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下意识的顺着他们的视线朝楼上看去,只见一个男子正慵懒的倚在栏杆上。
他散着一头如墨的长发,肩披着一件白色的外衣,依稀可见那衣领袖口处,细细的绣了些精致的银丝绣纹。
他的身体看起来十分的单薄,宽大的外衣下仿佛只剩下了一把骨头,使得本该合身的外衣显得松垮垮的。当他貌似随意的偏过头来,并用他那只雪白到如同冰雪一般的手轻轻撩了一下耳边的长发的时候,他那张惨白到近乎发青的脸便如隐匿许久的神秘物件一般,在明晃晃的灯光之下一下子暴露了出来。
在他将脸转到青衣的方向的时候,原本神色懒散的他忽然就翘起嘴角,并弯了一双琥珀色的眼,仿若见到相识已久的朋友般对着青衣笑了起来。
对上那双琥珀色眼睛的刹那,青衣不自觉就失了神。连客人们仓皇起身的嘈杂声也没有听见。
他的脸,他的身形,他的笑容都变得模糊起来,唯有那双温和的琥珀色眼眸在不断地散发出朦胧的微光。
带着莫名的熟悉感。
真是奇怪,为什么他会这般眼熟?
脑海中闪过几个混乱的影像,青衣不由自主的眯了眯眼睛,企图看清那个人的脸,直到一阵坠痛从鬓角传来。
青衣下意识低头哎呦一声,未及抬头,就听见黑三郎愤愤不平道:“不许看他!”
青衣揉了揉被扯疼的鬓角,又默不作声的将那缕被黑三郎揪住的头发拉了回来。
“怎么了?”青衣低头对着黑三郎小声问道,“是不是他的眼睛也有古怪?”
原本还绷着一张脸的黑三郎顿时有些语塞,瞧着青衣认真的望着自己,他只得别扭的偏过头去,末了细若蚊呐的嗯了一声。
一边正在喝酒的迷知闻言霎时就喷出了一大口酒来。
“咳咳咳——哈哈哈——”迷知捂住嘴锤了好半天胸膛,又是笑又是咳嗽的对着周围无辜被喷了一头酒水的客人们抱歉道,“对——对不起啦——哈哈哈——”
黑三郎立马黑了一张脸,转头怒视笑个不停的迷知。在他视线所及的地方,所有的妖怪们哗的一声跑了个干干净净,唯有迷知一个妖怪在那里笑的前俯后仰的。
青衣也跟着一头雾水的转头看着迷知,见迷知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更是觉得莫名其妙。
“好啦好啦,我错了我不笑话你了。”迷知勉强止住笑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然后冲着黑三郎摆了摆手道,“你说的不错,他眼睛有问题哈哈哈哈哈——”
黑三郎怒极反笑了,他勾着嘴角笑嘻嘻道:“再不闭嘴,我就帮你撕了它!”
迷知刚笑到一半,闻言就像是被卡住脖子的鸭子一般,一下子噤了声。
大堂里顿时一片死寂,青衣完全没有跟上节奏,只能一声不响站在黑三郎身边。
好一会儿之后,一阵轻咳声打破了僵局。
青衣偏头望了一眼声音的源头,就见那个苍白虚弱的男子倚着栏杆咳个不停。
原本还有些认不出人来的青衣登时心眼明亮,一下子就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那是阿郎。
“咳咳咳——不知客栈里可有大夫?”几乎闭门不出的阿郎独自站在那里,声音轻柔的问道,“我的那两个书童不知怎地都昏了过去,方舟也不知去了哪里,若有大夫的话——”
“他们只是被你吓昏了。”迷知摆弄着她手下的酒坛子没好气道,“看在你帮我赢了打赌的份上,我就好心告诉你一声,你那忠心的仆从为了你出去找人啦,所以你赶紧回房等他回来然后赶紧离开这里比较好!”
