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往年的坏粮食为什么一直堆放着,而不是被清理了,原因也很简单。
那些被扣押下来的货物,仅有一半被商人们领回去了,剩下的直接扣下,值钱的会被稽查队和仓库管理员偷偷运出去卖了。
但这显然是违反规定的,不能让人知道,于是就需要伪装。
有很多商品是有时效的,时间长了,就需要清理销毁,不然就会烂了,因此仓库里有耗损是非常正常的。
于是那些值钱的东西,就以销毁的名义运出去了,而真正需要销毁的,比如发烂发绿的粮食,因为体积大,一直放着,以免仓库显得空荡荡。
档案上,这些是已经被处理了的,所以袋子上的标签,自然贴了别的。
海关那些人是不愿意这件事暴露的,如果苏叶坚持要拿回自己的粮食,还请动了上面的人施压,他们一定会把这些烂粮食说成是她的,然后扣一个欺瞒政府,妄图以过期陈粮蒙混过关的罪名。
苏叶轻轻敲打着桌面,“查清楚了是谁运走粮食的吗?”整整六艘大海船的粮食,要全部运走,不可能一点动静也没有。
“查清楚了,第二天出海的一共有十八艘货船,六艘载客船。货船中,其中大型货船有七艘,分属于几家不同的船务公司,他们的货物都是提前上好的,我们有人帮忙运货,说他们的仓库早在那晚之前就已经装满八成了,不可能一夜之间全换了。剩下九艘中小型的,目的地各有不同,其中第二天当天上货的有三艘,上完了立刻出发,剩下的六艘加起来也装不完那些粮食。”
苏叶细细思量,“当天帮忙上货的人有没有说过,那些货物的重量是多少,他们搬运过程中,能感觉出什么吗?”
托尼一愣,“您是怀疑,粮食被伪装成了其他货物,大白天送上了货船?”
“一晚上不可能全部搬运完,但可以给外面套个壳子,那三艘很有可能就是装运的粮食。”
为了节省时间,晚上上货的有很多,上好了清晨检查一遍,太阳出来前就可以出发了,这样不用排队等着出港口。
但白天上货的也不少,毕竟你不赶时间的话,何必大晚上黑灯瞎火让人运货,要是出了差错,对商品造成损失算谁的?
而商人们往往会看着自己的货运上船,让他们大晚上盯着,很多人会嫌弃麻烦。
因此白天上货才是常态,既然都白天上货了,就说明并不着急,那又何必连夜出发呢。
所以这三艘必定有蹊跷,“剩下的六艘中,找人打听一下上货情况,看都有谁帮忙上货了,上的又是谁的货。”
托尼立刻点头,然后迟疑道,“可这也不够啊,总不可能六艘都是假的吧?”
苏叶的船是目前最大型号的轮船,六艘运载量,比得上中小型货船的十二艘,要是路途不远,九艘也是够的。
排除了那七艘大船后,剩下的货船怎么算也装不完,那剩下的粮食去哪儿了?
“既然仓库里没有,当然是被运走了,”苏叶轻笑,“去查一下那些客船,看看都有哪些人上了那六艘客船。”
托尼恍然,“您是怀疑那客船是伪装的,货船伪装成了客船的样子离岸。”
“那天是汉诺威国王节,”苏叶道。
汉诺威国王节属于一个比较小众的节日,但在这个时代,还比较流行。
自从汉诺威王朝统治英国后,贵族们为表示对国王的欢迎,就选定了4月的某个日子,一起去向国王敬献礼物,以此来表达忠诚和臣服。
这个日子发展到民间,就变成了拜访上司,表示感谢上司照拂的日子,因此在这一天,无论是不是工作日,大家都很忙,忙着去上司家拜访送礼。
与此同时,学生会去拜访老师,孩子们会给家长准备一份小礼物。
当然这是讲究的人家,大部分底层人民则是聚在一起,和上司喝酒庆祝。
所以这一天出行,尤其是坐船远行的人较少,六艘客船换做平时,是很正常的,但在这一天,就显得奇怪了。
是不是真的,只要查一查票务公司当天的购票记录就知道了。
这对于其他人很难,对托尼来说很简单,因为他们有人在票务公司任职。
很快,名单就送来了,三艘客船很正常,登船的人都是五花八门,男女老少都有。
但剩下的三艘就比较奇怪了,买票的都是男人,而且年纪不超过四十六,每艘船的人也少,只有不到六十个乘客。
这哪里是乘客啊,分明是船上船员和水手的数量。
托尼也看出了不对劲,“这些都是什么人?海盗吗?”
