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卫瓒去松风院的次数是越来越多的。
当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许多事情之后,渐渐有了谋逆之外的话题可以说。
骰子。小猫。晋桉。京中的铺子。年少时的旧事。
卫瓒有时会产生一种幻觉,仿佛他们什么也没有经历过,只是这样针锋相对着长大,然后终有一日厌倦了敌对,便这样似敌非友的相处。
只要他一走出这个院子,靖安侯还会将他提去教训,母亲还会叮嘱他注意沈鸢的身子。
沈鸢也许同样产生了这样的幻觉,因此才会偶尔笑一笑,才会伸出手指,去轻轻逗一逗那只偶尔来院子里散步的小野猫。
那小猫黑黝黝的,目光很亮、很戒备人,却亲近沈鸢,亲近知雪,一见着卫瓒就亮爪子。
平日里总见不着影子,沈鸢若到院子里晒太阳,它便会熟门熟路地跳上沈鸢的膝盖,蜷缩在沈鸢的怀里跟着取暖。
沈鸢抿唇笑说:“怎的脾气跟照霜似的。”
说过了这话,沈鸢顿了顿,仿佛从梦中惊醒了片刻似的。
卫瓒枕着手臂说:“太瘦了,回头叫厨子给它做些鱼。”
沈鸢便轻轻“嗯”了一声,仿佛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只将那小黑猫轻轻地拢在怀里,面颊贴着漆黑的皮毛蹭了蹭。
隔了一阵子,沈鸢想起什么似的,慢腾腾调侃他:“我听说今儿又有媒人上门来了。”
卫瓒说:“你消息倒灵通。”
沈鸢说:“你喜事要近了?”
卫瓒说:“没,我给拒了。”
沈鸢说:“这都第几个了。”
卫瓒嘀咕说:“谁知道是第几个,烦人得很。”
沈鸢说:“你说巧不巧,上一个让人活活看杀的叫卫玠,跟你是本家,你可小心点儿,别没来得及成亲,先让人给看坏了。”
卫瓒愣了一下,忽然有点好笑,懒洋洋说:“怎么,之前没人来找你说媒?”
沈鸢不说话,垂眸盯着自己指尖儿,淡淡说:“都是娘生爹养的,人家姑娘也怕嫁过来,先守活寡后做遗孀。”
卫瓒让他说得眼皮一跳,瞪他,说:“你怎么嘴上没个把门儿的。”
沈鸢不说话。
卫瓒却半晌道:“我不娶妻就是了,全当陪你。”
“再说,咱俩绸缪这事儿,人家姑娘嫁给我,也容易当寡妇。”
沈鸢没说话。
却又见卫瓒闷笑一声,道:“不过,守活寡是怎么回事儿……沈折春,大夫连你行房都禁了啊?”
沈鸢面色微微红了,半晌蹦出一句:“关你屁事。”
卫瓒那日笑得很开心。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哪怕就这样一直下去都是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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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
番外2.2
◎前尘往事◎
4.
沈鸢第一次病重是在半年左右,
他这样断断续续病着,忽得有一天早上,怎么也叫不醒了。
知雪起初以为他没力气,不想叫了三五声没回应,
抓着手腕一诊脉,
登时心凉了一半,
匆忙让人喊了大夫来,自己捏着针的手都是抖的。
大夫过来诊脉,也都晓得出问题了,
你看我我看你的,方子怎么也不敢定。最后还是知雪拿的主意,用了药性极烈的方子。
三天两宿,
人到底醒了。
可知雪却在门口大哭一场,
哭得话都说不利索。
卫瓒见她这样子,便知沈鸢是不好了,手一阵一阵发抖,好半晌稳住声音,问大夫:“他怎样?”
大夫诺诺不敢说,
好半晌说:“我等尽力,或许还能多些时日……”
卫瓒一时心绪不稳,
险些失态。
半晌吸了口气,轻轻将那扇关着的门推开。
见沈鸢拥着被子躺在床上,
面颊是病态的苍白,
一双眸子像是温润的黑玉髓,
定定盯着烛火。
他坐在床边,
喊了一声:“折春。”
沈鸢说:“卫瓒,
我可是快要死了?”