“原来如此。”听了迷知的话,阿郎并不曾生气,相反,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对着迷知微微颔首谢道,“多谢告知。”
说完他就慢条斯理转身回房去了。
迷知被黑三郎好一通吓唬后,便有些兴趣缺缺起来,于是她就搂了没有喝完的半坛猴儿酒对青衣道:“结账结账!”
黑三郎险些被迷知揭了老底,等迷知走后,他就抱着胳膊若有所思的发了好半天的呆。
亏得客人已经被吓跑了一堆了,否者其他人当真是要忙不过来了。
到了晚间,当客栈打烊之后,青衣又炖了新炖的肉汤兴冲冲的回房去了。
团成一团的小狼还在床铺上沉睡,当青衣将汤碗放下的时候,睡梦中的小狼就松开咬的湿哒哒的爪子,哼唧着朝着汤碗的方向抽了抽鼻子。
肉汤浓郁的香气慢慢飘散开来,小狼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一路滚着扎进青衣怀里撒起娇来。
青衣摸了摸小狼的脑袋轻声笑了起来,然后将小狼放在汤碗前温柔道:“吃吧。”
半梦半醒的小狼亟不可待的喝起汤来,吧唧吧唧的差点没把汤碗弄洒了。
等小狼喝完汤,青衣就细心的帮它擦了擦嘴巴和爪子,就搂了它准备一起睡觉。
不知是睡够了不想睡了,还是还在气恼青衣白日里欺负了它,小狼很是不情愿的从青衣怀里挣扎着爬了出去。
“你还在生气?”青衣好笑的看着小狼道,“我真的知错啦!”
小狼眨巴着眼睛淡淡的看了青衣一眼,末了又把自己团成了一团。
青衣见小狼不肯原谅自己,只得失落的躺回去睡了。
罢了,也许过两天就好了。
谁知第二天一早,青衣方才起身,就有个小娘子找上门来。
这个小娘子身姿健美,模样颇具野性,她手持一封信笺,对着青衣伸手道:“我已得了那曲族人同意,现是来接那幼狼的。”
青衣愣了愣,半响才喃喃道:“小狼是黑三郎弄回来的,没有他同意,我不能把它交给你……”
话音未落,她就瞧见小狼嗷呜嗷呜叫着从她的房里窜了出来。
它看也不看青衣一眼,只围着那个小娘子转来转去,当小娘子俯身将它抱进怀里,它也不曾拒绝。
“大人,你吩咐的事情我已做到了。”飞云豹小妹搂紧了不停探头去嗅她手里的那封信的小狼,对着突然出现在青衣身后的黑三郎道,“现在我可以带它走了吗?”
“你动作倒快。”黑三郎瞥了眼青衣,见青衣眼眶发红,已然是要哭了,只得啧了一声,果断的点了点头道,“你可以送它回雷狼族了。”
小娘子仿佛是松了一口气,她再次看了一眼青衣,然后抱着小狼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青衣吸了吸鼻子,忍住哭意对黑三郎道:“它要回家了?”
“嗯。”黑三郎轻轻应了一声。
“哦。”青衣伸手揉了揉眼睛,然后在黑三郎欲言又止的目光中点了点头,以示自己明白了。
“你——你要是喜欢——”黑三郎偏头略有些不自然道,“我可以再弄一只给你……”
说着他又偷偷瞄了青衣一眼。
青衣重重的吸了一口气,终于平静下来,她摇了摇头,很是伤感道:“不用啦。”
黑三郎又像是不死心的继续道:“那种幼崽一抓一大把,你要我马上就能弄一只来的。”
“真的不用啦。”青衣见黑三郎当真是要去给自己弄一只小狼来,便微微笑道,“谢谢你,但是养一次就够了。”
“好吧。”黑三郎见青衣坚持,只得放弃,看着青衣揉的红红的眼眶,他心里又有些泛酸,于是他又瞪大眼睛对着青衣道,“既然不想养了,就不许哭了,快去做菜,我昨天就没吃饱!”
