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三途川客栈 > 第84章
王得财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这个小二哥看着和善,眼神却凌冽的比林绪言更胜一筹,当真叫他怕得慌。
青衣见王得财吓得几乎快要尿裤子,少不得要伸手接了这个烫手山芋:“你先说一下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须得辨明了因由,方能对症下药啊!”
王得财大喜,忙不迭将他们进入槐树林之后的事情一一说了一遍。尤其将林子里出现的黑影说的格外详细:“……一入夜,便有团黑影出现在大家的头顶上,我瞧着大约是妖怪弄出来的妖气。林首领被那黑影笼罩住了之后,整个人就不对劲了,过不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像是傻了一样,连话都说不好了。原本我们有些人被槐树叶里的酒气熏醉了,被那黑影一弄,各个都变形涨成了个皮球。我们几个看着情况不对,就想要逃出去,谁知还没跑到边缘,他们——他们就都中招了!”
王得财说的忘情处,就开始淌眼抹泪起来:“唉——早知如此,我就该坚持叫大家别在那个鬼林子里过夜了。都道槐树阴气重,易出妖异之事。如今看来,果然不差。当时有个人跑不动了,我略拉了他一把,他就活生生在我眼前炸了。原本好好地一个人,炸的一地血水,连根尸骨都无。我——我真是悔极了——”
青衣不言不语的听王得财又是捶胸顿足又是悔恨交加的说了一堆,到了最后,却没有听到多少有用的东西。
大堂里的客人这会儿正是兴头上,这几日没有酒喝,大家正觉无聊。难得能看出好戏,虽然好些妖怪已经猜到缘由,却硬是没有开口,只满眼兴味的看着王得财继续唱戏。
“小娘子你说的不错,我没中招是因为我身上带了个护身符。”王得财擦了擦眼睛又继续道,“因为一群里只有林头领看起来还有些救,所以我就分了点给他,但看起来并没有多大效果。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青衣大皱眉头的叹气道,“你那个同伴呢?先叫过来吧!”
王得财闻言忙不迭回身指着大堂一角的位置道:“我让他坐在那里了,我这就去——人呢?”
众妖跟着转头一看,那座位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什么人在。
王得财急的几乎要冒烟了,他再顾不得在座的都是妖怪,就那么急切的一个个问过去:“大哥你看见一个胖子了吗?他看起来傻乎乎的有些笨拙,穿着铁灰色衣衫,腰里带着武器,大概这么高——”
被询问的客人各个笑盈盈的摇头表示自己不知,眼看王得财急的快要瘫倒了,这才有个男妖朗声道:“那个凡人自个儿摸去厨房了,大约是肚子饿你又不给他叫吃的,所以他就要自力更生去了——”
“哈哈哈哈——”
妖怪们对凡人的生死并不放在心上,见了此情此景,也只知道取乐罢了。
青衣先前还不觉什么,如今见满大堂的妖怪都拿王得财两人当玩笑,一时也有些不忍起来。
众人一路找寻,一进厨房,就见林绪言不知怎么开了那桶玉冰烧的桶盖,这会儿正头朝下的朝桶里栽去。
青衣被惊得当即停在了那里。王得财更是慌得连滚带爬的朝林绪言冲去。
但凡人无神通,危难之时,往往力有所不及。王得财便是拼了命,也赶不及拖住林绪言。
眼看林绪言就要一头栽进木桶里了,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劲风自他们身边掠过。
青衣眼前一晃,紧跟着就看见黑三郎单手提着林绪言的后襟硬生生拉住了他。
