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萧脚步微顿,终于又看向了皇帝。
皇帝稍稍平复了一下呼吸,才接着道:“当年你母后与定王妃是去寺中上香祈福的时候,突遇大暴雨,被一同困在了寺中。”
“而后她们几乎同时发作,你母后生下了你与厉重,但是定王妃当时生下的孩子却不幸夭折了。”
“当时定王妃悲痛欲绝,险些因为无法接受这件事情而自缢。”
“你母后见状,便叫人将厉重抱给了定王妃,她本意是希望借着孩子安抚安抚定王妃,加上当时她带到寺庙中的乳娘不够,正好让定王妃帮忙喂养一个。”
“她想等离开的时候,再将孩子给抱回来就是了。可是却不曾想,她还没有回宫,就听说了我要纳妃的事情。她一怒之下,直接带着你回了宫,并未将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
“她自请入了冷宫,就与定王妃商议,让定王妃就将厉重当做自己亲生的孩子养便是。”
厉萧眯着眼,似乎不太相信的模样:“这谎话,听起来倒是挺真的样子。”
“我更愿意相信,厉重是你与定王妃所出。但碍于定王妃的身份,所以你不便将这件事情公之于众,所以你不得已,只能选择将这件事情隐瞒起来。将自己的亲儿子,当成亲孙子养大。”
“现在你是准备选择公开厉重的身世了?”
“是因为觉得其他皇子都不成器,没有可以选择的可继承你皇位的人选了,所以你准备让厉重以我的双生子弟弟的身份出现,而后顺理成章地以嫡皇子的身份,成为太子?”
皇帝气急败坏:“我说的都是真的,在你的心中,我就是那样不堪的人吗?”
厉萧只看了他一眼,冷笑着没有说话,却用这一眼,将自己的话表现得淋漓尽致。
“左右我母后已经仙逝,也没有办法去证实你说的是真是假了,你可以随便编。你可以找一个和我母后一样的女人来做替身,立为新后。也可以找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来,当你的乖儿子。”
“厉重挺好的,长得和我一样,且没有病。”
“恭喜陛下,这江山,终于选到称心如意的皇位继承人了。”
厉萧根本不给皇帝和定王说话的机会:“陛下还有什么事吗?如果没有什么其他事了,就请让一让,我要去做鱼竿钓鱼了。”
皇帝咬了咬牙:“定王说,厉重失踪了。”
“你与厉重之前就有些矛盾,他想问问你,厉重有没有在你府上?”
厉萧脚步微顿,嗤笑一声:“厉重失踪了?”
“你们可真是有意思,之前你们不是说,厉重不听话,整日里花天酒地不着家,所以随便找了一个军队,将厉重塞了进去,让厉重去边关历练历练吗?”
“现在却又突然说厉重失踪了?”
“且你说厉重与我有些矛盾?厉重与我有什么矛盾?”
“你们觉得,是我将厉重绑了起来抓了起来?”
厉萧深吸了一口气:“哦,我明白了。”
“是厉重现在即将变成皇子,厉重与我同岁,却还没有单独的王府,所以你们看中了我这儿?”
“是想要打着厉重失踪了,问是不是在我这里的名义,来搜府?”
“然后顺理成章地,将我的这宁王府变成他的府邸?”
厉萧脸色难看至极:“你们如果是这样打算的,直接跟我说就是了,我又不是不让。”
“用不着用这样的方式,这样的话来羞辱我吧?”
厉萧将手中竹竿往地上一扔:“这鱼是没法钓了。”
“慕卿歌。”厉萧叫她。
慕卿歌连忙走了过去:“王爷。”
“去叫人将我们的东西收拾收拾,我们尽快搬出去。”
慕卿歌小心翼翼地觑了觑皇帝的脸色,低声应着:“是。”
皇帝着急忙慌道:“我就是问一问,你着什么急?发什么脾气?”