他没有说话。
只听寂静的空气中,
沈鸢轻轻叹了一声。
5.
也是这一天开始,沈鸢决意要整理兵书。
沈鸢整理兵书,是他又一个自我折磨的开始。
自从康宁城一战,照霜去世之后,沈鸢已经再也不相信自己能做到什么,也不敢再看父母的笔迹,便再也未曾将那些兵书翻开。
如今重新翻开,每写一页,便撕一页。写两页,便撕两页。
最后一宿过去,什么也剩不下,只剩下一双疲惫的眼睛。
沈鸢也从不跟他说这些。
直到有一次去,他瞧见知雪偷偷将那些撕碎的废稿小心翼翼粘起来,红着眼圈吸鼻子。
他过去问,才晓得沈鸢写了一夜的东西,自己撕的一页也不剩。
小姑娘哑着嗓子说:“公子不许我拼,只让我烧了干净。”
可她怎么舍得烧,沈鸢还剩下多少心血,能教他这样一夜一夜地消耗。
他指尖顿了顿,轻声说:“我瞧一瞧。”
知雪给他看。
他便坐在廊下一页一页辨认那些破碎的字迹,看着看着,不自觉看入了神。
不知何时,头顶一片阴影。
他瞧见沈鸢扶着门,低着头立在他的身后,见他看那些残稿,没有恼怒,只垂眸问他:“不进来么。”
卫瓒笑了笑,说:“这就来。”
沈鸢看了他一阵子,转身欲走。
他轻轻捉着沈鸢的衣袍一角。
卫瓒低声说:“这稿不必撕了,写得很好。”
有风声拂过花枝的声响,他瞧见沈鸢的指尖微微颤抖。
隔了许久,沈鸢低下头,轻声说:“若连你都这般说,那便留下来吧。”
卫瓒不知怎的,看着沈鸢瘦弱的背影,与昔日国子学里那个骄傲固执、意气风发的影子,竟仿佛不是一个人。
他唇齿间是说不出的滋味。
沈鸢究竟自我怀疑、自我厌弃到了何种地步,连自己的心血都已经容不下。
从那儿以后,他再去沈鸢那,便多了一件事,便是看那小病秧子写的兵书。
他年少时曾几度说沈鸢不懂带兵,可后来两人一同去边关时,他却清楚地意识到,沈鸢如他父亲所说,并非纸上谈兵,的确是个儒将的料子。
哪怕同他一字一句斟酌兵书、拟画阵图时,仍能见其中光彩。
他有时同沈鸢头挨着头,去指点描摹地图上那些山川关隘。一抬头时,瞧见沈鸢的侧脸,竟怔愣了许久。
不知此刻与自己对谈的到底是谁。
是旧日的宿敌,不明所以的家人,还是他年少时曾在墙头一眼望见、记了许久的沈哥哥。
直至沈鸢轻轻喊了他一声:“卫瓒?”
他“嗯”了一声,将视线轻轻移开。
沈鸢说了一声:“多谢。”
便低头继续去描摹书写,写着写着,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他总觉得,沈鸢写的不似是字,他最后一点心血命数。
卫瓒有心叫沈鸢多休息,少在这些事情上劳神。
可他也清楚,这是沈鸢最后一点时间和愿望了。
6.
幸好沈鸢也有休息的时候。
有时松风院的夜半,会听着了一两声猫叫。
沈鸢便会停下笔,蓦地笑起来。只要一推开窗子,便有个芝麻球似的小猫崽儿跳进他怀里,用冷冷淡淡的神色蹭他的下巴,等着沈鸢从荷包里掏出专程做给它的小点心,而后在桌上盘踞下来。
这时沈鸢便不得不将自己的笔墨都收起来,省得这小猫崽儿打翻了砚台,推倒了笔架,或是在那些兵书上留下一串猫爪梅花。
卫瓒有些好奇,将做给猫的小点心捏了一小块在手里:“这是什么东西,人能吃么?”
险些让这猫挠了一爪子。
幸亏他闪得快。
沈鸢便轻轻拍他的手:“是掺了鱼糜和肉做得,连个咸淡味儿都没有,你跟猫争什么食儿啊。”
卫瓒老老实实将点心还给了小黑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