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叶没说什么,“把我们带来的养身药材找出来,我等会儿去探望病人。”
临出发前,贾敏给准备了很多调养身体的药材,就怕她受不住考试,生病了。
其实这些苏叶完全用不到,她岂会那么容易生病。
午餐过后,稍微休息片刻,就去了隔壁院落,探望病人。
这座院子是林家的,离贡院极近,考试期间,林家和亲戚家的秀才都会住在这里,每人一个小院子,既能互相照应,又不会被打扰。
考完就回这边休息了,因此人都在,苏叶到的时候,其他人也分别在两人院中探望。
“王兄,身体可好?”苏叶最先去王启孝的院子,把药材交给他的小厮,“都是养身的,让大夫看了,再入药。”
王启孝忙拱手感谢,“我不客气了,知道林兄不缺药材,就厚脸皮收下了。”
“千万别这么说,王兄身体不适,躺下好好休息,尽快把病养好,等到鹿鸣宴上,可不能在主考官面前堕了风采。”
苏叶慰问了一番病情,就打算告辞离开,被王启孝迟疑叫住,“那个,卷中策论,不知林兄是如何破题的?”
“既然已经考完了,王兄何必再记挂着,不如沉下心好好养身体要紧,”果然事后对答案,在哪朝哪代都通用。
苏叶没这习惯,考完就是过去式了,再纠结也没用。
就王启孝这状态,要是发现自己没考好,岂不是连养病都养不好了?
可王启孝坚持,“林兄,我一向知道您的高才,这最后一场考试,我脑子昏沉的厉害,浑浑噩噩想到了一些,可也不知道是否契合主题,之前两场自认为考得还不错,只这最后一场,让我忐忑不已,还请不吝赐教!”
“是啊是啊,”其他陪坐的人纷纷附和,“我也是如此,到了第三场,感觉身心疲惫,大脑不如之前灵活,真怕对题目的理解不到位,漏了哪一关键,或者偏题走题了。”
“林兄您就和我们说说,这里你状态最好,学问也是最高的。”
“我实在等不了了,宁愿早日知道答案,也好过提心吊胆的。”
苏叶哭笑不得,“我也不是主考官,我的理解未必对。”
“我们相信林兄,如果连你也理解错误,那我们也只好认了,只能听天由命了。”
没办法,苏叶只好把自己的破题一一道来,“这破题的关键一共有三层,第一层……”
随着她的讲解,众人面色忽青忽白,变幻不定,有和苏叶相似理解的,松了一口气,要是偏离了这个方向的,心下更忐忑了。
苏叶无语,其实说不说的,又有什么区别?
该忐忑的还是会忐忑,即便觉得自己的想法和苏叶不一样,也依然期待是苏叶理解错了,自己依然榜上有名。
因此苏叶说完,他们的心里依旧煎熬着,并没有多少缓解。
找了一个借口,从王启孝院子出来,去看了看林瞳,未免继续被拉着对答案,这次干脆利落找理由遁了。
刚回到自己院里,丫鬟就上来禀告,“刚刚林族长让人传话来,大少爷您休息好了,就把试卷默下来,他和夫子们看看。”
苏叶点头,拿起纸笔把之前九天的答卷全都写下来,一字不差,命丫鬟送过去。
半天后,那边回了消息,文章做得非常精妙,读来唇齿留香,解元不一定,但考中一定没问题。
苏叶心态很平稳,就算他们不说,她也坚信自己考中没问题。
与其他人的紧张不一样,她非常放松,还有心情出去游玩,寻访名刹古寺。
和他有相同态度的人,还有周泰。
周泰自小家学渊源,无论是学识还是心态,不差苏叶多少。
两人结伴到处游玩,这日来到玄墓山,上面有一个蟠香寺。
苏叶感觉有点耳熟,踏上石板路才恍然想起,这不就是妙玉带发修行的地方嘛!
周泰是本地人,自小在姑苏长大,对着蟠香寺非常熟悉,提到玄墓山和蟠香寺的典故,如数家珍。
“这里多种植梅花,花开时雪映红梅,香气袭人,有‘香雪海’之称,可惜了,现在不是冬日,”周泰遗憾道。
“不可惜,”苏叶笑笑,“如果能喝上这雪梅水煮茶的话,就一点都不可惜。”
周泰一愣,“那我冬日来收集一些雪水,装入瓮中,埋在地下,等哪年林兄再来,就拿来煮茶招待林兄。”
“哈哈哈,好,”苏叶觉得这人颇为投趣,“不过现在,由我请你喝茶如何?”