“我不该发脾气?”厉萧冷笑:“莫名其妙跑来跟我说,厉重与我是双生子,又立马怀疑是我关押了厉重。”
“是谁跟你说的?是定王吗?”
厉萧转过头看向定王,脸色更冷:“我之前,尚且觉得,定王是长兄,是极好的人。”
“如今却是发现了,这皇家兄弟情,也不过如此。”
“照我说来,若是这厉重真的与我是双生子,厉重又失踪了,那定王的嫌疑,是最大的。”
“毕竟,定王为皇长子,又先一步知道厉重的身份,他自然是不希望,多一个竞争对手的。”
“说不定,就是他先一步解决了厉重,而后再栽赃嫁祸给我的呢?”
“多好啊,一举两得,一石二鸟。”
“大概是因为这次萧青临叛乱,我的表现太出色,引起了一些人的嫉恨了吧?”
“虽然我是个疯子,他们也就不愿意放过。”
定王脸色骤变:“宁王,你可莫要信口雌黄,血口喷人。”
“这不是,跟你们学的吗?”
“且我觉得,我说得很有道理啊。”
“定王妃可是你的王妃,她是现如今唯一知道当年那件事情的人了吧?定王妃,是先告诉了你吧?”
厉萧眼神愈发讽刺:“我就不信,哪一个男人,在知道自己养了十多二十年的儿子,竟是自己的亲弟弟的时候,会这样平静。”
“尤其,这还是在皇家。”
第六百二十章
太不公平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定王的身上。
定王满脸的慌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要如何反应:“我我我……我没有平静啊。”
“我之前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还和定王妃大吵了一架呢。然后,我就立刻回了城,直接回了宫,将这件事情告诉了父皇。”
厉萧只盯着他,轻笑了一声,而后转开了头,不做声了。
皇帝也没有开口。
定王心里愈发没有了底,神情愈发慌乱,左看看右看看,却不知道应该如何辩解,不知道应该如何辩解才能让皇帝信他。
他又怕说多错多,反而被厉萧抓住了错漏之处。
慕卿歌却突然动了:“陛下,儿媳送你们出去吧?”
皇帝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厉萧一眼,沉默了良久,才叹了口气:“也好,走吧,先出去吧。”
“可是,还没有……”定王话还没有说完,却就被皇帝一个眼神给吓退了回去,只得默默的跟上。
慕卿歌带着皇帝离开那竹林外,走出了一段距离,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厉萧仍旧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皇帝见她回头,也回了头。
慕卿歌垂下眼:“陛下不应该这样的,对王爷而言,太过不公平。”
“其实在我看来,如果厉重真的是陛下与先皇后所出,真的与我家王爷是一母同胞,我觉得,厉重虽然流落在外二十年,但比之我家王爷,他是无比幸运的。”
“幸运的是,他没有经受冷宫之苦,没有在冷宫中看不到希望的,被宫人欺辱。”
“幸运的是,他没有亲眼看见与自己相依为命的母亲腐败的尸体。”
“没有因为那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被吓得在那般小的年纪,就患上怪病,而后因为生了那怪病,而被无数人恐惧,无数个日日夜夜只能被锁链锁着,在那冰冷的密闭室中度过。”
“厉重是一直以为定王爷定王妃是他爹娘,在自己爹娘的宠爱下长大的。年少时候无忧无虑,长大之后潇洒肆意。”
皇帝紧蹙着眉头,脸皱成一团,安静地听着慕卿歌的话。
慕卿歌瞥了一眼后面的定王,接着道:“儿媳能够理解,陛下突然得知自己还有一个孩子的时候,是怎样的欢喜。”
“也知道,陛下是想要让王爷知道,他尚有一个亲弟弟,尚有真正的亲人。”
“但儿媳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方式。”
“陛下带着定王爷匆匆赶来,扔下这么一个重大的消息之后,王爷尚未来得及消化完,陛下却就又开始怀疑是王爷带走软禁了厉重。”
“这件事情放在谁身上都受不了,更何况,是王爷。”
“且……陛下得知消息之后欣喜若狂,急匆匆地跑来,应该甚至都还没有仔细确定一下,这个消息究竟是真还是假吧?”
