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世间生灵,微如蚍蜉,巨如鲲鹏,形态各异,种类难以尽述。更有甚者,虽出自同族同支,然父母不同,其形貌也必将迥然不同。是故同族之内,从不泛万别千差之流。
以龙族为例,又分虺、虬、蟠螭、青龙、蜃龙等,其中,若无角则曰蛟,有鳞曰蛟龙。
雷腾之母乃北方之青龙,父不详,其原身无角而有鳞,按说当属蛟龙。
蛟龙之于龙,虽同根却不同源,究根结底,乃一邪对一正,往往多出恶辈。即便如此,万条中也有一条蛟龙可得善缘,若遇雷电暴雨,其必将扶摇直上腾跃九霄,渡劫后方即可化龙。
如今雷腾身为龙种,如今尚未成年,亦得水即能兴云作雾,放之五湖四海,也少有能与之匹敌的灵兽。谁知厉害如雷腾,当面对气息霸道凌冽的黑三郎之时,仍会本能的生出些许战栗之感。
如此可见,黑三郎之原型,若非龙种,便是上古神兽。只是平日里黑三郎并不显山露水,也不曾显现原型,倒叫欲与之一较高下的雷腾无从辨识了。
此时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古怪感觉死死的压在雷腾的心口上,如同遭遇了大敌一般,本能先于理智的觉醒让他不受控制的放出了一道龙气。
彼时青衣开问及高师傅现下如何,才修理完高师傅的黑三郎便笑嘻嘻的表示高师傅素来皮糙肉厚,生的格外结实,如今被他略揉搓了几下,除却那身青紫,其实并无大碍。
青衣闻言先是松了一口气,接着又拧了拧眉,暗自嘀咕道,怕是没黑三郎说的那般轻巧吧?亏的是妖怪,但凡是个普通人,此时必定要是去三途河报到的!
既已确定高师傅无恙,青衣便挂心起正与浮花独处的蛛娘来,刚想折身回去,就忽然被站在她面前的黑三郎扯住了手腕。
不知其意的青衣身形为之一顿,尚不及开口询问为何拉住了她,一阵微带水汽的清风一下就从身侧刮了过来,恰巧打在了正欲进门的高师傅身上。
原本就有些虚软的高师傅猝不及防的挨了一阵劲风,当下就甩开了手里的帘子,哎呦一声被打出了大门。
慌忙按住鬓角那被带飞起来的长发,险些被吹了个正着的青衣不由大为奇怪,客栈素来不开门窗,好端端的,大堂里怎的突然起了风了?
及时护住了青衣的黑三郎犹拉着青衣的手腕不肯撒手,他略偏头瞥了青衣斜后方一眼,平时总是笑嘻嘻的脸上登时露出个傲慢不逊的冷笑来,他一面冷笑,一面出言吓唬青衣道:“你再略站站,莫要回头!那边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盯上了你,这会儿见了我太过激动,一时没能克制住自己的妖气!你若回头,定是要被吓到的!”
许久不曾被妖怪们当做补品惦记的青衣登时有些慌张起来,原来是有妖怪想要对自己下手啊!难怪大堂里忽然起了风了!
正心中惊慌,正拉着她手腕的黑三郎又抬头对她笑咪咪道:“你别怕,有我呢!你只管闭了眼睛,等我把那个讨厌的家伙赶出去,你再给我做个好菜吧!”
青衣将信将疑的看了黑三郎一眼,见他眉宇间隐隐透出些骄傲的神色来,便知他定是心有成竹,于是她抿着嘴轻轻的点了点头,然后乖乖的闭上了眼睛。
这一闭眼,她就感觉到隐约有一道略带炎气的风从她的身边吹拂而过。
这道微风仿佛远不如先前那道击中高师傅的风强劲,但它的威力似乎更为强大,因为下一刻,她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高昂清越的龙吟。
与此同时,大堂里的客人们如同遭受了极大的惊吓一般,不约而同的发出惊慌的呼声,随着龙吟声的变调,一种类似巨尾横扫大地的唰唰声凭空出现在大堂中。
一听见龙吟,青衣一时有些懵了。如今在场的客人中,她独独知道一条龙,那便是雷腾。不久之前,她才与雷腾说,若日后有要对她不利的人,她便寻他帮忙,不料不过半天就真的冒出个想对自己下手的妖怪来了,看起来十分认真守信的雷腾莫不是也出手加入了战局中么?