冷不丁又被吼了,青衣不由的愣了愣,未及思考,就下意识的说了声好,然后便稀里糊涂的往厨房去了。
哎呀,说起来,黑三郎真真跟那头小狼一样难伺候啊!
炖汤的时候,青衣忽然如是想到。
第83章
人形娃娃1
这日,三途川客栈迎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彼时青衣带着秀秀正准备出门,刚抬起手,那悬于大门上的毛毡帘子却已被一只皱巴巴的手慢慢揭了开来。
那只手满是褐色的斑点,犹如久经风吹日晒的纸张,显得斑驳而陈旧。
本欲揭门帘的青衣迅速缩回手并往后退了一步,连带着心不在焉的秀秀为要进门的客人让开了道。
门帘被高高撩起,一对年逾半百的老夫妇出现在门口。他们穿着同花色的藏青色深衣,头上如出一辙的包了一块蝙蝠纹头巾,叫人想不知道他们的关系都难。
伸手揭门帘的乃是个老汉,他一脸小心的将门帘高高举起来,然后才低头对着他身边的老婆婆道:“你当心脚下。”
微驼着背的老婆婆看起来十分的健朗,她一手提着一个大包袱,一手背于身后,听见老汉的提醒后,她就抬头咧开嘴对着老汉笑了一下,一面点头,一面抬脚进了客栈。
她走的极为缓慢,一步一步的踩着小碎步,仿佛走快了就会摔倒一般,十分的小心谨慎。
青衣瞧着她走路的样子十分奇怪,便忍不住瞄了两眼。当她进了门之后,站在一边的青衣便看见了她那只背在身后的那只手里,正稳稳的牵着一只裹满绷带的小手。
那只手的主人,乃是一个模样精致的小女娃娃,瞧着约莫六七岁。也不知是生病了还是单纯的任性,进门的时候,她始终固执的巴在老婆婆的后背上,即便这个姿势叫老婆婆行动不便,她也不曾动弹一下。
秀秀好奇的看了那个女娃娃一眼,当那个女娃娃似有所觉的转头看过来的时候,她就对着女娃娃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对此,女娃娃只是眨了一下眼睛,然后面无表情的把头转了回去。
秀秀郁闷的撅了撅嘴,然后拽了拽青衣的袖子,指着那老汉手里的一把绳索小声道:“青衣姐姐,他们是不是耍猴戏的人?你看他牵着好多猴子!”
青衣不置可否的拍了拍秀秀的背,并未开口回答。
透过揭开的门帘,青衣早已瞧见那一群极为驯服的蹲坐在老汉身后的猴子们,以及那辆停于门前的大马车。宽大的车厢里时不时的传来一阵细碎的箱笼磕碰声。想来他们定然会有那么一两个仆从侍奉左右,那些磕碰声,定是那些仆从们搬动行李的声响吧。
青衣略扫了眼就收回了视线,当老婆婆半牵半背的带着女娃娃进门之后,她便神色冷淡的问道:“不知客人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老婆婆抬起头细细打量了青衣之后,又一次咧开嘴笑了,她这一笑,就露出了她那口黑黄黑黄的牙来,看的青衣心头直发毛。
“当然是住店嘞。”老婆婆转头对贴在自己身后的女娃娃笑了笑,语气轻柔道,“赶了这么久的路,娃娃肯定累坏了吧?”
女娃娃面无表情的眨了眨眼睛,并没有回答老婆婆的话,只是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动不动的贴在她的背上。
“娃娃,婆婆正问你话呢。”紧跟着她们进门的老汉见状就出声道,“你怎的不答应?”
娃娃慢吞吞的转头看了老汉一眼,末了回头看着老婆婆满是期待的眼睛慢慢张开了嘴。
“不累。”娃娃细若蚊呐的应道。
在青衣听来,那个女娃娃的声音空洞的就像是抽去魂魄的傀儡一般,一丝人气也无,但在那对老夫妇耳中,却如同天籁一般让他们激动不已。
“不累就好,不累就好。”老婆婆欢喜的牵着娃娃往楼上走,娃娃死死的巴在她身后,几乎是亦步亦趋的跟着她走。
“不怕嘞,只要在这里住上几天,你肯定就能好了。”老婆婆一面安慰娃娃,一面安慰老汉道,“当家的,你莫担心,这回肯定能成!”
