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清羽本来只想放沅宝说的话,一不小心按错。
  她的声音从手机传来,温柔的,耐心的,“宝贝,是妈妈忘记把奶奶拉到你们班级群里,奶奶没有看老师通知,这个不能怪她的。不要凶奶奶哦。”
  季清羽的手也抖了抖。
  她发誓她这辈子就没对谁这样温柔过。
  正在刷牙的冯成则也停住,任由牙刷头在嘴里振动,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季清羽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看来家长这一关还是过了。”
  她之前最担心的就是见家长。
  当时想的是连冯昱的哥哥都不愿意跟她多说几句话,那他爸妈呢,只怕连“你好、再见”这四个字她都听不到。
  冯成则漱口,洗脸。
  他仿佛才注意到洗手台上的瓶瓶罐罐,很艰难地找到男士洗面奶。
  洗漱过后,就不得不关上浴室门了。
  飞机上的浴室对冯成则来说太过狭窄,转身都不顺畅,他站在花洒下,任由冷水冲洗,整个人都舒服了许多。
  关掉花洒以后,匆忙擦干身上的水珠,套上衬衫,将扣子系到最上一颗,直到一丝不苟,绝不让人窥探到隐私,他才推开门,从浴室出来,眉宇之间的冷肃以及从容,可以立即出现在公司连开几个会议。
  季清羽揭下面膜,一边用手指在脸颊脖子打圈按摩,一边看手机装忙。
  冯成则身上有着沐浴过后的干净气息,他闲适地站在她不远处,微微仰着头,慢条斯理系领带,自然得仿佛才从她躺过的这张床上醒来,洗漱更衣。
  他已经彻底地洗去了昨日的惊愕、慌张,明明在外面几乎僵坐了一个晚上,却再也不见一丝疲倦。
  季清羽在心里惊叹。
  这个人的精力旺盛到可怕,不愧是干大事的人啊……
  十来分钟后,重新洗过脸的季清羽和冯成则一前一后出来,飞机上的工作人员适时送上早餐。
  张助理休息得很不错,和他们一起坐在餐桌前。
  在看到季清羽往咖啡里加奶加糖时,张助理笑道:“太太口味变了吗?”
  冯成则正在看文件,闻言顿了顿,他手边是一杯浓郁纯正的意式咖啡。
  这是他的喜好,偏好醇厚,苦味更重的意式。
  季清羽:“……”
  她刚才喝了口咖啡,差点被送走,根本受不了。
  她求救般的看向冯成则。这位张助理她昨天还是头一回见,不知道该说什么才不露馅。目前的种种真的太为难她一个才毕业的学生了,她又不是电影学院的。
  冯成则淡淡地说:“偶尔喝点甜的也不错。”
  他示意季清羽给他也加奶,“我试试你的。”
  翻车现场秒变秀恩爱。
  “……好。”随着注入牛奶,杯中咖啡的颜色也开始变化,季清羽担心把握不好,倒了小半杯后收住,“给你加几块糖?”
  几块?
  冯成则怕被齁死,“一块就行。”
  季清羽愉快地给他加了糖,“应该还可以,我试了的。”
  对她来说刚刚好,还有点儿苦,却在能够接受的范围内,早上喝一杯的确提神醒脑。
  冯成则只好意思意思喝了一口,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见她看着他,只好忍耐着将这杯咖啡倒掉的冲动,违心地说道:“还不错。”
006.
  张助理也兴致勃勃:“我也试试。”
  一个两个都这么捧场,季清羽被逗笑,她是很想聊聊天的,可冯成则神情太过严肃,她只能看向张助理,斟酌后问道:“这次有给家人买礼物吗?”
  “买了。”张助理在面包上抹了点奶酪,“给我女朋友买了个包,幸好门店有货。”
  “什么包?”