听着黑三郎的意思,他一人足以制服那妖怪了。倘若雷腾也出手的话,那当真是浪费了!
窃以为白白浪费了一个日后求助的机会,并不知自己想叉了的青衣一时在心里捶胸顿足的十分可惜。
她因闭着眼,是故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客人们却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原因无他,自是因为他们也被牵连进去了!
平日里黑三郎不高兴的时候,那妖气就足够吓妖的了,如今他存心要给雷腾一点颜色瞧瞧,更是刻意多添了些威压进去。如此一来,除了被他故意摘出来的青衣,其他妖怪,连带着刚走出厨房的浮花兼厨房里的蛛娘统统都被压的直不起身来。
蛛娘也就罢了,左不过变做个花蜘蛛躲进柴垛里害怕的哭,那直面黑三郎威压的浮花却是嘤咛的叫唤一声,当下就被震晕在地了。
其余的妖怪无论修为大小,皆不约而同的矮下了身子。
这还不算完!说来也算他们倒霉,那边先开始挑衅的雷腾被黑三郎那极具压迫感的妖气一激,竟破了那障目香的效力,一下子就变回成平日里那长尾巴蛟龙的模样了。
黑三郎已是使出了实力,众妖皆叫苦连天,更别提雷腾一条未曾成功化形的蛟龙了。当下他只能颇为痛苦的摇头甩尾,企图挣脱黑三郎的压制,却不成想到,他那条长尾巴甩起来,愣是能将大堂里的气流搅得那个叫乱七八糟。
整个客栈霎时都陷入了惶恐之中,大堂里更是一片混乱。
“等等——让我们先出去啊——”几个不愿被波及的客人忙不迭哭丧着脸高声喊道,“你们要斗法,好歹等我们先出去!我们只是来沾些灵气的,可不是来沾晦气的——”
“就是就是!何苦来着!早知道今儿会闹这么一出,我就不出门了!”
“嘤嘤嘤——奴奴的脸——怎么障目香没了效果了?雷腾你还不快快把你那截尾巴收回去?香风都被你扫没了!”
“都什么时间了你还惦记着那点虚影?快快让开让我先出去才是正事!”
急于逃出去的妖怪们一面吵嚷,一面相互推搡起来,登时都挤作了一堆。有几个耳聪目明心思活络的,便趁着大家伙儿混乱的时候悄悄地贴着墙壁挤了出去,临到大门前,他们就哈哈大笑两声,撒丫子就往客栈外冲。
不曾想之前那被龙气打出去的高师傅正摊在大门前,这会儿一堆妖怪接二连三的逃出来,硬是将他当成了踩脚垫,他哼唧着从昏迷中痛醒,若不是强撑着一点警觉就地滚远了些,他只怕就要被那些个逃跑的妖怪们踩出内伤来了。
“哎呦——黑三郎你坑死老子我了——”捂住痛的发昏的胸口,高师傅骂骂咧咧的嘀咕道,“老子跟你没完——哎呦喂我的背啊——”
就在众妖争先恐后的逃跑之时,被黑三郎握住手腕的青衣却还在状况之外,单凭那些乱糟糟闹哄哄的声响,她根本拼凑不成现实的情景。
“三郎——还没好吗”隐约觉出点异样的青衣忍不住轻声问道,“你还站在这里……那……那边正与那个妖怪打斗的人,可是雷腾?”
原本正志得意满的看着雷腾挣扎的黑三郎闻言霎时就黑了脸,他瞪着一面疑惑的青衣恶狠狠的磨了磨牙,末了气鼓鼓道:“你为什么觉得是那条小龙在打妖怪?明明是我,是我在打那条小——那个觊觎你的家伙,那条小龙马上就滚蛋了!”
青衣没有料到黑三郎竟然厉害到不需要动就能制服妖怪了?莫非他用了法术?抑或是他只是动了嘴皮子使唤别人代劳?