林绪言看起来比初进门时越发圆胖起来,因被黑三郎揪住了后襟,他被勒的有些透不过气来。但饶是他憋得脸都红了,面上却并没有任何痛苦的样子。
王得财生怕黑三郎手下一个不注意,就将林绪言硬生生弄爆了。于是他赶紧赶慢的跑过来接手。
黑三郎随意一撒手,林绪言的身体就顺势倒到了王得财的身上去了,险些没把王得财压倒。
“他身上酒气很重,再不想办法,他就要化成酒了。”黑三郎拍了拍手道,“你们去的那个槐树林是有来头的。那树林的主人是以酿酒为生的妖怪酒酿子,那槐树林是他专门弄出来酿槐鬼陈的。槐树、鬼魂、陈酒,缺一不可。你们运道着实不好,偏偏进了他的林子。”
“我不知道——”王得财不害臊的哭号起来,“我们不知道那是妖怪的林子——妖怪大人,还请你救救他啊——”
“闭嘴!”黑三郎不耐烦听王得财鬼哭狼嚎的闹心,登时沉了脸喝止道,“吵死了!再嚎就滚出客栈去。”
王得财被黑三郎恐吓的不敢再出声,随后而来的青衣这才开口了:“三郎,要不我们去找酒酿子处理这事?他原就是施法的人,想来也知道怎么解除术法。”
“酒酿子爱酒成痴,要他毁了自己酿的酒,几乎是不可能的。”黑三郎摇头道,“那老东西脾气不好,万一惹毛了他,我们订的酒可能就没了。”
“那——你可有什么别的法子?”青衣自然不会为了一个无相干的人去冒险,但是看着林绪言这个样子,又觉得有些为难,“这个人看上去撑不了多久的样子了。连我都能闻见酒味了。”
“办法啊!”黑三郎忽然露出个别有深意的笑来,他转眼瞥了一眼后门,然后好整以暇的出主意道,“东桥既是你阿兄的仆从,又懂酿酒,想来是有办法救这个人的。不如我们先找他试试?”
青衣自然无不同意,果真去叫东桥了。
东桥领命检查了林绪言一番,然后垂手对着青衣道:“小娘子,他这是被妖怪当成酒桶酿酒了。有些妖怪喜欢吃人,酒酿子的酒中有几种是专门为了那些妖怪酿的,素材多以陈年佳酿外加凡人血肉和魂魄。其中有种酒最出名,叫槐鬼陈。酒酿子将阴气最重的槐树种在装满了陈酒的地脉上头,然后弄些活物来给它们做补品。槐树经年累月的成了精怪,枝叶根茎都是酿酒的酒母。如果有凡人误闯了槐树林,就会被槐树精怪用于酿酒。被当成酒桶酿酒的凡人不出一日就会被化去筋骨血肉,只一张人皮包裹住酒水。在妖怪饮酒前,他们甚至还能行走活动,好保证皮囊里的酒不会腐坏。妖怪们喝酒的时候,只需嘴对嘴的将里头的酒水吸出来就行了。”
“……这也未免太恶心了些。”青衣被东桥的话弄得一阵阵反胃,忍不住嘟囔道,“怎么会有妖怪喜欢这样的酒?”
“据我所知,吸血藤妖是槐鬼陈的大主顾。”东桥竟然一板一眼的补充道,“他们以活物的鲜血维生,凡人于他们而已更是难得的大补之物。只是可惜他们只能吸血,进食时难免会浪费。于是像槐鬼陈这样的血酒就成了他们最爱的食物了。”
青衣面色有异的看了眼东桥,半响还是叹息道:“我已经知道原因了,现在你可有办法救这个人?”
东桥恭敬的点了点答道:“有的。其实办法很简单。因为这个人骨头还未化掉,所以只需要将他泡在流动的清水里,只消半日就能恢复过来了。”
“骨头化了的呢?也有救吗?”青衣随口多问了一句。
“也有救。”东桥如实答道,但还不等青衣舒口气,他话头一转,说的却是有些吓人,“不过那样救回来的人,也就只能苟延残喘的活着了,化掉的骨头是没办法变回来的,且神智也有异于常人。”
说白了就是一团肉,既无法进食也无法行走,就那么活到断气为止。青衣越想越觉得可怕。
“如今客栈周围并没有流动的河流。”黑三郎笑眯眯的看着东桥道,“但是客栈的水井却是有取不完的水,看来只能不停的打水浇到水桶里了。”
“这样也行。”青衣先是点头,但随即又摇头道,“不过这样太劳累人了些,东桥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
说着她牢牢的盯住了王得财的眼睛道:“你既然想要救你的同伴,那么打水的事情,理应交由你负责。这个没有异议吧?”
