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陵游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叹息一声,“知道了。”
这么多年来,苏陵游一直想给苏小小报仇,忽然听闻王德海进了警察局的消息,心里却没了往日的那种迫切的期盼。
王德海当时被他领回家的时候瘦瘦小小的,看他的时候甚至都不敢正眼瞧他,吃饭的时候只吃一点点,会抢着干活,生怕他不要他,把他扔出家门。
那个时候苏小小比他小两岁,小姑娘咯咯咯的笑着追着王德海跑。
王德海那个时候对她很好,一起长大,一起学医,青梅竹马,女的美,男的帅,怎么看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苏陵游以为他们能相守一辈子,但是谁能想到最后却是这样的结局。
王德海也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啊,苏陵游用手拍拍心口,缓缓的坐直了身子。
“让我和他见一面吧,我想看看他。”
怎么说,他都是他的师父,没教好这个徒弟,是他的错。
言真点头说:“行,师父,我来安排。”
言真在悬济堂待了一会,就回了筒子楼。
这几天一直折腾,又坐了那么长时间的火车,虽然是卧铺,但是言真一直没怎么睡,现在是真的没精力再应付其他的事情了。
王德海被逮捕了,言真也能放心了,打算回筒子楼赶紧睡一觉。
言真迷迷瞪瞪的走到了家属院门口,路过警卫室的时候,里面的小哥和言真打招呼,“嫂子,你回来啦!”
言真点点头,敷衍着笑了下,脚下没停。言真平时总会客套的和他们说上几句话,但是今天言真是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简单的打了个招呼后,就上了楼。
小哥立马钻进警卫室给顾维琛打去了电话,“顾团长!嫂子回家了,看起来很困,很累!”
顾维琛立马放下电话就走,买了吃的喝的,马不停蹄的又往筒子楼赶。
言真一到家就倒在床上睡着了,这一觉睡的天昏地暗,醒来的时候,她习惯性的伸手一摸,居然让她摸到了人。
这触感很熟悉,言真惊喜的抬头,看着那个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 的家伙问:“你啥时候回来的?”
顾维琛攥住她的手说:“早就回来了。”
“累了?”顾维琛心疼的握了握言真的手说:“瘦了。”
言真往他身边贴了贴说:“你不问问我干啥去了?”
顾维琛道:“我们组织上已经得了消息,王德海被警局带走问话了。”
“我猜测可能和你有关。”
言真点点头说:“真聪明。”
随后言真就把来龙去脉和顾维琛讲了一遍。
顾维琛点点头说:“放心吧,王德海这辈子都不可能从监狱里出来了。”
——
王德海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林慧芬亲手送进局子里,直到坐在审讯室里他才终于相信,林慧芬是恨透了他。
面对警察的审讯,他一个字都不说,反正崔金华已经死了,就算她留下了证据,但是谁能证明崔金华说的就是真的呢?
所以王德海现在主打一个一问三不知,不承认看谁有什么办法。
“王德海,你别以为你什么都不说,我们就拿你没办法!”经验老到的刑警,直接对着身边的人说:“给我照灯,别让他睡觉!”
刺眼的大灯朝着王德海照过去,王德海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脑子嗡嗡的响。
就这么熬上个几天,谁都受不了,看他到底说不说实话!
连续几天下来,王德海已经被折磨的掉了一层皮。
眼底下带着黑眼圈,眼睛通红,布满了红血丝,胡子拉碴,身上一股馊味,和之前那个风度翩翩的王德海可谓是天壤之别。
但是他依旧还是什么都不说,不承认自己给崔金华药,也不承认怂恿她杀人。
苏陵游就是在这个时候申请见的王德海。
“这个时候,能见面么?”吴涵有些不确定的和自己的领导申请。
“他们什么关系?”
“苏陵游之前是王德海的师父,一手养大的他,说是父亲也不为过,但是后俩他们俩闹掰了。”
领导很是无奈的说:“见吧,说不定能帮着我们劝劝他。”
苏陵游见到了王德海。
那个精神涣散,眼底发青,胡子拉碴的王德海。
苏陵游看了王德海一眼,王德海哼了一声,“你高兴了?”
“这么多年,你一直和我对着干,一直找我茬,你如愿了,你如愿给小小报仇了!”