  看得出来张助理跟五年后的她关系还不错,他从口袋掏出手机,将拍下来的照片递给她看,“她很喜欢这个大象灰。”
  季清羽还是跟冯昱在一起后,对这些品牌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看来五年后还是这些款更保值更受欢迎,如果她的记忆没出错,张助理给他女朋友买的这一款公价六七万,说不定还得配相同价格的货才能买得到。
  “好看的!”她非常捧场,“你对你女朋友真好。”
  张助理也很高兴:“马上就是她的生日了,得买点她喜欢的才行。”
  冯成则冷眼旁观,又拧开矿泉水瓶盖清口,嘴里那股夹杂的奶味甜味让他无法忍受。
  飞机上毕竟条件有限,早餐种类哪怕已经尽可能地做到丰盛可口,但在他看来,还是有些难以下咽。季清羽却吃得很开心,在张助理起身去洗手间时,她小声问冯成则:“我能拍照吗?”
  昨天毫无心情。
  今天真的心痒难耐,过去五年她过着怎样奢华的生活她不知道,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就是这辈子的第一次。
  第一次当然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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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珍惜,得拍照留恋。
  冯成则还不至于限制她这点自由,“可以。”
  季清羽只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女人,她家里谈不上很富裕,但也不穷,父母感情恩爱,在温馨的家庭氛围下长大的她没心没肺、快快乐乐,她就像误入了一片花园,在最初的惊慌过后,又活蹦乱跳地撒欢。
  她拿着手机咔嚓咔嚓地拍着。
  冯成则的侧脸也不小心入镜。要不是担心他会嫌弃她太聒噪,她甚至想拍个vlog。张助理显然这几年没少跟她打交道,对她的性情也很了解,从洗手间回来后,还很主动地提议:“太太,需要我帮您拍照吗?”
  张助理很全能。
  短短五六年,他即将升职为总助,靠的就是他自身过硬的能力。在太太工作和行程不多的情况下,冯总出差都会带上她,头一次他这个助理没经验,太太请他帮忙拍她跟冯总的合照,他不太懂,按着他的水平拍了几张,虽然当时太太没说什么,但他能察觉到她是失望的。
  他一向有着超强的执行力,于百忙之中报了个摄影班,现在的他早已经不是过去的他了,他会构图拍照,他还会修图,哪天如果不幸失业,他还能转行。
  “好啊!”
  现在她能接触到的除了工作人员就是冯成则跟张助理。
  她不太好意思麻烦工作人员。在昨天从这架飞机上醒来之前,她也是怨气冲天的打工人,谁要是使唤她做分内工作以外的事,她脸上笑哈哈,心里骂得可脏了。
  冯成则她可以忽略,再给她熊心豹子胆她也不敢张口让这位冯总帮忙。
  没想到张助理这样体贴!
  季清羽舒展身体,开始摆造型,张助理此刻就是优秀的摄影师,“很好,太太,就是这样,抬起下巴看镜头,完美~”
  冯成则取下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按了按额头。
  季清羽赶忙凑过去看手机,简直惊呆了。
  她没想到张助理的水平这么棒,完全不是别人吐槽的死亡视角,在他的镜头之下,这几张照片都不用修也不用加五花八门的滤镜就可以发朋友圈。
  “你好厉害啊,比我自己拍的好多了!”季清羽从来都不吝啬对他人的赞美,她越看张助理越觉得他也是个宝藏男孩,张助理五官端正,个子也不矮,易升集团的门槛可不低,能给冯成则当助理,业务水平一定是过关的,他对女朋友很大方,一点儿都不抠门。
  确实是宝藏!
  张助理笑了笑。
  人跟人之间都是互相的,他跟冯总签的是劳务合同,冯总给的待遇好,他自然在工作上分外用心。
  太太对他也很好。他发朋友圈抱怨演唱会门票很难抢,没几天,太太就给了他两张票,这对于她而言只是举手之劳,冯太太打个电话自然很多人抢着送票,可她能记挂着他,这就很让人感动了。
  不止如此,太太对冯总身边的人都很好,秘书室有一个算一个,谁不喜欢她?
  “需要帮您修一下吗?”张助理问。
  季清羽将“你还会修图呢”这句话给咽了回去,忙不迭点头。
  冯成则一脸若有所思,他很了解自己,五年不会让他变成另一个人。
  他甚至都忌讳他父亲手伸得太长,不然也不会换掉上一任助理。那他是怎么忍受他的妻子跟他的下属关系很好的?张助理不是一个不知道分寸的人,除非是他默许了。
  他讳莫如深地看了眼正在赞叹张助理超高修图技术的季清羽。
  没看出来,这女人倒是有点本事。
  …
  冯宅。
  郑明月头疼地用剪刀剪着矿泉水瓶,一下没注意力度,原本整齐的一圈又歪了。她深吸一口气,将端庄二字刻在骨子里的贵妇是不可能破口大骂的,只能隐忍着问道:“老冯人呢?”