“没有没有!”王得财哪敢说不,只能拼命点头,“当然是要我来做。不过……我一个人怕是不周全,还是要劳烦这位小哥帮我一把……”
“可以。”黑三郎不但答应了,甚至还主动给他们加了一个助力,“我另外再给你们挪一个伙计,不过她只负责护你们周全。夜里野兽时有出没,每个妖怪傍身,你们怕是见不了明儿的太阳。现在快拖着这个胖子去泡水吧,完了可别赖我们没出手。”
第194章
林绪言被塞进了他们所能找到的最大的水缸里。王得财为了保住林绪言的性命也是颇为努力。
青衣看着他晃着细若干柴的胳膊吃力的从井里汲水,心思却不自觉转到别处去了。
其实自王得财自报姓名的时候,她便有些在意。想当初,他是与娇娘一道儿离开的客栈,如今他又独自带了其他人回来,也不知那个娇娘现身在何处。
青衣有心问上一句,但又怕回头秀秀缠着她问娘娘在哪里。她若不知道也就罢了,倘若已经知道了,要瞒秀秀,却是有些别扭。
如此反复思量一番,她终究还是没有多嘴。
黑三郎明里暗里的试探东桥,这会儿打发他去干苦力之后,他又欢快的黏着青衣拉拉扯扯起来。
“你天天这样,也不觉得腻歪吗?”青衣又是羞又是无奈的将自己的袖子从黑三郎手里扯了回来,见黑三郎鼓了脸颊瞪圆了眼睛,她便知黑三郎又要不害臊的说自己的新妇为什么不能调戏之类的言论。
“今早你不是吵吵着说想出去散步么?”未免黑三郎气恼,她忙握了黑三郎的手笑道,“现在我们就出去散步怎么样?”
“过会儿吧。”黑三郎收敛了神色转头朝着外头看去,“酒酿子已经到了,我们现安置了他带来的酒再出去散步也不迟。”
说着他就拉着青衣往外头去了。
大堂里客人皆都是妖怪,酒酿子还未进门,他们就早早的嗅见了酒香,这会儿都在那里翘首以盼的望着客栈的大门。
身姿缥缈的素兮一个旋步就从堂中飞向了大门。
她伸出芊芊细手,将微微泛黄的毛毡帘子高高挽起。于是乎众妖这才得以见识以美酒扬名的酒酿子是何许人物了。
另他们大吃一惊的是,酒酿子看起来竟像是个身量未足的小女娃娃,穿了身藕米分衣裳,正背对着大门蹲在地上玩泥巴。
才出厨房的青衣当下也是一愣,待她再细细瞧那个背影一眼,却是哭笑不得的开口了:“秀秀,你几时又跑出去了?”
正玩泥巴的女娃娃闻声转过头来,众妖一瞧,可不是客栈里的那个小伙计么。
在众妖略显不自然的神情中,毫无所知的秀秀举着一双脏兮兮的手对着青衣撒娇道:“青衣姐姐你快来看!我刚刚堆了一个娘娘呢!”
“娘娘?”青衣心头一动,暗道果然如此,秀秀可是已经认出王得财来了吗?
她迟疑着走了过去,就见秀秀一脸兴奋的指着地上那个难辨样貌空有一副人形的泥塑叫唤道:“刚才有个老公公一直夸秀秀堆的好,他还说让秀秀帮他也堆一个泥娃娃呢!”
青衣轻轻舒了一口气,紧跟着又反应过来:“什么老公公?”
“背着大水缸的老公公啊!他的肚子有这么大——”秀秀蹦蹦跳跳着伸手比划出一个比自己的个子还要长的长度来,接着手臂一扬,又虚扯着自己的裙摆做出一个大大的圆球的样子解释道,“然后呢然后呢,他的手有这么宽这么大,一下子就可以挖出这么多泥巴给秀秀。但是他说自己的手指太粗了,自己做不了泥娃娃,所以想要用蜜糖酒跟秀秀换一个泥娃娃呢!”
“……他是不是突然从地下冒出来,只露出个脑袋和手在外面,看起来跟客栈后面的马厩差不多大小?”青衣伸手扶额确认道,“他的头发和胡子上都绑了很多酒坛子,笑起来精神的不得了?”
