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太高了,没人敢靠近,也没法抽水去熄灭。”把水抽进锅炉房,会导致其他地方堆放的煤炭也被弄湿,那还不如直接等它烧完。
“这是人为,还是意外?”苏叶询问道。
“意外,按照船体的设计,和使用的钢材等级,这种程度的小火确实对整体造不成影响,”想了想,他补充了一句,“如果没有碰到冰山的话,而碰撞冰山的位置正好在锅炉房附近,确实不会有危险。”
控制这么大一艘船正好撞到那个位置,几乎不可能。
所以这应该不是计划的一环。
苏叶点头,“还有其他消息吗?”
“发现了几名司炉工人上岸后就再也没回来,船停靠在南安普敦港时,一行六人下船喝酒,之后四个喝醉了,没来得及赶上出发,只有两人在出发前赶到船上。”迈克道。
“他们有什么可疑吗?”司炉工人,肯定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他们原本都是奥林匹克号上的工人,那四个没上船的住在同一间房,船停靠后立刻下船,碰到了另外两人,被问询才说要去喝酒。于是那两人也跟上了,听两人说,四人喝酒喝得很凶,好似恨不得把自己喝醉,最后也真的喝醉了,只有他们舍不得船上的工钱,摇摇摆摆赶上来了,那四人不省人事。”
“难道是他们觉察了不对劲,故意借喝酒逃下船?”苏叶猜测。
“我也有这个怀疑,去了他们合住的房间,倒是发现了一些线索。”迈克微微一笑。
苏叶转头看他,示意快讲。
“第一,他们房间里的私人物品还在,但都是一些破旧的衣服,好的估计穿在了身上,除此之外,并没有值钱的东西,也没有值得收藏的纪念品,比如照片。”
这很奇怪,一般海员会随身带着亲人的照片,想念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另外一些零钱也会放在房间,锁在抽屉里。
他们做的是司炉工人,来来往往都是重活,累了随地一躺直接休息,很有可能身上的钱就掉了,因此不会带在身上。
“第二,在房间唯一一张桌子上有划痕,那是画来赌博用的,简单的博戏。我问过其他人,他们四人下工后,会在房间里玩一把,不过比较小,就几个便士而已。”
苏叶立即明白了,“让人去查他们之前在奥林匹克号居住的房间。”
这才刚上泰坦尼克号,正是司炉工人忙碌的时候,估计没时间消遣,也就不可能在一艘新船员工房间的桌上画博戏的格子。
而那四人正好是奥品匹克号上的工人,有没有可能,这艘就是奥林匹克号?
而他们居住的房间,就那么恰好地,被分到了同一间。
奥林匹克号试航的时候,他们就住那间房,无聊的时候玩了一下赌博的游戏,在桌上留下划痕。
之后奥林匹克号出事,他们又到了泰坦尼克号上工作,巧合的是又分到了同一间房。
四人意外看到了桌上他们原本留下的痕迹,猜到了这可能是尚在修缮的奥林匹克号,意识到这或许是一场巨大的阴谋。
吓坏了的四人立刻下船,原本想直接跑的,却不想被另外两名工人看见,不敢说出去,于是借口上岸喝酒。
那两人也是个酒鬼,闻言也跟着去。
没办法,四人只好假装醉了,避开上船时间!