老汉挂着一张脸,默默点了点头。
门口的马车轻轻晃动两下,然后两个身形矮小的仆从动作僵硬的从马车上爬了下来。他们套着一模一样的灰黑色罩袍,粗硬暗哑的头发就像是一蓬乱糟糟的麻绳一般垂在他们的脸上,当他们俯身一板一眼的协力去抬一只大箱笼的时候,那些纠结在一起的头发便齐齐的往下坠去,露出了他们油光蹭亮的后脑勺。
“咦——光头!”秀秀一探头就瞧见那两个闪闪发亮的后脑勺,当下就咋呼道,“好光的光头,简直比桌子还亮啊!”
青衣很是无奈的拍了拍秀秀的肩膀,板着脸道:“瞎说什么呢,快去叫书呆子出来牵马,外头不用你帮忙了。”
秀秀因做了亏心事,最近正怕青衣,是故一见青衣拉下脸来,她就十分的紧张。这会儿见青衣一丝笑容也无,更是慌得什么都不知道了,未等青衣说完,她就慌忙撒腿往楼上跑去。
那个老婆婆几乎是一步一挪的带着那个别扭到出奇的女娃娃在楼梯上走着,当秀秀从她们身边跑过去的时候,她们就像是遭遇了一阵飓风一般,站立不稳的在楼梯上打了个晃。
秀秀毫无所知的冲上了楼,她跑的太心急了,连碰到了别人也没有发觉。
站在门口的老汉一直都未曾挪开视线,见状吓得脸都白了,他猛地上前一步,硬是将一群同样如同傀儡一般的猴子拖进了客栈。
被勒住了脖子的猴子们一下子变得鲜活起来,它们凄厉的叫了两声,下意识就趴在了地上,并用它们尖利的指甲扣住了地面。
不曾留意楼梯的青衣顿时一愣,眼瞧着老汉拖着那群猴子就要冲过去救人,她方才回过神来,急忙扭头去看楼梯。
那个老婆婆丢开了手里的包袱,一手在半空中挥舞着,一手将女娃娃死死的按在背后,当老汉以与他年纪不符的敏捷速度赶到楼梯下的时候,奋力挣扎半天的老婆婆终于颤巍巍的站稳了脚。
被丢下的包袱顺着颠簸的台阶咚咚作响的滚了下去,一直滚到了老汉的脚下。惊魂未定的老汉高声叫道:“婆婆哟,你们可还好?”
“没事没事,我和娃娃都站稳了嘞。”抓紧了女娃娃后,老婆婆眯着眼盯着楼道拐角处看了几眼,又扭头看了看巴在她身后的女娃娃。
女娃娃始终面无表情的紧紧贴在她的身后,完全没有一丝惧意,仿佛刚才她并没有跟着她险些摔下楼梯一样。
“我们娃娃胆子大着嘞。”老婆婆笑着夸赞道。
老汉见老婆婆和女娃娃无事,便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他抖了抖手里的绳索,引得那群猴子熟练的翻了个跟斗。待到一个跟斗翻完,那群惊慌的猴子马上就安分了下来,很是驯服的跟着老汉往楼上爬起。
站在原地的青衣也跟着松了一口气。接着她低头盯着地上那一片细细的抓痕看了半响,又忍不住蹙起眉头。不管怎么说,这对老夫妇古古怪怪的好生诡异,也不晓得他们会弄出什么事端来,叫人心底只是不安。
老汉将那个包袱捡起来提在手里,然后护送着老婆婆和女娃娃往楼上走去,当他们走到楼道拐角处的时候,恰巧与被秀秀拉扯出来的费书生迎面对上了。
梳洗到一半就被拉出来的费书生手里还抓着他的一只鞋子,他一边扶正头上的纶巾,一边气喘吁吁的对拉着他跑的秀秀道:“秀秀,慢点儿——小生还未穿好鞋子——哎呦,小心有人!”