“嗯嗯,就是这个样子的。”秀秀还兴冲冲的补充道,“他笑起来的时候还很有意思,看起来是个好妖怪的样子。”
酒酿子算不算的上是个好妖怪青衣可说不准。单从秀秀描述的样子看,刚才跟她一起堆泥娃娃的妖怪定是酒酿子无疑了。
“那他现在去哪里了?”默默的看了眼地面,找不到酒酿子踪迹的青衣只得问秀秀道,“怎么没看见他。”
“不知道。”秀秀眨巴着眼睛老实的回答道,“我一转头他就不见了。”
青衣哑然,半响才伸手拍了拍秀秀的脑袋道:“我知道了,现在快去洗手吧。”
秀秀高高兴兴的点了头,临走前还不忘央求青衣帮忙将娇娘的泥偶挪到边上去,以免被来来往往的客人踩坏了。
青衣看着泥偶有些犯愁,但转念一想,秀秀迟早都会问及娇娘的事情,她便是担心也无用。
黑三郎背着手慢吞吞的跟在秀秀身后。秀秀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黑三郎,见黑三郎笑嘻嘻的什么话也不说,她就又回头继续走。如此反复三五回后,她就疑惑的问黑三郎道:“三郎哥哥,你为什么不说话的跟着秀秀?”
“当然是有事情要你办啊。”黑三郎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道,“不过你不可以告诉青衣,这是我们的小秘密。”
“什么什么?”秀秀被勾起了好奇心,忙握拳凑近了黑三郎小声追问起来,“什么事情为什么不可以告诉青衣姐姐?”
“唔,你知道,你青衣姐姐总是太心软了,所以老有讨厌的家伙巴巴的求着她帮忙。”黑三郎扯着嘴角不满道,“现在后门就有个讨厌的家伙在。一会儿你去找东桥,让他给你打水洗手后,你像个办法把他带走。”
“嗯嗯,然后三郎哥哥你就会过去教训一下那个讨厌的家伙吗?”秀秀不觉麻烦反而兴奋的连连点头道,“好啊好啊!到时候秀秀可以偷偷过来看热闹吗?”
“随便你。”黑三郎嘿嘿笑着扬起头,“现在去找东桥吧。”
秀秀本就是个古灵精怪的女娃娃,自打追着温玉一行人救回青衣之后,她的胆子和玩心就越发大了起来。平日里客栈里少有人跟她玩耍,偶然狐族的七只小狐狸来了,她就跟着小狐狸们追鸡撵兔子的满西山乱跑。青衣不过是一个不留神,往日乖巧的秀秀转眼就成了小魔头。
不过秀秀也不傻,加上东桥时常帮她遮掩,所以青衣至今不知。
但黑三郎的眼睛何等雪亮,秀秀平日里一举一动皆逃不过他的眼睛,他也不过是懒怠管罢了。
秀秀一路跑去找东桥,先是让东桥帮忙洗了手,然后就歪缠着东桥非要他给做点心吃:“刚才秀秀跟一个老公公堆了好半天的泥娃娃,现在肚子饿的快要贴到背后去了!东桥东桥,秀秀想吃绿豆酥,你给秀秀做好不好?青衣姐姐看起来很累的样子秀秀想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王得财见了秀秀就如同见了猫的老鼠一般,一时垂头缩背的不敢面对着她。这会儿听秀秀一叠声的想吃点心,他就压了压嗓子,含含糊糊的对东桥道:“小哥你只管去忙吧!我自个儿打水就成!等你忙完了再来接手打水吧!”