  “老爷去找瓶子了。”
  站在一旁的杨管家也很无奈。幼儿园三天两头就布置各种作业,这不,前天小姐放学回来带来了通知,在下周二之前,玫瑰班小朋友都要带上自己的作业进行展示。
  此举是让小朋友变废为宝,家长跟孩子一同支持环保事业,收集废弃瓶子,动动巧手,做房子模型或者城堡。
  本来这种事完全可以交给别人来做,只可惜冯家大小姐尤其较真,家里谁说话的份量都不会比班上的周老师更重。这小孩很不好糊弄,她回来以后是要视察工作进度的,无图无真相,要亲眼看过照片才会相信。
  为难冯董今年快六十的人,围着老宅附近四处转悠。
  郑明月压低了声音抱怨:“这哪是给小孩布置作业,分明是给家长。”
  杨管家微笑:“小姐是个很认真的孩子。”
  提起宝贝孙女,郑明月脸上总算多了一丝笑容,明明是多少年的老熟人了,她心里骄傲,嘴上还要谦虚:“是较真。”
  杨管家看着茶几还有沙发上一片狼藉,适当地安慰她:“您可以歇一歇,先生跟太太今天就回。”
  郑明月对外是雍容端庄的郑女士、冯夫人,但很少有人知道,她将她这辈子为数不多的耐心全都用在了孙女身上,即便是对两个儿子,她也没有太过上心。
  “集团庆典马上也要到了。”
  郑明月幽幽地叹道。
  杨管家知道她的心病,没有哪个当父母的看到自己的孩子们产生很深的隔阂,心里不痛,可将这兄弟阋墙的罪推给季清羽,那也是蛮不讲理的行为,只能说造化弄人。
  “二少也有三四年没回了。”杨管家酝酿着开口,“或许他已经放下了。”
  郑明月摆了摆手:“我生的我了解,他心里过不去,也放不下,可这能怪谁?他如果要怪,也不能怪他大哥大嫂。”
  杨管家深以为然。
  如果整件事要论个所谓的“罪魁祸首”,那一定不是先生,也不是太太。
  “不如我这次探探他的口风?”郑明月低声。
  杨管家在冯家呆了二十多年,对内里的家事是再了解不过,郑明月跟冯景林遇上没把握的事都会找他聊聊,“就是这个意思,如果他放下了,那自然最好不过。”
  “不说这个了。”郑明月回头看了眼已然有很多年历史的老式挂钟,“他们是几点到?”
  “三点。”杨管家回,“不过先生跟太太要去接小姐。”
  郑明月笑道:“沅宝这几天差点把我们这把老骨头给折腾散架。”
  小孩子就是这样,可爱是真的很可爱,尤其是睡着以后,郑明月跟冯景林蹲在床边,看孙女那天使般的睡颜,爱都爱不过来,但她一旦醒来了,就是个小恶魔。
  叽叽喳喳,只要她睁开眼睛,只要她在家里,嘴巴就不会闭上。
  脾气还特别犟,非常有主见,想做的事情就要立刻去做,等不了一秒钟。
  哭起来能把老宅掀翻。
  …
  两点钟。
  季清羽实在是困倦,补了个午觉慢悠悠醒来。长时间的旅程太难受了,就算是乘坐私人飞机也不香,她对着镜子轻轻描眉,手不敢太重,只简单化了个淡妆。
  冯成则用十几个小时总算将集团的最新动向摸清楚了,五年对于一个商人来说跨度不可谓不大,政策的变动,时代的迁移,这可不是用一天两天就能跟上节奏的,处于他这样的位置,任何一个决策都至关重要。他并非胸有成竹,譬如二十八岁的他,能力一定是强过二十三岁时初出茅庐的他,同样的,现在骨子里灵魂二十八岁的他,也比不上三十三岁的他敏锐。
  他身上散发出生人勿进的低气压。
  季清羽自然不会没事找事去招惹他,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偶尔偷瞄一眼似是陷入苦大仇深情绪的他,心情不由得轻快起来,果然,快乐要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她大概也能猜到他为什么皱眉,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为了公事。
  他说不定还在为了跟冯昱的关系心烦。