“或许吧,”苏叶淡淡地道,比起海盗,他们其实更像军人吧?至于是那个国家的军人,那就见仁见智了。
但这点就不用告诉托尼了,和别国的军队沾染上关系,不管是不是被算计的,她和达西家也讨不了好。
很可能被人诬蔑,他们通敌叛国,把粮食移花接木送给别国军队。
即便亲王阁下相信他们,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他很可能弃卒保车。
时间一点点过去,查探消息的人来给他们回话了,确实有人在帮忙运货的时候,感觉到了货物不对劲。
那份量很像一袋袋粮食,只是外面套了另外一个袋子,而负责指挥他们搬运的管事却说,这是容易破碎的商品,让他们轻拿轻放。
于是他们下意识地小心翼翼,也就忽略了那一丝不对劲。
通过他们的叙述,苏叶很快锁定了其中九艘船,三艘晚上上货,第二天一大早出发的。三艘白天上货,连夜出发,还有三艘客船。
记录下这九艘船的名字,托尼仔细看了看,“现在要怎么办,组织人去追吗?”
出发不过两三天,又载着那么重的的货物,行程肯定会被耽搁,他们现在开着空船过去,加大马力,一定能及时追上。
至于追上后要怎么操作,他们的船上可是装备了火炮等杀伤力大的武器。
这也是拿到国王首肯运输线的好处,不仅有军队保驾护航,还能在货船上装备武器,有个万一,海军赶来救援不及时,他们完全可以自己干。
苏叶失笑,“追上去干什么?”
“当然是把粮食抢回来啊,”托尼道,不然你这么大费周章地查是为了什么?
苏叶淡淡的道,“我缺这些粮食吗?”
这一批整整六艘货轮的粮食虽然多,但她也不是赔不起。
她要的,从来不是把粮食拿回来,然后平息此事。
“那您的意思是?”托尼连忙道。
“放出消息去,那天晚上海关仓库被海盗光顾了,存在里面有价值的货物全都被这批人盗走,而海博船务公司的粮食也全没了。海关害怕这么大的事泄露出去,所以才托词查出违禁品,不让我们把东西领走。”苏叶道。
“海盗?”托尼疑惑,这和海盗有什么关系?“难道那九艘都是海盗船?”
“是的,”苏叶道。
其实怎么可能,能让海关的稽查队和后勤帮忙打掩护,能伪装成客船,进入票务系统,怎么可能是海盗。
不过这件事就不必告诉托尼了,必须当成海盗来对待!
托尼见苏叶这么肯定,顿时相信了她的判断,二话没说,下去吩咐人散布消息。
仅仅一天,整个码头,乃至伦敦都知道了,就在汉诺威国王节的前一晚和当天,他们休假的时候,伦敦港居然被海盗袭击了。
而且这群海盗胆大包天地闯入了海关稽查仓库,把里面扣押的商品都抢走了。
大家一开始还不相信,毕竟他们英国海军已经很强大了,沿海也一直有海军巡逻,怎么可能把海盗放进来。
结果现在告诉大家,港口被抢了,海军丝毫没有觉察,还直接抢了海关机构。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紧接着,就有海关内部人员透露消息,是真的。
因为他们前不久还安排了人核对仓库里的货物,肯定是要查清楚,到底有多少货物被抢了。
这是许多人看到的,也有许多人参与。
而这个消息出来之后,海关后勤部部长眼前一亮,这是绝无仅有的好机会。
他完全可以把那些暗中被运走倒卖的商品,全都栽赃到这所谓的海盗身上。
这样只要修改一些账本,就不会再有人发觉他和西特尔做的倒卖事了。
而他们的手下人也不会提,因为大家都获得了利益,又不用付出代价,多好的事啊。
于是他找到西特尔,和他商量把这件事做实了!