她俏皮的眨眨眼,带着人拐入一条小道,拾阶而上,走了一刻钟,来到一方亭子。
这是一座古朴大气的木亭,原本的黑漆早已剥落,显出原本木块的原色来,其中还有被虫蛀和水流侵蚀的痕迹,显然已经历不知多少岁月。
亭中有石桌石凳,桌子缺了一角,瞧着不完美,凳子也只剩下三只,剩余一只不知去了哪里。
三个石凳被占了两,上面坐着一僧一道,其装束极为有特点,可不就是那赖头和尚和跛足道人嘛!
苏叶早就好奇两人具体是仙是妖,于是把灵气集中在眼部,细细观察。
原本实体的两人,渐渐化为虚影,不是鬼魂那种无形无影的存在,而是一道意识,一丛法则。
如果非要形容,可以说是虚拟投影,唔,大概率是人工智能的虚拟投影。
因为这类似于设定好的规则,天上的仙人投下一道意识,在这道意识里灌注它们应该去做的事,弄好之后就无法再操控了,直到这件事完成,虚影消失,消息反馈给主意识。
得出这个结论后,苏叶非常高兴,这就意味着两人只能按照既定的规则行事,不能横生枝节。
如果有意外来打破这计划好的规则,就比如苏叶,他们可尽力修补,像妙玉出家这样。
现在的妙玉身体不错,并不像原著中自小多病,买了许多替身都没用,只能自己出家修行。
这很容易理解,因为妙玉某方面是黛玉的化身。
黛玉也是自小多病,赖头和尚和跛足道人建议林如海让黛玉出家,林如海不肯,就说不许见外姓人,也不能见哭声。
黛玉都没有遵守,去了贾家,遇见了贾宝玉。
而妙玉也是,本是个质洁之人,奈何遇到了贾宝玉,心动帆动,终究掉入泥淖。
黛玉和妙玉,几乎是一种命运的两种选择,无论选哪一种,最后结局都是相似的。
既然现在黛玉从出生身体就很好,妙玉自然而然也没了那多病身。
可她还是出家了,这是因为妙玉父母早亡,在她三岁时就去世了,又没有其他亲友,干脆托庇在师父门下,又莫名和原著契合起来。
苏叶此时见到赖头和尚和跛足道人,就知道是两人的缘故。
妙玉本就是方外之人,和贾家林家的牵扯都不深,即便后来入了大观园,也不过是无牵无挂的姿态,只心有挂碍罢了。
也因此在苏叶没有刻意改变她命运的情况下,妙玉是受到影响最少的人,很轻易就走上了原著的命运。
当然了,或许这里面少不了和尚和道人的手笔。
苏叶笑着上前,“梅花雪水和雨前茶,果然好搭配,妙不可言,不知道两位大师可允我二人讨一杯茶喝,也好尝尝这东软梅香和茶香?”
跛足道人和赖头和尚当然也注意到来人,对视一眼,齐齐站起,对苏叶略微施礼,“原不知星君在此,怪道命数发生偏移,敢问星你们说的星君是谁?我吗?”苏叶不承认,“我只是想喝一杯茶的普通人而已。”
她可不是什么星君,也不想和两人聊什么神神鬼鬼的,那个等她实力再高点,有一力降十会的本事,再去那仙界好好论道一番不迟。
现在嘛,既然在人间,当然只谈人间风花雪月了。
两人被直接梗住,碍于苏叶的身份和本事,也不该再提了,对视一眼,重新露出憨厚傻痴的表情,“有请,有请。”
跛足道人提着茶壶,给苏叶和周泰分别斟上一杯,茶杯古朴,茶叶清香,加上亭中凉风习习,顿时把一路行来的焦躁和热意打散。
苏叶连喝三杯,感觉已经解了干渴,询问周泰,“是否还要?”
周泰摇摇头,表示自己够了。
苏叶点头,笑着放下茶杯,对二人道,“感谢两位大师招待,不过既是方外之人,又何必困于这须弥之地,不如归去?”
意思是叫他们不需再管了,直接回去就罢了。
跛足道人和赖头和尚对视一眼,面上隐隐有为难之色。
眼前的星君他们得罪不起,人大佬下凡一定携大任务而来,他们要是掺和其中,坏了事,那是九条命都不够偿还的。
可回去也不行,他们本体都已经在警幻仙姑那里留下把柄,要是被仙姑知道,事情没办好,直接把他们的事抖落出去,那到时他们安有命在?
