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慕卿歌安排好晚膳回来的时候,那内侍已经离开,殿中就只剩下厉萧一人,厉萧躺在软榻上,神情带着几分淡淡的倦色。
慕卿歌在门口停下脚步,盯着厉萧看了会儿。
都说她忧思过重,厉萧比之她恐怕更甚。
她好歹只是皇后,只是担心厉萧。但其实,所有的这些纷乱,与她的关系也并不太大。
厉萧将她保护的很好,虽然兴许的确有不少人再打她的主意,但并未有人成功。
但厉萧却是实实在在的局中人。
如今她所有看不清楚的扑朔迷离,都是针对的他。
她在困扰的时候,好歹还有娘亲还有外祖父外祖母可以诉苦,他们也会替她出主意,甚至会想方设法地分散她的注意力,她也还可以找厉萧索取,肆无忌惮的提一些要求,可以将前朝后宫那些事情彻彻底底地交给他去处置。
但厉萧却不行,他手中的所有事情,都只有自己去一点一点地处置。
所有盘根错节的局,都得他一点一点去分析,去解开。
他还身在高位,每日须得要处置不少的朝政。
虽然如今她搬到了宫中,厉萧也同她一起住在未央宫,每天晚上厉萧好似都与她一起睡的。
但慕卿歌也知道,每天她睡着之后,厉萧其实都会爬起来再处置一些事情。
虽然每天都在抱怨早朝的时间实在是太早了,他根本起不来,但每天也依然会在卯时不到就起来去上朝。
平时厉萧在她面前插科打诨的,倒也看不太出来。
如今闭着眼小憩的时候,却就显露出来了他眼下淡淡的青黑色。
慕卿歌迟疑了片刻,往后退了一步。
他素来浅眠,好不容易睡着,就让他睡会儿吧。
只是她这一步还未彻底落下,软榻上的人就似有所感地睁开了眼,朝着慕卿歌看了过来。
“卿卿回来了?”
他说着,就要起身,慕卿歌动作却更快,只快步走了过去,在他身侧躺了下来,依偎进了他怀中。
“嗯?怎么了?”大抵是意识还有些朦胧,他的声音也还有些含糊。
慕卿歌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方才看你睡得挺香的,突然就觉得有点困了。”
“正好你还没起来,我就想你抱着我,再睡一会儿。”
“最近大抵是因为怀孕,很容易觉得困。”
厉萧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慕卿歌在说什么。
他低低应了一声,这才又躺了回去:“不是饿了?”
“又不怎么饿了,而且晚膳我也安排下去了,到时候他们将饭菜送过来,叫我们就是。”
厉萧颔首,将慕卿歌揽入了怀中,轻轻蹭了蹭,才又闭上了眼。
宫人并未打扰两人,厉萧再睁开眼的时候,暮色四合,万籁俱寂。
屋中没有点灯,有些昏暗。
厉萧拧了拧眉,低下头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一动,慕卿歌却就也醒了。
“什么时辰了?天黑了?”
“嗯。”
厉萧还未收拢怀抱,慕卿歌却就已经起了身,走到桌子旁拿了火折子,将桌子上的宫灯点了,宫灯照亮了他们在的这一片地方,慕卿歌抬眸看了一眼时漏:“快戌时了,我们睡了好久,宫人也没叫我们。”
她现在是真的觉得有些饿了:“我们传膳吧?”
厉萧应了一声,刚刚醒来见天色已黑分不清白天黑夜,好似被全世界给抛弃了的那种孤独感好似被这昏黄却温暖的光亮给驱散,声音却还微微带着几分哑涩:“好。”
慕卿歌叫了人进来,宫人迅速的将其他宫灯一并点亮,随即很快将晚膳送了进来。
“饭菜是御膳房之前就送过来的,只是当时陛下与皇后娘娘在休息,我们不敢打扰,就让小厨房将饭菜热着,陛下与娘娘现在用膳吧?”
“好。”
慕卿歌与厉萧上了桌,他们在宁王府的时候吃饭就不习惯有人在一旁侍候着,便将宫人都屏退了下去,两人一边吃东西一边闲话。
“先前那内侍匆匆来找你,所为何事啊?”
厉萧笑了一声:“我还以为,睡了一觉,你就已经将这件事情给忘了呢。”
“怎么可能?”
她记性好着呢。
厉萧笑了笑:“郑从容说,这两日,太上皇似乎病情有所加重,咳嗽得更厉害了,说话也又开始不那么利索了。”
“嗯?”这倒是慕卿歌没有想到的:“怎么会突然加重?不是将养得好好的吗?”
“要请周大夫入宫来瞧瞧吗?”
厉萧摇了摇头:“太上皇说不用。”
第八百四十二章
声东击西
“太上皇说不用?”