“已经发电报了,会有人秘密把他们带走,”迈克道。
苏叶向下看了眼A层甲板走廊,“整艘船和模型一模一样。”
迈克明白她的意思,“模型在科夫港已经送下去了,会有人拿着去比对奥林匹克号,如果不一样,就可以证实了。”
“嗯,”苏叶往后靠,“等下我去试探一下大副亨利·怀尔德,他被突然调过来,或许知道些什么。”
迈克想了想,“这位怀尔德先生三年前妻子生病去世,一起的还有刚出生不久的双胞胎儿子。那场疫病来势汹汹,不仅带走了他妻子和孩子,留下来的四个孩子,三个被感染,虽然痊愈了,但身体都不太好,每年需要不少钱治疗。”
“大副的工资每个月80英镑,不算少了,”按照普通的医生律师周薪四英镑,一个月二十英镑算,大副的工资是整整四倍,很富裕了。
船上的薪水差距很大,船长一个月105英镑,如果顺利航行的话,还有200英镑的奖励,大副则是50英镑奖励。
而普通的船员,或者后勤工人,只有五英镑左右,说他说一句富裕不为过。
“不够,目前这样虽然生活够用,但没有结余,”如果想要让孩子们过上中产阶级的生活,享受到优秀的教育,他需要更多的钱。
那么他很有可能为了钱接受摩根的招揽,为他暗中做点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决定重点关注这人。
两人聊天的空档,露丝终于摆脱了众人,来到上层甲板上吹风。
苏叶与她的距离不远,不过她在下面的公共甲板上,露丝向远处眺望,并没有发现她。
在露丝来后不久,有两个三等舱的青年跑过来坐到他们不远处的围栏上。
两人也聊着轮船的话题,不过他们的话语就真诚多了,且除了赞美这艘船的巨大外,更多的是对未来在美国生活的向往。
“杰克,别画画了,给我说说美国吧,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一个活泼的青年男子道。
“别打扰我,法布,等你到了就知道了,我说再多你都不会相信的,”杰克没有理他。
苏叶稍稍转头,看到了那名叫杰克的男子,年轻的面孔英俊有活力,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深邃如一汪清澈见底的湖水,知世故而不世故。
杰克从来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底层百姓,说到底能把绘画学得那么好的,除了善于观察外,还需要一颗洞察世事的眼睛。
杰克必定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了解阶级之间的差距,但他却潇洒自若,不因为自己的贫穷而自卑,也没有面对上流阶层的束手束脚。
他能在那堆人精中谈笑风生,谈吐得体,一是他本身性格潇洒的缘故,二也源于对世俗财富不过度追求,所谓无欲则刚,就是如此了。
这个时代在工业革命后,正式进入了全球追逐利益,为钱狂欢,大唱赞歌的时代,所有人都在追求财富。
似乎财富就代表了一切,有钱人就是道德,没钱就卑劣,但真正人性的光辉,不会因为你有钱,就格外不同。
杰克算是一股清流了,对自己对世界都有清醒的认知,从而才能影响到学识不凡的露丝。
她从来不是寻求刺激,追求爱欲而不管不顾的人,只有真正的灵魂互通,触及心灵深处的惺惺相惜才能真正打动她。
杰克被好朋友骚扰的没办法,一抬头就看到了露丝,那一眼,就是一见钟情,久久移不开视线。
“别看了,那是你完全接触不到的女人,”法布里吉奥把手放在好友前面,遮挡他痴迷的眼神。
杰克完全没注意到好友说了什么,盯着上面不放。
卡尔出现,说了什么,露丝不耐烦地转身离开,消失在甲板上。
卡尔气怒的把帽子摔在地上,转身的瞬间看到了苏叶和迈克凑的很近谈笑,眼神越发阴郁。
他想要下去,提醒苏叶远离这种下等人,可随即,就想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
谢菲尔德小姐如何,都不关他的事。
卡尔怒气冲冲离开,原本应该回到舞会上的,可刚才的一幕浮在脑海里,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压得心中气怒越盛。
他脚步一转,来到头等舱的走廊上,拉住一位路过的服务生,递出小费,询问道,“你知道谢菲尔德伯爵住在哪间房吗?”
服务生刚想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可又舍不得那整整一英镑的小费,“先生请稍等,我去打听一下。”
“去吧,”卡尔把纸币塞给他,在走廊上走来走去。
正好这时,一个房间的门打开,从里面出来的正好是比安奇夫妇。
卡尔眼前一亮,快步靠近他们,“两位下午好,我发现了一件不太体面的事,事关谢菲尔德伯爵小姐,需要和伯爵夫妇沟通,不知道他们住在哪个房间?”
比安奇夫妇对视一眼,觉得这位霍克利先生有点奇怪。
可卡尔坚持,他们只好指了指隔壁。
卡尔前去敲门,见到伯爵夫妻后,立刻把刚刚的一幕说了,并强调,“我这是为了谢菲尔德小姐好,她不该和那样不体面的下等人待在一起,这会影响谢菲尔德小姐的声誉。”
伯爵夫妇闻言,气怒交加,“她在哪?”
露丝离开后,杰克怅然若失半天,翻开一页画纸,飞快素描起来。
苏叶见到这一幕,不禁莞尔,这算不算见证历史?
迈克注意到她的笑容,“你似乎有秘密,埃莉诺,你对那个叫杰克的男人格外关注。”
苏叶转头,看向身边面色不虞的男人,挑眉一笑,“他很帅不是吗?青春活力,笑起来特别有感染力,是你身上从未有过的。”
之前的布鲁斯总是弥漫着阴郁的气息,即便他内心平静仿若冰山,伪装却从未卸下。
换成迈克,就变成了温和的绅士,有菱角却也稳重可靠,政客味十足。
“我很好奇,你有过那个时候吗?”