冷不丁瞧见拐角处冒出两位老人家来,费书生急忙停下脚步,又将一味埋头直冲的秀秀用力拽了回来,这才没有撞到他们。
“好险好险。”虚惊一场的费书生一脸后怕的用鞋帮子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然后又满是歉意的对着老夫妇道,“都是我们的不是,险些吓坏老人家了。”
“夭寿哟,让你作死嘞,回头莫要怨自己命苦。”
“啊?”正道歉的费书生被不知哪里传来的恶毒的话语吓得一愣一愣的,慌忙抬头四下张望了一番。
除了那对老夫妇,周围并无其他人在场。
满脸皱纹的老婆婆缩着一张脸,短暂的惊吓之后,她脸上的皱纹又慢慢舒展开来,变作了一个宽容的微笑。她轻轻点了点头,又冲费书生和秀秀拜了拜手,然后指了指他们身后微笑道:“没事没事,不过可否先让我们过去?”
费书生先是一呆,随后回过味儿来,连忙拉着懵懂的秀秀往一边退去,同时羞愧道:“真是失礼了,还请老人家先行。”
老婆婆挪着小碎步,带着那个女娃娃从费书生面前走了过去。老汉牵着那群猴子紧跟其后。
秀秀一脸惊奇的看着老汉身后的那群猴子,而费书生则惊恐的看着那个巴着老婆婆不放的女娃娃。
那个女娃娃至始至终都没有动弹过,她趴在老婆婆的背上,脚下笨拙的挪动着,当老婆婆带着她走进房门的刹那,她忽然转过头来,将她那张犹如人偶一般僵硬的脸对着费书生。
费书生猛然瞪大眼睛。
她对自己眨了一下眼!
第84章
人形娃娃2
有着乱糟糟头发的矮小仆从合力将一个大箱笼搬去了老夫妇的房间,剩下一辆陈旧宽大的马车和一匹瘦骨嶙峋的枣红色大马交由费书生牵去马厩。
费书生心神不定的拉着那匹瘦的几乎只剩了一把骨头的马儿去了马厩。也不知这匹马哪里来的精神气儿,费书生才将它赶进护栏里,它就嘶叫着撞起了护栏。
“吁——吁——”从来就不擅长驯马的费书生十分笨拙的扯着缰绳在那里吁吁直叫,但马儿非但没有得到安抚,反而变得更加焦躁起来。它甩过毛躁的鬃毛,将自己干枯的脖颈用力向后一扭,脚下虚浮的费书生登时就被带着扑倒在地了。
膝盖和手肘就像是被磨去了一层皮一样,火辣辣的疼。费书生捂住自己的膝盖在那里痛的直呲牙咧嘴。
就在这时,一只包缠着破旧麻布的手从侧边伸了过来,这只看起来十分的臃肿笨拙的手接过费书生手里的缰绳,然后用力一拽,那匹躁动的瘦马便有些难以抵抗的低下了头。
绝非是那马儿自愿低头,费书生瞧着马儿那被扯得几乎快要扭曲的脖子暗自嘀咕道,瞧着这人下手忒狠,马儿若不低头,只怕脖子就要被扭断了。
心里虽然有些嘀咕,面上去还是要道谢。于是他又挣扎着站起来,一弯腰就对着那出手相助的人深深一揖道:“多谢壮士相助,也不知这匹马儿为何会闹腾,若不是壮士制服了它,只凭小生的话,当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费书生好一通道谢后,这才抬头去看对方的脸,这一看他又吓了一跳。
只见面前的人正是之前在门口抬箱笼的仆从之一。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脸色青白,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毫无光彩,更有两片云雾状的暗红色痕迹顺着他的脸颊直延伸到他的衣领里。