西特尔内心有鬼,害怕维克汉姆发现不对劲,他不知道海盗的谣言是从哪里来的,但这对自己无疑非常有利。
只要推到海盗身上,他做的一切就都不存在了,这让他在听到流言一瞬间的错愕后,就是狂喜。
现在后勤部部长找来,听到对方兴高采烈地讲述,怎么推到海盗身上,才能让大众相信。
首先他们一定要遮掩,否认这回事。
但是他们越是半遮半掩,相信的人就越多,毕竟大家会认为,他们是害怕被追责,才会隐瞒不报的。
然后安排手下的人,在喝酒的时候透露出去,“没错,仓库确实被抢了。”
紧接着,他们可以假装再也藏不住了,向上打报告承认错误。
这样一来,他们以前做的那些,就彻底可以洗清,变得清清白白,再也不担心被查出中饱私囊了。
西特尔被他说服了,压下了内心隐隐的不安。
之后,他们按计划行事,一点点对外向媒体透露消息。
海关仓库被抢的新闻,彻底成了伦敦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在两人的配合下,仓库里损失了什么,都是哪些商人的货物,都被一一披露出来。
其中,苏叶就是那个最大的倒霉鬼,她损失了整整六艘大船的粮食。
有人帮她做了统计,这些粮食的价值在四万英镑,但这是和政府合作的项目,签了高额的赔偿金,赔偿金是十倍。
也就是说,现在粮食被海盗抢走了,她很可能损失四十万英镑!
报纸上分析,以维克汉姆先生和达西家目前的身价,四十万虽然不是小数目,但也负担的起。
只不过这件事过后,他们可能保不住海上运输线,即便这件事不是她的错,粮食是在海关仓库被弄走的。
但国王陛下和威尔士亲王殿下看重粮食安全,当初也是下了死命令,绝对不允许粮食出现任何差错。
虽然他们付了远高于粮食的赔偿金,但粮食保障出了漏洞,摄政王阁下很可能另选一位更有能力的人接替维克汉姆和达西家。
报纸上还煞有介事地感叹,达西家在失去达西先生这个家主后,就如同失去了支柱,两个还没大学毕业的毛头小子,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人宰割。
这还算是好的,有些小报直接把海关仓库被盗事件栽在了他们博海船务头上。
说正是因为他们运输粮食时不小心,才会被海盗盯上,引来了抢劫。
对于海盗们而言,粮食非常珍贵,他们常年漂在海上,食物来源比较紧缺,干了这一票,就可以好几年不用操心粮食问题了。
只不过他们被海军保护的太好,以至于海盗只能抢劫仓库。
而其他商人的损失,也是因为他们,维克汉姆先生和达西先生应该做出赔偿,以减轻其他商人的损失。
这番毫无逻辑,牵强附会的话,居然引来了一批支持者,苏叶不用打听都知道,背后一定有那些损失了货物的商人推波助澜。
他们知道从海关手里得不到赔偿,以后想做海贸生意,还要人家的允许,又不想自己承担损失,于是就想威逼苏叶和达西家答应赔偿。
托尼看着这些报纸,简直要气笑了,“他们怎么能这样睁眼说瞎话?”
苏叶却是笑了,“他们要是不贪婪,我怎么找到机会实施报复呢?”
“先生,您想怎么做?”托尼立刻站直,目光炯炯看向她。
苏叶微笑,“你去,在所有的报纸上投一条广告。”
“什么广告?”托尼一愣,不知道苏叶想做什么。
“很快你就知道了,”苏叶轻哼。
第二天,全伦敦报纸的头版头条,都是同一条广告,或者说宣言。
海盗猖獗,竟然敢袭击抢劫海关仓库,作为一个有良知的英国人,以及一个长年经营海贸生意的商人,鄙人乔治·维克汉姆,代表本人,达西家,以及众多在此事中被牵连蒙受损失的商人,正式向那些海盗宣战。
我将拿出四十万英镑,支持海军,请他们前往各个海域,清扫海盗!
好家伙,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整整四十万英镑,那不就是即将要赔付给政府的钱吗?
维克汉姆先生居然拿来请海军清扫海盗?
这是什么神奇的操作?!
所有人都觉得很魔幻,你有钱也不是这样花的啊,四十万英镑啊,那能请动多大一支队伍出动啊,现在又不是以前,海盗真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别说是海军了,就是普通的警务人员,也可以对他们进行打击。
而更让他们深感魔幻的是,不过两天,立刻有皇家海军表示支持,他们收到威尔士亲王的命令,一定要保障商人在海上运输的安全。
所以,整整三万人的海军,真的出发了,去海上扫荡那些海盗去了。
其行动之迅速,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前一秒说要去,下一秒就准备好了,直接出发了,这还是英国皇家海军的速度吗?