迈克看了一眼杰克,“愚蠢的金鱼总爱挑战不可能。”
他当然也看出了杰克对露丝的想法,甚至还能猜到后续的发展。
一个活泼潇洒不在乎世俗的穷小子,和一个被家人禁锢渴望挣脱的富家小姐,碰到一起简直是天雷勾动地火。
可这样的感情是不理智的,很可能给双方带来灭顶之灾。
“只要操作得当,没什么不可能,”苏叶慢吞吞道,“我不认为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迈克认真看向她,“他没有你这样的能力,”他看到了杰克的画作,确实不错,充满了对世界的观察,和细腻的情感表达。
但和苏叶画作的冲击力相比,还差了一大截。
苏叶的画是那种一眼就看出很美很强大,舍不得移开视线,细细品味后,又能发现高超的技巧和藏而不露的情绪表达。
没有人在面对这样的画作时,会不动容,不管是懂艺术还是不懂的,都会被吸引,进而喜欢上。
因此她的画既被业界推崇,又能拍卖上高价。
而杰克的画则不然,还太稚嫩了。
如果没有贵人相助,短时间内不可能成为一个出名的画家,进而达成卖画的成就。
这是一个浪迹天涯,身无分文的所谓画师,和一个从小没吃过苦,接受的教育也只有高雅艺术欣赏和怎么嫁人当好一个妻子的贵族小姐,即便逃出去,他们真的能坚持下来吗?
生活的琐事最能消磨人,虽然迈克从来没为此烦恼过,但他又不是不知人间疾苦。
当然了,前提是这位兴致勃勃的谢菲尔德小姐不插手!
“你何以对他们如此关注?”迈克真觉得此刻苏叶的行为有点怪异,不像她一贯的行事。
“唔,大概就是见证了美好的爱情,就希望呵护它,人间需要真情嘛,”苏叶确实是这么想的。
这一对是无数看过《泰坦尼克号》人的意难平,一生一死的结局,真的很让人伤怀。
两人确实实现了‘youjumpijump’的誓言。
苏叶一路走来,获得了许多美好的感情,也愿意去呵护一些真情。
迈克看着她,眼中波光涟漪,平静的表面被打破,泛起一层层涟漪。
他伸出手,轻抚苏叶脸颊,低声呢喃,“何必羡慕别人,你也有。”
苏叶抬眸,对上了那双动情的眸子,心软了软,“迈克,你……”
下一秒,她的唇上触碰到极致的温柔,带着海风的咸香和傍晚的凉意,一半清凉一半火热。
微妙的触感,陌生的气息,一点点侵吞她的理智,占据所有感官。
眼前是碧波荡漾,点点涟漪醉人心弦,唇上是火一般的热情,苏叶渐渐闭上眼,把自己全部交给感官,让他决定带自己走向何方。
久久过后,久到两人无法呼吸,他才停下来,温柔的把吹到脸上的发丝抚到耳后,“嫁给我,好吗?”
苏叶定定看着他,眼里都是动容,依旧流露出的感情,张嘴,“不好!”
“为什么?”迈克挫败。
“我对人生的规划没有婚姻这一项,男人,不,是婚姻,婚姻带来的只有无穷无尽的麻烦,我不可能惹麻烦上身。”苏叶缓缓笑开。
迈克脸色僵住,这是他之前说的话,被苏叶原封不动还回来了。
深呼吸,迈克尝试解释,“我错了,我过于自大,不明白你于我的意义,早不是婚姻契约那么简单,小姐,请原谅我!”
苏叶好整以暇,听着他略显慌乱的解释,看够了笑话后,才道,“不,我觉得你说的是对的,婚姻太麻烦了,它会影响我赚钱的速度。”
迈克:……
咬牙,还想再次劝说,被苏叶阻止。
食指轻轻搭在他柔软的唇上,若有似无,却阻止了接下来的话。
不是迈克说不出来,而是苏叶的眼中过于坚决,坚决到他继续强求,这姑娘就要翻脸不认人了。
他一把抱住她,“那你认为情人怎么样?贾奎琳夫人的贴身管家是她的情人,我也是管家呢!”
