那两个人呢?”
  “一个出了京都,另一个还在医馆,我们的人跟了些时间,没发觉她有伤害夫人的举动,所以属下谨遵主子的吩咐,并没有打草惊蛇。”
  “继续盯着,让京都外面的人眼睛擦亮点。”
  “是。”
  “这几日你不用盯着了,下去吧。”
  “是。”
  *
  华清月被嫣然带进千味楼包房。
  嫣然给自家兄长递了一个眼色,紧接着随便找个理由就走开了。
  只留下他们两个人独处。
  千位楼二楼上雅座均是是由屏风区隔开来,陆焱端坐在隔壁屋中,从那声影映入眼帘的时候他视线就没挪开过。
  眼睁睁地看着她与那小弱鸡独处一室,再慢慢向他走去。
  这一年,这种场景他连做梦都不曾梦见过。
  那男人,他刚看了一眼,读书人的长衫,弱不禁风,他只需要一只手便能将他直接扔到京都城门外去,警告过他竟然还敢招惹自己的人,不光弱,还没眼力见,毫无危险意识。
  偏偏她们女人就吃这一套。
  呵~
  两人身影越来越近,‘噌~’地一下站起身。
  他喉咙微微滚动,克制按捺,拼了命压住想将她抱离所有男人的视线中,不让任何人都窥视她。
  这人,没自己高,也没他壮硕。
  别说自己,就连那桓谦舟都比不上。
  不值得自己这般动怒,而且她在世人眼中还是另外一个女人,另外一种身份。
  良久挣扎过后,才咬牙缓缓坐了下去。
  “薛娘子。”座位上的人,看见心心念念的人出现在面前,瞬间慌了神,强行用意念压制住心中的激动,规矩行礼。
  华清月知道裴容珺是读书人,最重视礼仪传统。
  所以,她并未回礼,直接大大咧咧坐在对面,语气算不上轻柔。
  “裴郎君,听说你有话想同我说?”
  说着,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视线触及愣神的男子,再次毫无顾及地开口:
  “裴郎君,你也知道我们生意人,没那么多繁文缛节,你要说什么就赶紧说吧,耽搁这会可要赚不少钱呢,你要是再不开口我可就走了。”
  华清月继续喝着茶,只是余光一直在注视着对方的神色变化。
  她这样无规矩体统,又满身铜臭,与他斯文清流一对比,哪哪都不相配,只希望他能意识到这一点,主动打消心中的想法,也省得她费神说些伤人的话。
  裴容珺没想到她这么直接,脸色‘轰’一下涨得通红,不想自己的囧样暴露在喜欢之人的面前,他赶紧将头垂下。
  华清月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看看,我还没怎么说话呢,裴郎君这就害羞了,要是我再多说几句,郎君岂不是要捂住脸跑走。”
  她面色随意,心中却暗暗地说了声对不起。
  不过很快,他便挺直腰板,正色道:“薛娘子,这几日我的调令就会下来,我也托了关系去问,大概率不会留在京都,最大的可能会去林县。”
  “所以呢?”
  她故作不知他的目的,疑惑地问道。
  “所以,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你放心,去林县只是暂时的,到任上我会好好将林县治理好,争取早日回京都,只要薛娘子愿意,裴某发誓,一定会对姑娘好的。”
  “好?怎么好法?”
  “粗茶淡饭,但一日三餐不间断;
  虽暂时不能给你多名贵的绫罗绸缎,但好在棉衣舒适保暖;
  闲暇我忙完,尽量抽时间陪你逛尽晋国的山山水水;
  等几年,我们有了孩子,共同将孩子抚养长大,我们相互扶持到终老。”
  这场景他曾经与同窗辩论了不下三五次,最后得出的结论天下夫妻,莫不过这等相处之道。
  如今,还是第一次与女子说,裴容珺只觉得连呼吸都烫了不少,一双眼睛静静等待女子的回应。
  若是再早点,裴容珺这番言论肯定能打动自己。
  可是现在,她早已不是当年不谙世事的姑娘家,在陆焱身边过了那么久,她早已经不信这些,更不愿意嫁人。
  华清月故作没听到他的话,又一口接一口吃着菜。
  “薛娘子?”
  “嗯。”她吃完最后一口,继续又吃了几筷子。
  可这画面在裴容珺眼中又是另一层意思。
  这姑娘命苦,早年死了男人,一个人活着已然不易,况且她还经营这么大的铺子,于生意人相处久了,行为开放些也正常,等她嫁给了自己,也算是有了庇佑,不用再抛头露面,再由他多加点化,都是能改变的。
  想及此处,他只觉得心疼,即便是他往昔素来憎恶女子如此行径粗鲁,如今也觉得她是迫不得已,甚至还有几分可爱,。
  于是,他说:“你的事情我都听嫣然说了,也明白你是个苦命人,你只要跟我好好过日子,生意这些你若是实在放心不下,我们可以请人来打理,
你主内在家相夫教子,我主外料理官途上的人情公务,跟了我,顶好的日子我不敢保证,可也觉不会让你饿着。”
  华清月眼瞧着吃完了,轻轻放下筷子,语气没有半分波动。
  “裴郎君的话我基本上也听了个大概,你就是想娶我,然后好好跟你过日子,生意别做,在家相夫教子就行了,是吧。”
  裴容珺怔了一下,眉头有点微皱,急忙找补,“也不是那个意思,生意咱们可以请人打理,你若是喜欢便在后方出谋划策,核对账本也行。
  最,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我娘不喜欢裴家妇在外抛头露面。”
  “也是,不光裴家,无论谁家也不会允许妇人在外抛头露面。”华清月顺势接下他的话。
  闻言,裴容珺面色一喜,还没接话就又听见她说,“你来见我,你娘应该不知道吧?”
  “你如何得知?”
  华清月笑而不语,须臾,她才开口。
  “裴郎君,今日这顿我看在嫣然姐的面子上,算我请客,我薛小月这辈子不会再嫁人,你不必在我身上费功夫,也不必再来我成衣阁晃悠,以后愿裴郎君官路亨通,早日寻得良人。”

213

陆焱辞官
  她言简意赅说完,起身就要走,裴郎君倏地站起身,紧张开口,“是不是我刚说的话哪里不对,若是冒犯到你,我说声抱歉,只是薛娘子,我今日来是带着诚意来的,你何不好好考虑,像你这般没了丈夫的寡妇,也不那么好嫁人。”
  “错过我这村可就没这店了,薛娘子,若是你今日就这么走了,以后你就算求着,我可都不会回头的。”
  华清月瞧着他越说越离谱,走到门边又折返回来。
  “裴郎君是不是想得太多了,不过你有一点说得很对,我是寡妇,寡妇门前是非多,未来的县令大人还是少来沾惹,别在我店铺面前晃悠,若是哪日我认错了人将你当成不轨之徒送去衙门,断送了县令大人的前途,可就怪不得谁了。”
  她说完,拂袖而去。
  裴容珺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嘴张开又闭上,反复几次,最后只吐出几个大字。
  “有辱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