东桥也不推辞,顺势答应着跟着秀秀走了。
黑三郎抱着胳膊悄无声息的立在高檐之上,他的衣摆袖袍皆都纹丝未动,气息隐匿的几近于无。
林绪言身处的水缸里,清水正哗哗的满溢而出。王得财颓然的丢下手里的水桶,颇有些失魂落魄的靠在水缸边上一动不动。
“那个女娃娃,是那个女人的孩子吗?”闭着眼睛的林绪言突然开口道,“看着模样有几分相像。”
“与你无关的事情,我劝你还是少管吧。”王得财勉强起身开始继续打水,他已经连续打了两刻钟的水了,现在双臂酸疼的几乎要提不起来,原本还算轻的水桶更是沉的如同千斤之鼎一般。
林绪言的模样看起来仍是有些浮肿,见之前堪称瑟缩胆小的王得财反应激烈,他便理智的闭上了嘴。
黑三郎挪来护他们周全的小妖怪乃是红豆杉相思。她原就是草木,如今只消变回原形将数根往地底下一扎就成了。
站在屋檐上的黑三郎听了半天的倒水声,不觉有些无趣起来。不料他才动了一下衣摆准备离开,扎根在王得财等人附近的红豆杉妖忽然惊慌的变成半人型的模样往厨房后门跑去。
黑三郎脚下一转,忙眯了眼睛去看地面。只见地面上鼓起了一小片土包,正在不急不缓的慢慢向林绪言所在的水缸蠕动。
王得财早已被相思小妖怪的惊叫声吓坏了,被他不小心松手的水桶噗通一声就落进了水井里,而林绪言更是警觉的弹跳起来,激的水缸里的水瞬间去了大半。
“哎呀哎呀,我就说刚才一直闻见酒香气。”伴随着轻快的话语,一个大如木门的脑袋顶着花花绿绿的绸带从地底下冒了出来,在王得财惊悚的目光和林绪言的戒备中,来者伸出巨大的手掌慢吞吞的抓了一把被水浸透了泥土凑到自己的嘴巴边上舔了舔,末了砸吧着嘴自言自语道,“还成还成,虽然淡了些,还算是好酒。看来不是地脉的酒水。嗯——嗯——槐鬼陈?我就说酒桶好像少了些——”
林绪言屏住呼吸,悄悄的抽出了自己腰间的刀。趁着眼前这个妖怪还在絮絮叨叨的对着自己手里的泥土出神,他当机立断的扬臂对准对方的脑袋就是一挥。
只听见叮的一声,利刀断了。
林绪言顿时红了眼睛。那个妖怪慢慢抬起头来看着他,大如石磨的眼睛简直亮的可怕。
“哦哦哦——原来在这里,我的酒桶——”酒酿子咧嘴一笑,说话间就伸手握住了林绪言,“槐鬼陈可泡不得水啊!泡了水就跑味儿了,来来来我先尝尝味道还对不对——”
“放——开——我——”林绪言被酒酿子的手捏的几乎快要炸裂,他涨红了一张脸,艰难的喊道,“我不是酒桶,我是人——是人——”
“人?”酒酿子晃着脑袋慢吞吞的放开林绪言,“哦,人啊——是我看错了?你身上酒味很浓啊!你喝了槐鬼陈?唔,抓起来的确像个人——唉唉唉——我的酒桶去哪儿了?我还等着交货呢!唉唉唉——三途川客栈在哪里来着?”
王得财早就吓瘫了,这会儿他那还顾得上林绪言,就在酒酿子摇头晃脑的四下张望的时候,他抖着手脚死命的朝厨房后门爬去。
酒酿子倒也没管像条虫子一样在地上蠕动的王得财,他年纪大了,有些老糊涂了,三途川客栈的位置老是换来换去的,他总是不小心就忘了该怎么走了。
第195章
黑三郎只是无动于衷的站在那里,看着酒酿子迷迷糊糊的在那里转悠了好几圈,直到酒酿子误以为自己又迷了路准备缩回到地底下去的时候,他方才抖了抖袖子,瞬移到了酒酿子的跟前。
“我们等你好久了,酒酿子。”黑三郎以足尖抵住酒酿子宽厚的胸膛,迫使酒酿子停在了原地,“就如青鸟给你的信所言,我们需要大量的酒水,越多越好。”
“哦哦哦——三郎啊——”酒酿子欣喜非常的伸手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那些悬挂于上的酒坛子因此而开始互相碰撞起来,叫人不由担心它们是不是会被碰破,“酒水管够,管够!你瞧,我可是把我酿的所有酒都带过来了!”