有这个行动力,北美战场和英法战场早就该结束了才对。
然而事实上,那是英镑的魅力,去的人从上到下,都能得到莫大的好处,军功,英镑和名声,以及未来的晋升渠道。
而能去的,都是摄政王派系的海军,是摄政王阁下亲自交代手下军官去办的。
大家有理由相信,经过这次扫荡,海上的海盗会清洗一空,毕竟海盗不是真的来无影去无踪,只是为了目前已经不成气候的海盗,耗费人力物力去海上花费大量的时间寻找,实在不值得。
然而现在,海军所有的花销苏叶全包了,只要能打击海盗,就可劲地花,真有海盗能在海军的扫荡下存活?
别傻了,很快就有源源不断的好消息传来,一个个海盗窝被消灭,一时间海边城市风声鹤唳。
这其实很容易理解,所谓海盗在海上四海为家,那都是假的,是故意放出来迷惑众人的。
其实他们在岸上都有着自己的身份,甚至连海岛遗民都少,很多都和海港城市的地下势力勾结在一起。
不然他们的食物从哪里来?消息渠道从哪里来?
而这些,政府不是不知道,只是没必要而已,大家相安无事即可。
可当有一份巨大的利益放在眼前,只要他们配合清扫掉这些蛀虫,那么他们当然愿意了。
也因此,不仅海上的海盗,就连海滨城市,都发起了行动,围剿了不少与海盗有牵扯的势力。
而伦敦,反倒成了最安宁的城市,大众吃瓜吃到飞起,原来那个谁谁谁,家里的叔叔就是海盗。原来那个谁祖上就是海盗,现在倒是洗白了。
这样的事到处都在发生,众人赫然发现,自己身边居然有人和海盗牵扯甚多。
或许是邻居,或许是某个认识的人,多多少少都和海盗或者海盗的后代接触过。
怎么说呢,就很魔幻,一时间人人自危。
在这种情况下,就有人来劝说苏叶,让她不要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这些人的祖先虽然是海盗,但他们已经从良了,不能因为祖先做过的事,就怪到他们身上。
可被苏叶一闹,很多人的身世被揭露,导致生活都受到了影响。
苏叶微笑表示回应,然而等这些人走了,直接去了黑市。
做什么呢?
当然是花钱重金购买海盗的人头!
海军和政府清扫了这么久,居然都没有找到抢劫海关仓库的那群海盗,可见他们隐藏至深,或许就藏在了民众中,更甚者可能是别国人。
别国公民,英国海军和政府就管不到了,总不能让她送钱给其他国家的政府吧。
且不说有没有必要,就是要送,你也得知道那些海盗是哪国人,才能叫人家政府配合对不对?
这太麻烦了,所以她要采取更加简单有效的方法,那就是去黑市买他们的人头。
对于黑市的人而言,国籍那都是小事,今天可以是英国人,明天就变成法国人,而且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合作的其他国家地下势力也多,几乎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地下网络。
既然明面上做不到,那就暗地里也一起清扫好了。
某个□□老大很好奇,“据我所知,维克汉姆先生已经为此花费了六十多万英镑了吧,再加上要赔给政府的,都快一百万英镑了,这可真是个让人吃惊的数字,花这么多钱,你到底想做什么?”
“做什么?”苏叶晃了晃酒杯,淡淡的道,“给得罪我的人一个教训,让人知道,我和达西家不是好欺负的。”
老大哈哈大笑,“谁敢欺负你们啊,不要命了。”有钱到上帝都要让步的程度,居然还有人敢对付他们,老大为那个幕后之人默哀。
“是啊,所以我要取走他们的命,”苏叶挑眉,云淡风轻的道,“赶尽杀绝,一个不留。”
小世界的钱,对她来说,仅仅是一堆数字,她花的毫不心疼,就是厌烦这群人居然敢在达西先生刚刚去世,菲茨威廉正伤心难过的时候出来搞事。
老大被她轻飘飘的语气吓了一跳,打了一个寒颤,随即忙打哈哈,“你提供的那九艘船的信息,我们已经找到了,目前停留在三个国家的港口,不过他们并没有卸货,我怀疑……”
“目的地是马赛港,”苏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