越想越脱线的青衣抑制不住好奇心,终于有些忍不住想睁眼偷看了。
反正以往受的惊吓也不少了,与其被吓一跳,也好过连自己害怕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像是觉察到青衣的意图一般,黑三郎一面卸除对雷腾的压制,一面掐了把青衣的手腕警告道:“说了不许睁眼!你敢偷偷睁开试试?”
嘁——
被喝斥的青衣只得在心里撇了撇嘴,也不敢偷看了,就那么死死的闭着眼站在那里。
黑三郎既已镇住了青衣,便又偏头用嘲讽的目光去看雷腾。
黑三郎的威压卸的突然,一直都在奋力抵抗威压的雷腾险些没扑倒在地,亏得他死死撑住了。
此时再看见黑三郎用那般轻视的目光看自己,再瞧那一脸委屈的被黑三郎抓住不放的青衣,雷腾心中不由得涌过一股热血,他仰头龙啸一声,接着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冲向了黑三郎。
看着朝自己直冲而来的雷腾,黑三郎先是冷笑一声,然后他松开青衣的手,不过是一点足尖,他如同一道虚影一般,快速向身后的大门退去。
龙形的雷腾毫不犹豫的嘶吼着追了上去,不过眨眼的功夫,他们两个就那么一前一后的消失在客栈的大门外了。
唯有一头雾水的青衣仍闭眼站在那里,再没有听见任何打斗的声响了。
第99章
且不提黑三郎与雷霆到底去了何处斗法,单说剩下的那些客人,一见煞星们皆已离去,当下就欢天喜地停下了动作,也不管大堂里座椅歪斜倾倒的混乱场景,就那么三五成群的随便捡了张完好的桌子坐下了。
早早就带了秀秀躲回屋里的素兮此时方才现身,不等那些个劫后余生的客人们叫唤,她便自发自动的执了白玉壶开始为客人们斟酒。
一时间只见一道艳丽的红色身影快速的在大堂中闪来闪去的,那些个横七竖八的桌椅也开始慢慢的归回原位了。
客人们如同从未遭受过惊吓和逃跑一般,一派悠然的在那里饮酒谈笑,客栈又变回了原来那个客栈了。
从不躲懒的秀秀跟前跟后的帮忙捡起那些个完好无缺的杯碟盘盏,恰巧瞥见了正杵在靠近大门边上的青衣。
见青衣几乎是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秀秀顿时十分奇怪。顾不上放下手里刚捡起来的酒杯,她一脸好奇的跑到青衣跟前瞧了半天,末了伸手轻轻扯了扯几乎要睡着了的青衣的袖子:“青衣姐姐,你困了吗?想要睡觉的话可以回房间休息哦!”
意识朦胧的青衣登时惊醒过来,连忙睁开了眼睛。一睁眼就见秀秀一脸关切的仰头望着自己,而那说很快就会回来的黑三郎却遍寻不得。
当真听话傻站了半天的青衣不觉有些懊恼起来,伸手摸了摸秀秀的脑袋,她露出个清浅的微笑轻轻道:“险些就睡着了,多谢秀秀叫醒我呢!现在你去门外瞧瞧高师傅在干什么,若是他睡着了,你就只管推醒了他!”
“好!”秀秀乖巧的点了点,然后一转身就欢快的跑了出去,果然瞧见鼻青脸肿的高师傅这会儿正背靠着墙壁坐在门边打瞌睡。
秀秀兴冲冲的叫了几声高师傅,瞌睡中的高师傅却还是一副睡死了模样雷打不动的坐在那里。
秀秀见自己叫不醒他,想了想便抱着高师傅的一只胳膊用力摇晃起来,一面摇一面大声叫道:“高师傅——快醒醒——”
懒怠动弹的高师傅本想继续装睡,不想秀秀一个小女娃娃手劲那般的大,摇的他的胳膊几乎没散了架。睡不成的高师傅只得睁眼没好气的应道:“叫魂儿呢这是,老子还没死呢!”