苏叶噗呲一声笑出来,“当初是谁拒绝了我来着,哦,我的管家先生,你不必委曲求全,我是公私分明的,不会因为您拒绝了,就给你找麻烦,真的。”
迈克哑然,你给我找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最大的麻烦就是,强行让你的身影,充斥了他整个记忆宫殿,让他想逃都逃不了。
迈克知道自己是彻底栽了,可惜这个小妮子却只想折腾他,报复他之前逃避的行为。
迈克低下矜持的头颅,妥协,“我错了。”
苏叶伸手要推开他,岂料他力气太大,下定了决心不让她远离。
苏叶也没坚持,理了理衣服,“先生,我们该走了,在甲板上逗留太久不好。”
又是之前他说出口的话,迈克挫败,决定不再言语,直接把人拉近,再一次亲上来。
不是不答应嘛,就亲到你答应为止!
恰在此时,一群人匆匆跑过来,厉声呵斥道,“你们在做什么?!”
第381章
豪奢的巨轮47
“你干了……
“你干了什么,谁允许你这么做的?”安妮夫人厉声道。
苏叶转头,来的是谢菲尔德夫妇,比安奇夫人,卡尔霍克利和一个侍者。
看到卡尔的眼神,她心中了然,站起来打算平息此事,至少不要让他们闹得人尽皆知。
这时,迈克站起来,微微鞠躬行礼,“晚上好,谢菲尔德伯爵,安妮夫人,刚刚失礼了,但请原谅,年轻的未婚夫妻,总是情难自禁,我为自己孟浪的行为道歉。”
“什么未婚夫妻,你们订婚了?”比安奇夫人吃惊不已,暗暗打量苏叶的脸色,见她脸上并没有被抓包的羞赧,反倒好整以暇看着一幕,仿佛像个局外人。
迈克低头看了苏叶一眼,她索性背靠长椅,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迈克心里松了一口气,没反驳就好,他可不想做实情人的名头。
虽然婚姻是累赘,但有时候需要一些世俗的枷锁,来困住某个行事不羁的女人。
迈克微微一笑,“此事我已经获得伯爵的认同,本该立刻对外宣布的,但这么大的事,本想抵达纽约后,举办一场盛大的舞会来庆贺,不想一时情难自禁,居然被你们发现了,为了不引起谣言,只好遗憾放弃之前的打算了。”
安妮夫人错愕地看向谢菲尔德伯爵:你答应的?
“我……”伯爵震惊不已,这个家伙居然撒谎,他什么时候答应了,随即勃然大怒。
“伯爵,”可还不等他把斥责的话说出口,迈克来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吐出一个词。
谢菲尔德伯爵脸色大变,僵硬中隐隐发青,面对好奇看过来的眼神,颤抖着嘴皮,“是,是的。”
安妮夫人脸色不好,她不会看不出来丈夫和这个迈克之间有猫腻,但她一向知道如何在外人面前给丈夫留脸面,这也是她长宠不衰的秘诀。
哪怕心里生气,哪怕内心不愤,安妮夫人还是勉强扬起笑脸,故作亲昵道,“詹姆斯,这样大的事,你为何要瞒着我?”
伯爵抿了抿嘴,颤声道,“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对,惊喜,你不是一直担心埃莉诺的婚事嘛,迈克是个好青年,有他照顾埃莉诺,你就不用再操心了。”
安妮夫人额角抽了抽,见丈夫这么说,也无奈附和,“是的,迈克是个稳重能干的好绅士,埃莉诺能嫁给他……”
论对迈克的厌恶,伯爵夫妇是一样的,之前迈克帮着苏叶从他们手里要走了嫁妆,还逼着他们不准管苏叶的婚事,两人就讨厌极了这人。
后来发生了一系列的事,迈克也再没出现,她都要忘记了。
没想到现在突然出现,还想上位成为埃莉诺的丈夫,即便安妮夫人好隐忍,也有点夸不下去。
她说不出口,又不能让气氛僵硬,只能暗示比安奇夫人来说。
比安奇夫人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教,早就明白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更是对安妮夫人的行为脾性一清二楚,看在苏叶的面子上,也非常愿意解围,立刻笑着捧场,“我竟然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喜事,那真是太好了,我和乔治在美国有一座海边度假别墅,那里气候宜人,最适合度假和游玩了,到时候可以在那里举办一个订婚典礼。”
“是啊,不知道你们喜欢哪种形式的,订婚一定要盛大,尤其埃莉诺长的漂亮,这位先生英俊,站在一起一定是对璧人。”比安奇先生也道。
两人左一句祝福,又一句天作之合,夸得卡尔满心的愤懑,不由打断道,“这样一个下等人,也能成为谢菲尔德小姐的丈夫?难道谢菲尔德家已然堕落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