“皇嗣之事可是大事,仅凭着几句话,甚至也没有做滴血认亲,也没有其他的认证物证,就认定结果,是不是有些太过儿戏?”
定王还要辩解,只是想起先前皇帝那一眼,便又咬着牙默默地退了回去。
定王妃是她的妻子,她说的话,他们肯定是不会信也不会认的。
他必须要将厉重找出来,这滴血认亲才能做。
但是厉重十有八九是在厉萧的手中,厉萧闹腾这么一出,拒不交人,皇帝也不答应强行搜府,他如何能找到厉重?
他正想着,却又听见慕卿歌接着道:“宁王府中也没有什么不能够被搜查的,若是陛下执意要搜查,立马也可以搜,我们都可以配合。”
“但陛下,你无凭无据,就只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要搜宁王府,这对我们王爷,是不是有些……太不公平了。”
慕卿歌幽幽叹了口气:“宁王爷是什么样的人,陛下应该清楚才是。”
“毕竟,这皇城这些皇子的府邸,最没有秘密的,恐怕就是这宁王府了。”
“此番萧青临叛乱,我不知道在那地牢之中发生的事情,陛下还记得多少……”
皇帝嘴唇轻轻颤了颤:“朕都记得的,记得萧青临的人要带朕去审问,是宁王站了出来,替朕挨了一顿刑讯。”
慕卿歌睫毛轻颤了一下,顿了顿才又接着道:“是啊,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宁王与陛下不睦,但在关键的时候,宁王还是会站出来。”
“宁王爷在陛下养伤的时候,杀了萧青临,还救下了所有皇族中人。”
“他并未求一丝一毫的回报,可陛下却在一回来,就要迎娶与先皇后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又怀疑王爷藏匿了厉重,要搜府。”
“陛下可考虑过,王爷在经历这些的时候,心中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其实陛下换种说法,说怀疑有人绑架了厉重,藏匿到了宁王府,兴许,都比陛下方才那样,直接怀疑是王爷藏匿了厉重要好许多。”
“虽然不确定厉重是不是真的是他的亲弟弟,但王爷与厉重的关系,其实还挺好的。”
“如果需要帮忙寻找厉重,要搜府,王爷不会拒绝。可不能是这样伤人的方式……”
皇帝似乎有些触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行,朕知道了。”
慕卿歌神情带着担忧:“儿媳也知道,陛下其实也是关心王爷的,毕竟,哪有父亲不爱自己的儿子的?”
“但身在皇家,有些人,为了争夺皇位,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陛下是君,手握着所有人的生杀大权,可同时也是一个父亲,一举一动,都会牵动孩子的心。儿媳希望,陛下不要轻易被人利用了。”
“伤人的话和事情,在做之前,一定要仔细思量清楚。若无实实在在的证据,最好还是不要轻易怀疑一个人,尤其那个人,还是您自己的儿子。”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就如同一张纸一样,若是有了褶皱,再想重新抚平,就很难了。”
定王咬了咬牙,这慕卿歌,未免有些太过大胆,她是在教训陛下吗?
定王想要训斥,皇帝却点了头:“行,朕记下了。这件事情,朕会好好想想,也会好好查清真相的。”
第六百二十一章
她骂我!
慕卿歌同皇帝行了个礼:“那儿媳就不远送了。”
皇帝点头,挥了挥手:“回去吧回去吧,今日的事情,是朕太冲动了,你帮朕向宁王解释解释。”
“好,只是解释儿媳可以解释,但现在王爷的情绪比较大,恐怕也未必会听,但陛下放心,儿媳会尽力的。”
“尽力就行。”皇帝叹了口气,才转身大步朝着銮驾走去。
定王正要跟上,慕卿歌却转头看向了他,嘴唇微微动了动,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定王认出了那口型的两个字,骤然大怒,朝着慕卿歌就快步走了过去:“你刚刚说什么?”