苏陵游没说话,眼珠动了动,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德海啊,我都好多年没好好的,像今天这么看着你了。”
王德海抬头,和苏陵游的目光对视上,忽然就哭了出来。
【第二百二十一章
王德海交代一切】
第二百二十一章
王德海交代一切
苏陵游微笑着看着他,说:“德海啊,我记得你几岁的时候,忽然有一天哭着回来,你说你的同学都嘲笑你,说你爸妈都不要你了,欺负你是个有妈生没妈养的家伙。”
“你记得我当时说什么来着吗?”
王德海的眼泪无声的,扑簌簌的往下落。
他记得,当然记得。
苏陵游当时拉着他的手,挨家挨户的找那些欺负人的同学,挨家挨户的警告他们——
“谁说我们德海没人要?谁说我们德海没有家?”
“我告诉你们,德海是我的徒弟,今后也是我儿子,你们谁再敢欺负他,我还会像今天一样,挨家挨户的找你们爸妈算账!”
“他们没养好的孩子,这个账我可饶不了他们!”
苏陵游是当地的名医,看病无数,受人爱戴,自从苏陵游带着他在村子里走了一遭后,王德海再也没被人欺负过。
当时王德海是怎么想的来着?他当时觉得苏陵游就是他的神一样,牵着他的手,带着他一直往前走,又将他带回了家。
很多年后,他一直能清楚的记得当时的情景,那时他是真的把苏陵游当成了父亲。
苏陵游看着王德海微微的叹息,又悔恨又自责,“是我没当好这个师父,是我没教好你,这个账谁来找我算算呢?”
“是我让你走上了歧途。”
苏陵游很难受,他知道自己失去了女儿,马上也要失去这个儿子了。
这么多年他不甘心,觉得王德海变得太快,让人接受不了,苏陵游甚至怀疑自己,自己当真一点为人父的榜样都没有么?
他一直想听王德海说一声对不起,想听王德海对苏小小的忏悔。
或许这能减轻他内心的罪。
他养的孩子都没善终,这是他的孽,只能自己来还。
王德海小声的哭泣着,苏陵游问:“德海,这么多年我忘记问你了,你过的好吗?”
王德海抬头,意外的看向苏陵游。
苏陵游慈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当父母的总是希望自己孩子过得好。”
王德海忽然就泣不成声。
苏陵游一直在王德海的身边打转,找他的毛病,在他的医院闹,那双眼睛好似无处不在。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王德海喝了酒,晕头转向的往家走,苏陵游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出现,冷着一张脸,哎呦一声。
“感冒了还喝酒,啧啧,真是作死。”
王德海忽然站定,愣愣的看着苏陵游走过的背影。
那语气和声调很像之前他小时候,苏陵游总是不耐烦的唠叨着他。
那是关心和爱。
当时王德海觉得自己喝多了,所以产生了那种错觉,苏陵游应该恨死他了,怎么会还关心他呢?
现在王德海明白了,自己一直都是苏陵游的孩子,一直不回家的是他。
“师父……”王德海轻声喊了一声。
苏陵游看着他说:“我是真的想知道你过的好不好。”
他是恨王德海,但是更恨没有把王德海教好的自己,若是自己再细心一些,再给他多一些关爱,王德海是不是就不会走上歧路了?
或者他当年没有同意苏小小和他在一起,苏小小是不是就不会死?