说话间他就探头探脑的朝身后看了看,当发现槐树林并不在附近的时候,他便露出诧异的神情来:“诶诶诶——我的酒窖呢?我的酒窖哪里去了?要给你们的酒几乎都埋在酒窖里头呢!难道是我记错了没有带出来?唔——看来我得回去一趟了——三郎啊——不好意思啊,我忘了带酒窖来了,这些——”
他抬手将挂在头发和胡子上的酒坛子一个个的揪下来,然后一股脑儿的堆到了黑三郎的跟前,口里更是连连道:“这些先给你们,等我将酒窖带来,再给你剩下的——”
“你说的酒窖,是不是那个?”黑三郎略扫了眼地上的酒坛子,而后抬手往客栈不远处的那片槐树林一指,“它早就到了。”
酒酿子跟着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连连点头称是道:“没错没错,就是那个,我这就去把它弄过来。”
“等等。”黑三郎及时拦住酒酿子道,“你先在这里等等,我去叫几个伙计来帮忙。”
酒酿子看着黑三郎如同旋风一般快速闪进客栈,接着不过片刻,便有两个眼生的小妖怪跟着他回来了。不过叫酒酿子打起精神来的并非是新来的伙计,而是被黑三郎搂在身边的青衣。
别看酒酿子是个老糊涂,连个路都认不清,但是他记人确实记性好的不得了。
“噢噢噢——青衣,许久不见了。”一眼认出熟人的酒酿子慈眉善目的对着靠着黑三郎站的青衣笑道,“可算见到你了。客栈的路老是变来变去的,我来的有些费工夫。你们可是等急了?”
青衣回以一笑,只道:“勉强算赶上了。前儿饕餮来了客栈,因为客栈的酒水已经吿罄,招待不周,以至于他愤而离去。走前他还留下话来,说是再来是必须要上好酒。眼看他就要来了,恰好你送酒来了。趁此我就求教一下,可是有什么好酒可以让那个饕餮满意?”
“饕餮啊!唔,你可算问对人了。”酒酿子用自己巨大的手掌用力拍了拍脑门,然后一副醍醐灌顶的模样道,“我想起来了,我的酒窖里有种酒很是合适。我这就去给你拎出来。”
酒酿子一面说,一面就往地下缩。
青衣见怪不怪的拉了拉黑三郎,黑三郎便心领神会的揽着她的腰飞身追了上去。
新来的伙计忙不迭的跟上,只不过她们的妖力远不及黑三郎和酒酿子强大,不小多时,就被他们远远的甩在了后头。
之前叫青衣在意的槐树林眼看就在眼前了,黑三郎却停下脚步。
“怎么了?”青衣疑惑的看着黑三郎道,“怎么不继续走了?”
“酒酿子在这里停下了了。”黑三郎放开青衣,沉着脸转悠了一圈,末了又舒展了眉头道,“不要紧,只是些骨灰挡了路,只消清扫一下就好了。”
青衣大为不解,还不等她问话,在地下潜行的酒酿子就没精打采的从地下探出个脑袋来抱怨道:“这是谁在这里撒的死人骨?唉唉唉,再不及时清理掉,我的酒可就都要坏咯!”
“酒酿子你怕死人骨?”青衣不觉讶然出声道,“死人骨——就是凡人死后留下的骨头?”