“定王爷!”元宝连忙上前两步拦住了定王:“定王爷你要做什么?你是要打我们王妃吗?这可是在我们宁王府!你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皇帝听到了动静,也连忙转过了头来,只看见定王怒气冲冲地就要朝慕卿歌冲过去,一副意欲动手的模样。
“定王!你在做什么?”
定王咬牙切齿:“她骂我!”
慕卿歌却是一脸委屈无辜的模样:“定王爷你在说什么啊?我什么时候骂了你?这里这么多人,无数双眼睛看着,无数耳朵听着,你可莫要血口喷人。”
皇帝皱着眉:“朕并未听到宁王妃有开口。”
“她是用嘴型,无声地骂我的!”定王转过头,给皇帝做了个示范:“就是这样的。”
皇帝脸色愈发难看:“你在做什么?你是在对朕……”
“不是!儿臣只是给父皇你示范示范而已,刚刚她就是这样做的!”
慕卿歌紧蹙着眉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里就我们几个人,别人都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定王爷是想要直接将这莫须有的罪名安在我身上吗?”
“是因为方才陛下并未下旨搜查宁王府,事情的进展没有照着你的安排来,所以你恼羞成怒,非得要置我于死地?是想要先给我扣上一顶骂你,侮辱皇室王爷的帽子?”
“定王爷可以问问宁王府所有服侍过我的下人,我是什么样的脾气性子,我有没有骂过人。”
定王脸涨得通红:“你本来就骂了我!现在却又不承认了!父皇,你可要相信我啊!”
慕卿歌低着头,整个身影都透着几分萧索低落:“你是陛下的儿子,亲疏有别,陛下自然是信你的。”
她苦笑一声:“终于知道被冤枉到百口莫辩是什么感觉了。”
“怪不得我家王爷会那般生气难过。”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朕是信你的。”
“放心,如果没有证据,朕绝对不会冤枉了你。”
皇帝转过头看向了定王:“你说她骂了你,你可有证据?”
“若是没有证据,你就好好同宁王妃道个歉,这是宁王府,可不是你发疯耍威风的地方。”
定王几乎咬碎了后槽牙,可是证据,他也的确拿不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色难看至极,却只能朝着慕卿歌道了歉:“是我错怪你了,实在是抱歉,如宁王妃所说,我今日兴许是受到的打击太大了。”
慕卿歌抬起手来,假意擦拭了一下眼角:“无妨,我也能够理解定王爷,虽然厉重极有可能是陛下与先皇后所出,是王爷你的弟弟,但毕竟,厉重是你当亲儿子养了这么多年的人,王爷你会有怨怒也是正常的。”
“陛下也莫要太责怪定王爷了,出了这种事情他肯定也觉得委屈。”
皇帝脸色更冷了一些:“怎么?替朕养了二十年的儿子,你觉得很委屈?”
定王哪敢说是,只连忙摇着头:“没有,父皇,你别听她胡言乱语,我从未觉得委屈。”
“呵……最好是这样。”皇帝冷笑:“还不赶紧滚过来!”
慕卿歌看着皇帝上了銮驾离开,才转身回了那竹林。
皇帝与定王走了,厉萧也不做戏了,正坐在竹林中的凉亭里喝茶看书。
慕卿歌快步走了过去:“先前可吓死我了,陛下突然就来了,你又不在府中,我想方设法地拖延时间,就害怕陛下过来的时候见不到人,幸好你赶回来得还算快。”
“这种令人提心吊胆的事情,下次我才不要做了。”
厉萧眉眼含笑:“提心吊胆的事情吗?我怎么觉得,我家王妃完完全全就是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控中呢?”
慕卿歌翻了个白眼:“那都是装出来的。”
“所以定王妃都说了些什么?”
“从你的反应来看,她应该是只说了厉重是陛下与先皇后所出,与你是双生子这件事情吧?”
“其他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