刚掀开帘子就听见这么一句话,青衣便知高师傅现下正是不爽快的时候,为免高师傅瞧见她又跟她说些古怪话,本想出面的青衣脚下一转,毫不犹豫的掉头往厨房去了。
谁知不过是去了趟大门的功夫,原本空荡荡的厨房门口一下就挤了一堆的客人。
说起奇怪,挤在那里的客人或高或矮或胖或瘦,尽是些男子。边上也有几个女客,却是一脸鄙夷的瞧着那些男客你推我我退你的像是在争抢些什么东西一样。
“这是怎么了?”被挡了道路的青衣忍不住转头问边上的一位女客,“难不成是有什么宝贝?怎的大家都在这里争抢?”
“哼,可不是出了个宝贝么?”有着一张芙蓉面的娇俏女客语带讥讽的冷哼道,“一身媚骨,日夜离不得男子的妖精,在那些个色中饿鬼眼中可不就是个大宝贝么!这会儿这大宝贝矫揉造作的捂着心窝子在那里喊胸口疼,于是乎这几个有眼无珠的傻子就争抢着要帮忙揉一揉呢!”
“呃……”青衣顿时面皮一抽,连带着瞧着那堆男子的目光都变了。
那些个男客中有个气力超群的矮胖妖怪,借着巧劲儿,终是挤开其他妖怪凑到了楚楚可怜的浮花跟前。他腆着脸嘿嘿笑了两声,然后伸出他那双肥厚的手掌搭在浮花的葱白小手上,一面揉,一面心疼道:“小亲亲,你还有哪里疼,一并告诉猪哥哥我,猪哥哥一定轻轻的帮你揉一揉——”
呕——
一边看热闹的客人不分男女,都被那猪精恶心巴拉的话弄得一阵泛呕。青衣自然也不例外,她微拧了秀眉,只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齐齐掉光了。
“嘤嘤嘤——多谢,但是奴奴已经觉得好多了——”才醒过来就被一堆下不去口的男妖围了个严严实实的浮花做出一副病恹恹娇软无力的模样,一面滴泪一面抬起了柔若无骨的右臂娇滴滴道,“地上好冷,硌的奴奴身上疼,还请哪位郎君略扶奴奴一把……”
“我来我来——”不肯错过摸素手的机会,那只猪精用屁股左右用力一拱,硬是将边上已经伸出手的妖怪们挤开了,挽住了浮花那将落未落的手臂。
本想借机起身离猪精远一些的浮花那弱不胜衣的娇弱神情险些僵住了,略咬了咬牙,她借着猪精的手站起来,而后仿佛足下虚软了一般,她嘤咛一声侧身往边上一倒,恰恰是倒进了其中最为英伟的一个男妖怀里。
软玉温香在怀,被选中的男妖一时狂喜不已的将浮花抱住,待和浮花那欲说还休的羞涩眼神一对,他等时浑身酥麻的恨不得将浮花就地正法。
其余没得艳福的男妖齐齐对那猪精怒目而视,不等那猪精反应过来,他们一蜂拥的冲上去开始围殴起猪精来。
没得美人青眼,又无辜被打的猪精只得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开始四下乱拱起来。
“啧啧啧,瞧瞧,真是够不要脸的。”站在青衣边上的女妖见状更是嘲讽道,“也不知她使了什么法子,弄得周围的男妖都跟中了春药一般急色,这会儿竟是把母猪当天仙,这么明显的伎俩都瞧不出来。”
青衣抬袖掩嘴,她微垂眼帘,面上一片冷然,对女客的话不置可否。但是当那个故作娇弱半倚在男客怀中的浮花偏头朝她望过来的时候,她藏在袖子下的嘴角微微一翘,却是微不可查的露出个不以为然的冷笑,接着再不多看那矫情虚浮的浮花一眼,径直从边上进了厨房。
沉浸在众男妖痴迷目光中的浮花被青衣眼中那微冷的笑意一激,瞬间恢复了神智。想起那还未勾搭到手的黑三郎,浮花心不在焉的推开还欲俯身亲近她的男妖,又收敛了面上的羞怯之色,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她又换做个温和斯文的模样,偏头细声细气的问那男妖道:“多谢郎君,奴奴已然觉得好多了。然后——不知郎君可看见那位大人了?”