苏陵游总是怪自己,怪自己当时没能阻止这一切。
苏陵游慢慢的弯下腰去,拿出来个铝饭盒,上面用棉被裹着,他生怕凉了。
他小心翼翼的打开,又拿上筷子,颤颤巍巍的递过去。
“你小时候就喜欢吃我包的饺子,这都多少年了,你都没吃过一口,想不想?”苏陵游笑着,示意王德海接过筷子,“快尝尝啊。”
猪肉白菜的饺子,苏陵游放了很多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一咬流油。
王德海最喜欢这一口,之前的日子过得艰苦,只能逢年过节才吃的上。
苏陵游包的饺子又大又圆,好看又好吃,但是眼前的饺子歪歪扭扭,和曾经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王德海又看向苏陵游的手。
那双手手指已经畸形,颤抖而无力,是被王德海毁了的手。
然后苏陵游就是用这一双手,给他包了他最爱的饺子。
王德海再也忍受不住的哭了出来。
“师父……师父,我错了……我错了……”
王德海把饺子塞进嘴里,哽咽着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师父是名医,靠的就是一双手,他等于毁了苏陵游大半辈子。
王德海抬头看着苏陵游,他很想问问苏陵游是怎么想的。
他这种人,自私自利的人,小肚鸡肠的人,不配对他这么好。
“别哭了,赶紧趁热吃。”苏陵游歪着头看着他,好像在看他们之间过去的时光。
“德海,人这一生谁都会做错事,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认,就该受到应该有的惩罚。”
“然后再堂堂正正的做人就好,我们都还有机会。”
苏陵游有些哽咽,最后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你要坦白从宽,德海,德海……”
苏陵游还想再说些什么,好像是记不起来了,只能喃喃的喊着王德海的名字。
王德海点着头,往嘴里一个劲的塞饺子。
是他以前一直惦记的味道,大肚水饺,只有他师父包的最好吃。
王德海也会包饺子,是苏陵游手把手教的。当时他要外出去上学,苏陵游怕他吃不到最喜欢的口味,于是就把他的独门秘方教给了王德海。
王德海认真的学,不管是从味道上还是外形上居然都和苏陵游的有几分相似。
和林慧芬在一起后,王德海就不再吃大肚水饺了,自己也不再包一次饺子,这个时候他怕,怕自己做的味道和他师父做的有一丝相似。
这么多年王德海山珍海味都吃过,大肚水饺的味道好像忘记了。
但是今天尝到嘴里,勾的王德海的记忆好似排山倒海的一起涌来。
最熟悉的是之前不经意的尝到的滋味,让他回想了一生的滋味。
一盒子饺子吃到最后一个,王德海不舍得再吃。
苏陵游道:“吃啊,等今后你出来了,你想吃,我再给你包。”
王德海笑笑,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出去的时候,头发估计已经都白了。
那个时候苏陵游还在吗?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瞪大了眼睛,惊恐的看向苏陵游。
苏陵游老了,已经白发苍苍了。
“吃吧。”苏陵游缓缓道:“吃完了,好好交代。”
“师父,等你,等你回家。”
王德海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捏着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他咀嚼着,混着眼泪一起咽下。
然后站起身说:“我交代。”
【第二百二十二章
言真凭什么要管文斌和文娟?】
第二百二十二章
言真凭什么要管文斌和文娟?
这对吴涵来说简直是意外,他压根没想到王德海居然在见了苏陵游一面后主动交代了一切。
他承认崔金华杀人的药是他给的,并且教唆了崔金华杀人。
王德海交代了这些后,重重的松了口气,终于尘埃落定了,有种一切都结束了的感觉。
言真和苏陵游讲的时候,苏陵游只是点点头,什么没说,却一个人坐在院子很久,一直愣愣的看着一个方向。
言真没去打扰,将悬济堂整理好,关了门,然后坐在了苏陵游身边。
苏陵游好像一下子就被抽掉了所有的精气神,慢慢扭头看向言真,“王德海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但是苏陵游还是难过,自己的孩子为什么都没好下场呢?那他这个当父亲的当师父的多失败啊。
苏陵游陷入了自我怀疑中。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想给小小要一个公道,想亲眼看着王德海最后的结局是什么,现在他看到了,一直坚持的目标达到了,但是今后的人生呢?
他要干什么?他人生的结局应该是什么样子的?苏陵游忽然好像一下子就失去了人生的意义。
太阳下沉,世界终于迎来了黑暗。
“师父。”言真轻声喊了他一声。
苏陵游回头看言真。
言真将头轻轻的靠在了苏陵游的肩膀说:“今后你就是我的父亲。”
“你看天黑了,马上就要点灯了。”
点灯了,这个世界就又亮了。
苏陵游笑笑说:“对。”
“你回家吧,我自己一个人待一会。”苏陵游轻轻的推了推言真,“你放心吧,我没事,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好。”言真点点头,她知道苏陵游已经想开了,他要找个新的目标才能好好的活下去。
言真将悬济堂的门关上,回了家属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