“怕啊……”酒酿子试探着伸手想去扫地,不料才堪堪碰到地面,他就如同被毒蜂蛰了手似的猛缩了回来,口中更是后怕道,“死气可是会传染的东西,略沾上一点儿,我的酒母酒灵就都要被蚀坏了喽!没酿好的酒糟就会发霉长虫子,酿好的酒则会变成一缸子酸涩的醋汁儿!唉唉唉,看来我得绕道儿走啦!唉唉唉,但愿我的酒窖还没沾上这些玩意儿。”
青衣听了酒酿子的解释还是有些糊涂,只得转头去看黑三郎。只见黑三郎正蹲在地上细细的看地面,末了还用手指捻起一小块绿豆大小的黄灰色瞧了瞧。
这些骨灰,就是王得财落下的骨灰渣子。也不知娇娘哪里弄来的骨头,黑三郎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死人的骨头。
霍乱、战场,抑或是含冤而死的人,这些骨灰上隐约还有人鱼毒的痕迹。
这头酒酿子絮絮叨叨的抱怨完,然后也不管青衣是不是明白了,就那么缩了缩身体,又准备回地下去。
“用不着绕道。”研究完地面的黑三郎捻着骨灰起身阻止道,“不过是一点点骨头渣子,我掀阵狂风吹吹就完了。青衣你过来,免得叫风沙迷了眼。”
青衣忙跑到黑三郎身边,酒酿子闻言更是加紧了往地下躲。
而后黑三郎不过是甩了下袖子,就有一道劲风自上往下的朝地面打去。只听见呜呜一阵风响之后,原本还有些浮土的地面一下子就被风刮的如同水洗过的黑岩一般干净。
不待黑三郎叫,底下的酒酿子就已自发自动的朝槐树林潜去。而原本停滞不前的槐树林也如同解放了一般的开始朝客栈的方向挪动起来。
黑三郎貌似满意的拍了拍手,然后拉着青衣慢悠悠的往回走。
“不是说要去运酒的吗?”青衣不解的回头看了看槐树林。树林里看起来有些阴森,好些个胖的快不成人形的人难辨生死的靠着槐树坐在那里。
她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继续道:“虽然……我不太想进去,但是就这样不带酒就回去,好像也有些不妥。”
“我带你出来是为了散步的,搬运酒坛子这种粗活哪里还要你来做。”黑三郎捏紧了青衣的手嘟囔起来,“你以为我叫那两个小妖怪跟过来是要做什么的?搬酒是她们的活儿,我们只管散步就好了。”
青衣被如此霸权的黑三郎弄得有些忍俊不禁,她偏头无声的笑了笑,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调侃道:“可是这样的散步有些无趣啊!我还以为你会带我去更好的地方转转呢!谁知你竟是趁着办事顺便儿带我散步了。”
“不——不是——”原本还优哉游哉的黑三郎还以为青衣这是不满,忙着急的回头解释道,“我以为你想来看看槐树林,上午看你挺在意的样子……”
“嗯,是挺在意的。”青衣果真点头道,“因为它看起来就是很古怪啊!不过现在已经差不多弄清楚了。这槐树林……是酒酿子的酒窖?”
“不错。”黑三郎挨近了青衣认真解释道,“酒酿子总是在这片槐树林里埋酒坛子,你也知道,他算得上是酿酒的鼻祖了,所酿的酒多有灵气。那些槐树受了他的恩惠,日积月累成了精怪之后,也不急着修炼,只是百年如一日的想着报恩。酒酿子已经老的很多事情都糊涂了,于是这些个槐树就自发自动的帮着他酿酒。以往它们总是乖乖的待在酒酿子的家里,最近大概是因为大旱,它们就开始跟着酒酿子到处跑了。”
“原来如此——”青衣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半响忽然又反应过来的看着黑三郎道,“不过,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东桥好像没有说这个事情。”
“我自然是知道的。”黑三郎骄傲的偏头哼道,“我好歹是个活了很久的妖怪,在来客栈前,我也是天涯海角的历练过来的。虽然如今不如以往那么随心所欲,但是我还是有消息来源的。”
说话间两人已经回到了客栈大门前。青衣旋身回头看了一下背后,就见那片槐树林在不声不响间也跟着他们来到了客栈大门前。
像是在庆祝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一般,槐树林里的槐树皆都无风自动的摇摆起枝条来。
这下子青衣不用人解释也想通了。想来槐树林就和酒酿子一眼害怕死人骨,之前它感知道路上有危险,所以就没有继续移动,不然它肯定会径直移动到客栈大门前的。
酒酿子哎哎叫着从地下冒了出来,在青衣和黑三郎的注目下,他熟稔的用手翻开槐树下的积土,将埋得深深的酒坛子一个个的挖了出来。
新来的妖怪伙计们来回跑了半天,总算赶在酒酿子用酒坛子封住客栈大门前赶到了。前前后后脚不沾地的将酒坛子全都送进了酒窖后。还不等她们歇口气,黑三郎就又吩咐她们将客栈里所有的空坛子都搬出去,因为酒酿子竟是将自己地脉酒泉也给挖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