无缘无故就被推了开来的男妖神色呆愣的指了指客栈大门的方向,声音发飘道:“他引了雷腾出去打斗了,这会儿我也不晓得他们在哪里……”
“哦~”得知黑三郎不在客栈里,浮花当下便失望的哦了一声,待发觉那些个女客皆是一脸鄙夷的望着自己,她先是自鸣得意的笑了笑,然后便当着那些个女客惊讶的目光中伸手搂住身边男客的脖子娇笑道,“既然那位大人现下不在这里,奴奴便和这位郎君先玩儿玩吧!郎君,你可你愿意送奴奴家去?”
“愿——愿意——”完全被浮花玩弄在鼓掌之中的男客霎时喜得不知今夕何夕,只知反搂住浮花那把盈盈一握的纤腰应承道,“那我们这便动身吧!”
说罢他随手扯下一块玉珏丢给了边上的女客,一面说着“代我付账”,一面就头也不回的搂了浮花走了。
“……”下意识接住了玉珏的女客先是一愣,待到反应过来,登时露出个被恶心坏了的表情,又反手将那玉珏丢到了路过的秀秀的怀里。
见秀秀一脸迷茫的望着自己,丢开手的女客一边用手帕擦手,一边对秀秀努嘴道:“你将这东西拿去给青衣。”
说罢就一甩头径直走了。
再说按捺一股子恶心劲儿的青衣进了厨房的一件事情就是往灶台的方向跑,那里时常烧着滚水,若能拿些甘草泡壶甘草茶热热的喝下去,必是能将那股子恶心的感觉驱散的。
不曾想青衣才舀出一瓢清水,就听见蛛娘怯生生的提醒道:“那水还没有开,是我刚放进去的……”
青衣伸手探了探,触手微凉,果然是才开始烧的冷水。
“好生奇怪,我记得我才烧了一锅子的滚水,怎的半天不到全没了?”青衣颇有些奇怪的探头看了锅子一眼,未及说完,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转头瞧了一眼蛛娘那哭的红肿的眼睛,以及她手边那泼了一半的汤药。
怪不到自进厨房起就没闻到煎药的味道,想来蛛娘不知道怎么煎药,折腾半天,非但没煎出药来,洗药缸子倒把热水都费光了。
一思及此,青衣便无奈的摇了摇头,接着她走到蛛娘边上蹲下来,又是添水又是换碳的帮着蛛娘将那药炉子烧起来了。
见费书生的伤寒药终于煎上了,忙了好半天的蛛娘终于露出个羞赧的笑容来,待到怯生生的与青衣道了谢,她又羞答答的垂了头,握着个玉杵在那里一下又一下的开始捣药。
青衣见蛛娘捣药捣的十分专心,便好奇的探头看了一眼,那舀里头的药材已被捣烂了,只能模糊的看见点点黄色的花瓣和一堆绿油油的碎末混在一起,仿佛是连翘。
“这又是给书呆子弄得?书呆子好福气啊!”青衣只看了一眼便不再多看,一偏头见蛛娘手边还放了几根甘草,顿时眼睛一亮,很是欢喜的捡起一根来,继续道,“喝个药都有甘草甜汤甜嘴,弄得我也想病上一病了!”
“并——并不是——”蛛娘见青衣误会了,一时情急之下,手下那玉杵顿时捣的越发的快了起来,欲言又止了半响,她涨红了一张脸细如蚊讷的轻声解释道,“这是我要喝的……”
“唔——”青衣并不知那药有蹊跷,此时见蛛娘羞红了脸,还道她只是觉得不好意思,将手里的甘草略甩了两下,青衣露出个顽皮的笑来,然后悄悄的跟蛛娘道,“其实——我也想喝甜甜的甘草茶来着,既然你已经准备做甜汤了,不如就帮我一起泡壶甘草茶来吧?正好我也好去做些吃食,免得黑三郎回来又吵吵着要吃的。”
蛛娘慌忙点了点头,见青衣高高兴兴的起身去切肉,她这才低头咬唇看着舀里那些捣碎了的瑶草发起呆来。
蛛娘想得到费书生的真心,很想。想起浮花说的,喝了瑶草做的茶就能得到费书生的倾心,犹豫不决的蛛娘还是忍不住开始调起药茶来。
先是从锅里舀了滚水泡甘草,然后放入碾碎的瑶草,最后加甜到发腻的蜜露。嗅着氤氲的香甜白汽,蛛娘心里那点子犹豫又开始翻滚起来。
想起费书生昏迷前那个虚弱又温和的微笑,蛛娘的心忽然就想刀割一般的疼了起来。
她想得到他的心,却不想要他虚假的心,细细一想浮花的话,这瑶草喝下去,只怕得来的痴心也是假的吧?倘若日后药效退了,她又当何处呢?