厉萧颔首:“太上皇说,之前他就已经问过周大夫他的身体情况了,周大夫对他也没有隐瞒,直接告诉了他,说他虽然醒了过来,但是之前这场大病却对他的身体已经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周大夫说,他的身体伤得已经很厉害,几乎没有办法再养好了。说话吃饭做事,都对会原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造成一定的负担,即便是周大夫,也没有回天之术。”
厉萧神情淡淡的,好似在说与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人和事。
“所以太上皇说,即便是将周大夫叫来也是枉然。他如今已经退位,已经将江山交到了我手里,这段时间我处理朝中政事也愈发得心应手,他也没有什么好挂念的了。他已经做好准备了,如果终究也还是有那么一天的,他还是想要体面一些,就不需要大夫再去折腾他了。”
慕卿歌皱了皱眉头,她对太上皇虽然不算十分了解,但这些话,从太上皇嘴里说出来,总让她觉得有种怪异感。
但之前她与厉萧数次试探,太上皇的表现却又没有任何的问题。
难道真的只是他想开了,想通了?
还是她想太多了?
慕卿歌纠结得有些太明显,厉萧几乎一眼就猜到了她心中在想什么,只笑了一声:“是不是觉得,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有些奇怪?”
“嗯。”慕卿歌颔首,如实相告:“说不出来哪里奇怪,但就是觉得还是挺奇怪的。”
厉萧轻笑了一声:“我倒是知道哪儿奇怪。”
厉萧眼神十分平静:“他是为了守住皇位什么都能做的人,为了长久的守住皇位,他一直在想尽办法让自己活得更久一些。”
“每日里各种补药,还广寻天下名道炼丹以求长生。”
“这样消沉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如同他禅让皇位与我一样,总让人觉得有点违和。”
慕卿歌点了点头,是了,就是这样的感觉。
皇帝原本是一个非常在乎自己皇位的人,在乎皇位,想要在皇位上待更久的时间,为此也对自己的身体十分在意。
消沉得,连看大夫都不愿意了。
就显得有些奇怪了。
“陛下是怎么想的?”
厉萧扯了扯嘴角:“我怎么想的?我在想,敏太嫔死后,因为太上皇都不好不在意,所以匆忙出殡,但出殡的时候,棺材里面抬出去的,真的是敏太嫔的尸体吗?”
慕卿歌一愣,话茬跳跃的实在是太快,她一时间竟有些没能反应过来。
敏太嫔?
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才终于反应了过来,哦,是敏贵人。
可是,厉萧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敏太嫔匆忙出殡,但出殡的时候,棺材里面抬出去的,真的是敏太嫔的尸体吗?
慕卿歌抬眸朝着厉萧看去:“陛下是怀疑……”
之前摔断了手,只是太上皇声东击西的计策?
太上皇知道他们肯定会怀疑,所以当时并未真的金蝉脱壳,而是做出了金蝉脱壳的假象,真正的他却留了下来,与他们周旋,真真假假,让他们无从分辨。
而后,利用敏太嫔的死,李代桃僵,躲在棺材中离开皇宫。
慕卿歌与厉萧交换了一个目光,厉萧点了点头,肯定了她心中猜想。
他的确是这样怀疑的。
慕卿歌皱着眉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太上皇这局布的就实在是太久了。
从一开始,他赐死所有的皇子,就为这个局埋下了一个引子。
而后是敏太嫔的死。
慕卿歌想了想:“如果真是这样,陛下准备怎么做呢?陛下要去万寿宫中看看吗?”
“不去。”厉萧摇了摇头,几乎毫不犹豫:“是郑从容发现了端倪,安排了人来同我禀报的,若是人刚走,我就立刻去了万寿宫,盯着我们的人就会猜到,是那内侍来通风报信的,进而怀疑到郑从容的身上。”
“郑从容在太上皇身边服侍了这么些年,对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十分了解,他既然会派遣人来这样禀报,定然是有了切实的证据,十分确认。”
慕卿歌应了一声,虽然不知道厉萧是如何让郑从容为他做事的,但正如厉萧所说,郑从容如果是真的为厉萧所用,那关于太上皇的事情,郑从容确认了的,就不会有假。
“那陛下打算怎么办?要派人去查去找吗?”
厉萧又摇了摇头:“厉国这么大,一个萧月跑了这么些年,萧青临和太上皇都没能找到,更何况是太上皇了。”
慕卿歌闻言,又蹙起了眉头,这倒也是。
可是,就这样放任他在外面?这也……有些不妥吧?