当他动作僵硬的将缰绳绑到护栏上面的时候,他那双胡乱包裹着破旧麻布的手就从宽大的罩袍底下露了出来,连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恶臭味飘逸而出。
周围的牲口显然不喜欢这股味道,纷纷开始焦躁不安的撞起了护栏。
费书生也难以忍受那阵恶臭,于是他下意识就抬袖掩住了口鼻,并心有戚戚的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这位小哥……你需不需要小生帮你去要些热水沐浴一番?”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伤人颜面,费书生硬生生忍住继续后退的冲动,然后很是踌躇的建议道,“小哥的男子气概未免有些太大了些,旁人怕是欣赏不了……不如洗个澡,也好松松筋骨……”
仆从恍若未闻的继续他的工作,他将缰绳用力打成一个死结,又随意抓了一把干草丢进食槽里,然后才闷不吭声的往外走去。
他一走,那股恶臭味便消散了一些,憋的脸红气粗的费书生终于得以喘息,他一面用宽大的袖袍做扇子,将那股仿佛能穿透肌肤直入骨髓的恶臭味扇开,一面欲言又止的跟在仆从身后。
仆从垂下双臂,任由宽大的罩袍将他那双满是麻布的双臂和令人作呕气味统统掩盖起来。他头也不抬的向着客栈大门走去。
费书生忍了又忍,到底忍不住了,临到门前,终于拦住对方,斟酌着开口道:”小生并未有意刺探,只是方才小生见你们主人家的女娃娃很是面熟,仿佛是住在小生家对门的郭姓人家的女儿,不知小生记得可对?“被拦路的仆从闻言慢吞吞的抬头看了看费书生的脸,他的眼睛上仿佛蒙了一层白翳,叫费书生瞧不清他的眼神。
冷不丁被这么一双诡异的眼睛看了对眼,费书生的心登时就乱跳了几下,额上也立时渗出了些许冷汗来。
“啊哈哈哈,是小生多事了……”心有戚戚的费书生再不敢多问了,他抬袖胡乱的擦干额上的汗水,口不对心的客气道,“若小哥不想说也没有关系……”
仆从闷不吭声的扭转身子,以行动代替了他的回答。他径直调转了方向,直接从费书生的身边走过去了。
“呵呵呵呵,这是不想说的意思啊……”心有疑惑却不得解答的费书生只觉有些失望,但是君子素来不强人所难,既然对方不愿意说,他也就不好勉强了。
可是他真的好想确认那个女娃娃的身份啊,她看起来真的很奇怪啊!
被好奇心和求知欲反复推搡之后,坚持用君子准则克制自己的费书生怀揣着抓心挠肺的感觉准备回房去接受圣人之言的洗礼。
半道上经过柜台,就瞧见青衣正在与黑三郎一桌吃朝食,并不算小的桌子上琳琅满目的摆了葱油饼子,胡萝卜玉米排骨汤,回锅肉,手扒鸡以及蒸得嫩嫩的鸡蛋羹。
自起床起就滴水未进的费书生见了这么一桌好菜,顿时就觉得腹中饥饿起来,于是他手抚着肚子,彬彬有礼的走到青衣边上道:“今晨小生睡晚了,没赶上朝食,这会儿腹中空空,不知可否同桌用点——”
“不行!”不等费书生啰里啰嗦的表达完要吃早饭的意思,原本只顾埋头大嚼特嚼的黑三郎丢下手里啃干净的鸡骨头,然后斜着眼儿一脸不悦道,“这些都是我的!要吃你自己做去!或者找高师傅随便弄点对付一下,想要在我这里蹭饭,却是不能的!”
饶是早就知晓黑三郎那护食的性格,但听到黑三郎如此简单直接的拒绝,从没简单直接过的费书生登时有些哑口无言。他涨红了一张脸,很是难为情的抓了抓自己的耳朵,半响后弯腰连连解释道:“小生并非是要蹭饭,小生只是想问问能不能坐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