原本只是想着默默跟在费书生身边的蛛娘悄悄的落下两滴泪来,她想了又想,犹豫再犹豫,最后还是将药茶放下了。
火炉上的汤药开始沸腾了,生怕汤药溢出来的蛛娘慌忙丢下药茶跑去看火。
不巧青衣刚好停下手来休息,因她才剁了好一会儿肉末,出了些热汗,只觉渴的喉咙都快冒烟了。才转身准备舀水喝,就瞧见不远处正放着一杯犹冒着热气的甘草茶。
青衣只道这是蛛娘给自己准备的,一时惊喜的不行,她端起茶盅,一面欢喜道:“多谢蛛娘,我正渴的慌呢!”
一面仰脖一口气灌了下去。
正对着火炉吹气的蛛娘闻言差点没吓个半死,待到她惊慌失措的抬起头来,就看见青衣已经喝完了药茶,正皱了眉头跟她抱怨道:“好难喝的甘草茶,蛛娘,你里头都放了什么东西?”
第100章
这边青衣正抱怨药茶难喝,那边紧闭的厨房门忽然就被人推了开来。
“刚闹完一场,怎的他们还有心思要酒要菜?”心情烦躁的高师傅肿着一张脸骂骂咧咧的出现在门口,他一面推门,一面就同跟着身后的秀秀怒道,“叫他们都喝西北风儿去!老子伤的都动弹不得了,哪里还有力气给他们烧肉啊!”
秀秀并没把高师傅的话放心上,一瞧见青衣,她登时眼睛一亮,刚举起手里的玉珏准备叫青衣,就瞧见蛛娘从厨房边上飞快的扑了过来。
只听见啪的一声,那才被高师傅推开的门又猛地被蛛娘推了回来。才迈了半只脚进门的高师傅猝不及防,一下子就被门板砸了个结结实实。
倒霉催的高师傅嗷的惨叫了一声,下意识就捂住自己酸涩钝痛的鼻子蹲在了地上。
“这可如何是好?”不顾外头高师傅如何叫骂,一心只念着青衣与那药茶的蛛娘飞快的用蛛丝将门栓糊的结结实实,然后才一脸害怕的扑到青衣跟前,见青衣果然已经将那药茶喝了个干干净净,她便吓得一直哭,“这可如何是好?”
“怎么了?”青衣被蛛娘的紧张的模样弄得心里一阵不安,她细细嗅了嗅空着的茶盏,又闻不出什么来。蹙眉看着蛛娘哭了半响后,她叹息一声,道,“不论这是毒药抑或是什么古怪玩意儿,你倒是说啊,你不说,我心里怕得慌……”
蛛娘闻言越发哭的厉害起来,因青衣说她心里害怕,蛛娘心中懊悔,就一行哭着,一行将那个浮花勾引她用瑶草获取费书生倾心的事情说了出来。
青衣初闻此事,先是讶异蛛娘不知何时看上了书呆子;再是叹息蛛娘为情所困,险些中了浮花的引诱;最后又对效果奇特的瑶草产生了些许好奇。
按说在这世间,除却时间,就数情之一字最为难移。如今就能冒出这么一种俘虏人心的药草来,真叫人难以相信。但凭蛛娘所言,想来这东西与胡姬的媚术相差无几,用了之后,也只得他人一时的痴情罢了。
因青衣心中先是对那言行不一、矫揉造作的浮花不甚信任,故而连带着对她所说的话也半信半疑。她先以手抚胸,末了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细细感觉一番,并不觉得有什么地方有异。
“想来她瞧出你心悦书呆子,为堵住你的嘴不让你把她那些不妥的事情宣扬出去,就故意拿那些匪夷所思的话糊弄你呢!”稍稍放下心来的青衣见蛛娘还是哭个不停,就安慰她道,“喝下药茶也有片刻钟了,我并未觉得有哪里不适,想来定是没什么要紧的,你还是快把泪收一收,把那快煎好的药给书呆子送去吧!”