“我不用去找,他自然会来找我。”
“毕竟,不管他玩多少花样,他的最终目的,也是这皇位。”
“皇宫在这儿,皇位在这儿,他就肯定会回来的。”
“我就等着他就好了。”
“而且,若是他现在不在宫中,宫中的只是替身,那不是正好吗?”
“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放肆的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反正万寿宫的那不就是个替身么?替身嘛,我做什么,他定然都不太敢反驳,毕竟他若是反对,就容易露馅。”
慕卿歌抬眸看向厉萧:“陛下准备做什么?”
厉萧嘴角翘了翘:“自然是大兴改革了,第一步肯定是要将这早朝给改掉。”
“而后么,再慢慢谋划,反正太上皇不喜的,我觉得对厉国有用的,都可以做。”
厉萧垂下眼,眸光淡淡:“而且,我虽然没有在他身上用之前外祖母做出来的用来控制太上皇的药,却也给他用了其他的药。”
“他如今的身体本就已经很差,还会越来越差,而且很快,就会越来越差。”
“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慕卿歌应了一声,托着下巴看向厉萧:“可他如果按照你之前猜想的那样,留下了两个皇子的话,会不会利用那个已经成年的皇子来操控一切呢?”
厉萧笑了笑:“兴许吧,但他除非藏得够好,否则他只要一动,我就能够察觉到。”
第八百四十三章
胡思乱想
“你知道的,我的消息网,也还是很厉害的。”
“是他不知道的那种厉害。”
厉萧眸光暗沉沉一片:“而且,有些东西,已经落入我手里了,再想要拿回去,可就不容易了。”
慕卿歌沉吟片刻,厉萧表现得太过胸有成竹,应该是心中早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嗯,你有办法应对就好。”
“有办法的。”厉萧眉眼弯弯:“你无需担心。”
“卿卿你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去跟着二舅舅学经商就挺好的。”
“我觉得以我家卿卿的聪明才智,定然很快就能够赚很多钱,到时候,我就等着卿卿来养我了。”
慕卿歌叹了口气,听听,这是身为一国之君说出来的话吗?
“陛下要我养你,那就得要听我的话了。”
厉萧轻笑一声:“听,卿卿的话自然是要听的,卿卿什么时候说话我没听?”
呵,这人说的倒是好听。
但他从来都只听自己想要听的,若是他不想听的,全都装作听不见。
她懒得揭穿,哼笑了一声:“信你个鬼。”
慕卿歌用过晚膳,跟厉萧一起在御花园里面转了一圈就又回到未央宫歇下了。
厉萧下午睡了一下午,说自己不困,就又去了隔壁书房处置政务。
其实慕卿歌也不是很困,她目光落在那跳跃着的宫灯上,脑中控制不住地又想起了之前厉萧说的关于太上皇的事情。
慕卿歌拧了拧眉头,太上皇禅让皇位这件事情就很蹊跷,厉萧与她之前就有所怀疑的。
她同厉萧说过好几次,想要让厉萧找机会给太上皇下药,控制住太上皇。
在她看来,如果能够利用那香彻底控制住太上皇,一切事情就能够变得简单许多。
可是厉萧嘴里答应着,说着他自有打算,却并未那样做。
明明一切都是现成的,不管是药,还是引子。
她也将下药的方式详详细细的告诉了厉萧。
慕卿歌睫毛轻颤着,厉萧为什么没有那样做呢?
慕卿歌心里其实隐隐约约有一个不大好的猜想,她猜想,兴许是因为,那香是她外祖母所制,所以厉萧不想用。
厉萧从小在萧青临的控制下教导下长大,他自己应该深知外戚势力过大的危害的。
所以他兴许心中其实对她的外祖父外祖母是有所忌惮的,他有可能会害怕她的外祖父外祖母有所图谋,利用那香,达成自己的目的。
毕竟,她外祖母是叶香传人。
但就因为这猜想不大好,所以虽然她心中有所怀疑,却也不愿意往那方面去想。
慕卿歌收回目光,闭上了眼,周大夫与她娘亲都说她忧思过重,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的确是受了前世,以及之前在慕府经历的那一切的影响,所以很难真心去信任一个人。
每次遇到一些事情,她总控制不住地会去多想。
会去揣测对方那样做的缘由和目的,即便对方是她的枕边人,或者是至亲之人。
厉萧也说,让她有什么事情不要憋在心里,让她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直接问他。
可是……她自己心里也是有些矛盾的。
她心里其实是一直在说服自己信厉萧的,其实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相信厉萧,但她只是控制不住地要去多想。
她甚至会去想,她的外祖父那样积极主动的暗示她,外祖母的手中有可以控制太上皇的香。
外祖母早早的做好了那香,真的就没有丝毫问题吗?
他们真的是站在她和厉萧这边的吗?真的没有丝毫异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