  像她就轻松自在许多了,男女之间那点爱恨情仇,轮也轮不到她愁眉不展,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她看冯成则就很高,比冯昱还高。冯昱一米八二左右,那么她推算冯成则起码也在一米八六,比她要高二十公分,那他当然要在前面冲锋陷阵。
  婚不是她一个人就能结的。
  孩子也不是她一个人就能怀的。
  季清羽越想越觉得穿到五年后这
忆樺
件事不值得她再失眠一个晚上。
  冯成则心烦的时候就想喝酒,正要让人醒酒时,及时地想到还要去幼儿园接孩子,只好作罢。
  飞机准点在停机坪降落。季清羽已经迫不及待要落地呼吸新鲜空气,在张助理的带路之下,她走在冯成则前面,提着包,步伐轻盈地踩在地毯上,扶着台阶下了飞机。
  五月份的景城已经入夏。
  三点钟紫外线也很强,季清羽连忙戴上墨镜,撑着伞快步往阴凉处走,完全将她现在的老公抛在脑后。张助理低头,掩去了眼里的惊讶,他是个聪明且机灵的人,自然察觉到了冯总跟太太之间的气氛不太对,没了往日的甜蜜,彼此都在刻意回避对方,难道是吵架了吗?
  他跟在冯总身边也快六年了。
  这六年里,他见过冯总失态过几次,每一次好像都是因为太太。
  还好,还好。他庆幸不已,现在下飞机了,他不用再夹在这对闹别扭的夫妻之间。
  这里是私人停机坪,早就有工作人员等候在一旁,冯成则不疾不徐跟在季清羽身后,蓝天之下,飞机即将缓缓驶入机库中。
  等到了停车的地方,季清羽瞪圆了眼睛,摘下墨镜,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辆喷上漫画彩绘的保姆车。
  白色跟紫色相见,是卡通人物库洛米。
  很童真,很酷炫。
  一个字,壕,四个字,壕无人性。
  跟过来的冯成则:“……”
  张助理走上前来,已经有保镖为他们开门,“冯总,太太,我坐别的车。”
  季清羽顿时有一个大胆的猜测,这辆绘着库洛米的车该不会是沅宝的吧?她抓紧了手里的包,再次对嫁给冯成则这件事有了实感。
  “上车吧。”冯成则低声提醒她。
  她提着裙摆,钻进车内,里面更是宽敞,从摆饰到抱枕,全都是库洛米相关的,她还以为自己来到了儿童乐园。跟她好奇的打量不同,身着衬衫西裤的冯成则跟这辆车的气场格格不入。
  车上还有小冰箱跟置物篮,装的也都是小孩的零食还有水果。
  “大概要多久到?”季清羽打好腹稿以后,语气寻常地问司机。
  司机显然比他们都更了解沅宝的放学时间,“四点二十之前能到。”
  季清羽上一次这么紧张还是在去冯家的路上,虽然沅宝只是个小孩,但她还是有些局促不安,于是决定临时抱佛脚,在包里翻翻找找,掏出耳机,准备戴上再好好听一听沅宝的语音消息。
  她真怕自己露馅,如果沅宝火眼金睛,一口咬定她不是妈妈,那她该怎么办?
  就在她要点开语音消息时,一只宽大的手伸了过来,停留在她眼前。
  她错愕地偏过头,冯成则用平淡的眼神示意她给他一只耳机,他也要听。
  看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害怕沅宝牌照妖镜,她下意识地抿唇一笑,歪头,摘下左边的耳机,轻轻地放在他的掌心,她的指腹触碰到他,两人皆是一愣。
  冯成则淡然地收紧手,将那只耳机戴上。
  季清羽开始播放语音,全都是沅宝的童言稚语。这让她紧绷着的神经松弛下来,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她就是沅宝的妈妈,只不过她是五年前的她。
  沅宝时不时还会唱歌,不过听得出来,应该是她自己编词编曲的,三四岁的小孩哪怕口齿清晰,都要认真听着才能听懂歌词:“月饼月饼圆,月饼圆不圆,圆圆的像太阳,挂在,挂在天上,飘飘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