蛛娘听了青衣的劝,又见青衣果然没有什么异常,虽然心中还是不安,但想起那病重的费书生,她还是抬袖擦了擦泪,一步一回头的跑回去倒药了。
一日下来,连番倒霉的高师傅简直快被蛛娘气坏了,他一面捂着疼痛的鼻子,一面将厨房的门砸的咣当直响,刚准备开口叫骂,面前紧闭的门忽然又被打开了,紧跟着走出来个冷艳无比的的小娘子来。
本欲叫骂的高师傅身形一滞,顿时就愣在那里。待他觑着眼瞧清开门的冷艳小娘子就是青衣时,又开始不由自主的心跳加速,生生把那一肚子硬心肠化成了绵软的棉花。
“原是青衣啊!是我莽撞了……”还肿着一张脸的高师傅就跟变脸似的,硬是把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笑成了一朵花,他貌似不自在的搓了搓手,然后一脸讨好的对青衣道,“我刚才敲门可是有吓到你?你莫怕,我以后再也不这么敲门了……”
青衣一脸莫名的扫了高师傅一眼,她现急着去找那浮花,好弄清楚那瑶草该如何解。虽说现在感觉不出什么东西来,但难保日后不闹出什么症状来。
她略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抬脚就准备往大堂里走。
谁知高师傅竟跟变了个人儿似的,也不去厨房喝酒躲懒了,反倒一脸殷勤的跟了上来。一路还黏黏糊糊的嘘寒问暖道:青衣你走慢些,青衣你想要找什么?告诉我我帮你找!青衣你累不累,要不要歇歇……
如此被高师傅黏了一路,倒叫青衣心里有些翻腾起来。
好端端的高师傅怎么变得这么奇怪?要知道平日里他老是袖手旁观处身事外的,最不耐烦插手帮忙了。
青衣心中半是不适半是忐忑,待想起蛛娘说的,瑶草可俘获妖怪凡人的痴心,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高师傅你莫要再跟着我了!”感觉有些害怕的青衣一边加快脚步,一边略抖着嗓音说了一句。
紧跟在身后的细碎脚步声先是一顿,而后又变得更为密集响亮起来。
疾步朝大门走去的青衣忽然感觉得自己后背的汗毛齐齐竖了起来,一种如同被众人盯视的感觉让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怀揣着紧张与焦躁,她缓缓的转过身来。
谁知这一回头,她就发现自己的身后不知何时跟了一大群的男客。
咋一眼看上去,他们虽然形貌衣着各不相同,但他们的脸上却如出一辙的流露出痴迷和惊艳的神色。
原本只是亦步亦趋的跟随的男妖们见青衣回头,便齐齐的露出个一往情深的笑来。
“青衣,往日我竟没发现自己对你动了情!如今也不晚,只要你跟了我,我必定让你每日过得都如神仙般快活!”
“青衣,你休要听那死猴子的胡言乱语,什么如神仙般快活?只怕是在山林里吃树皮吧!你还不如跟了我!我有一宝贝,可让你延年益寿,如此我们一对佳偶,便可以长相厮守了——”
“你滚开,青衣只是个凡人,那里受得住你们这么粗野的虎狼之辈?你们但凡心中有她,就合该让她跟我这样温柔的妖怪——”
“啊呸!真真是不要脸!”
一干男妖为了能让青衣的答应跟自己凑对儿,就开始相互吵嚷起来,期间或有口角之争,其中几个暴脾气的,竟然还动起手来了。
从未经历过这种情况的青衣下意识掩着嘴,已是被吓得不知所措了。她瞪大眼睛,看着边上有几个围观的女妖正一脸古怪的看着她,而面前这堆妖怪就像是之前为了争得浮花的倾心一般,现在又开始为争得她的倾心打起架来了!
如此相似又雷同的场景,怎么能不叫青衣惊恐失色呢?
想不到浮花对蛛娘说的,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