一时间两人真是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苏叶含笑不说话,只道,“你们还有事?”你们还要使手段改变这命运吗?
“不敢不敢,”两人忙道,“我们正要往那深山中修行,不沾凡尘中事,敢问星君……”可满意?
苏叶点头,可有可无,“那就不打扰二位修行了。”
“对了,”走出一段路,她突然回头,吓了两人一跳,“无论犯了什么错,多积功德总是不错的。”
有功德,才能在危险的情况下保你们一条命啊!
她这话意味深长,听在两人耳中,犹如醍醐灌顶。
也是,如果实在逃不过,那不如多积攒功德,好在受罚时,保下神识,以便未来再有成仙之日。
这也算是一条退路,如果他们和警幻仙姑闹翻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向苏叶行礼,以示感激提携之情。
苏叶摆摆手,带着周泰离开了。
周泰惊奇的上下打量他,“我只听说京城荣国府有个衔玉而生的公子,来历不凡,不知你这个扬州来的,也如此神异,叫那般道士和尚对你恭敬有加,想来也必定是那神仙下凡了。啊,我差点忘了,这贾家不就是你外家嘛,神仙投胎做亲戚,合理!合理!”
苏叶翻了一个白眼,也没有解释,这家伙显然只是调侃罢了,“蠢材,蠢材,我在和那两人论佛法道经呢,你竟是听不懂?”
“不懂,”周泰果断摇摇头,“吾乃儒家弟子,敬鬼神而远之,自然不懂这神神叨叨的。”
“那要我解释给你听吗?”苏叶挑眉。
“不用,不用,我与佛道无缘,就不劳烦林兄了,”周泰心里想了什么,没有表现出来,只插科打诨过去。
两人心照不宣,今天的事无需解释,也不会向外传,只是朋友之间的秘密罢了。
“茶喝完了,还要继续逛吗?”苏叶询问道。
“当然,我得提前找好了梅树,等年底雪花降临时,好守在前面,免得叫人抢了去,”周泰笑嘻嘻道。
“那你可赢不了别人,”苏叶耳朵一动,听到读书声,清脆悦耳,出自两位少女。
周泰也听到了,“咦,这里竟有人在读书,不如我们前去结交一番,说不定能认识几个朋友呢。”
说话的功夫,苏叶竟看到他眉间红鸾星动。
居然是姻缘天降吗?
就不知道这星动的对象是谁了,是那清洁高雅真妙玉,还是淡雅脱俗邢岫烟?
第438章
红楼潜龙在渊52
“数……
“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此诗极好,真真是说尽了梅花的美,妙玉师傅,你惯爱梅花清雅,岂不与你也颇相称,”一道轻柔平和的女童声,穿过重重竹林,映入两人耳中。
“你懂什么?”另一道清冷的声音斥道,“古人中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只有两句好,‘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②”
“好!”周泰大声喝彩,“只是难免悲观了些,虽然人终一死,可既然来过一遭,总要感受这人生五味,方不辜负了好时光。”
两人走出竹林,看到有一凉亭,亭中有一位道姑打扮的少女和一位女童,两人都拿着书本,似乎在教学。
他看了看两人中间桌上摆着的几本书和一盏茶,“就像这清茶,初品为清苦,后有回甘,岂不就是那人生,经历时自是痛苦难当,可老来细细琢磨,哪一样不是记忆里的甜?”
周泰天生豁达,或许也和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有关,对人生的态度,不强求,不逃避,乐观,积极,品位每一天。
这和妙玉的人生准则大为不同,她讲究,锱铢必较,清高自诩,以至于产生洁癖,不容于世。
两人仿佛两个极端,初一见面,妙玉的神色非常不好,冷下脸来,“哪来的登徒子,不知这蟠香寺后院不接待外客吗?莫要进来,污了我的地盘。”
十四岁的少女,穿着道袍,宽大素洁的衣裙遮掩不住那娉娉婷婷的身姿,面容白皙清冷,不见一丝鲜活之气,唯有微微懊恼气怒的眼神,给这槛外人添上了一点世俗烟火气。
周泰哈哈大笑,“可见你不清净,真正心静之人,如何会在乎外物,自然也不会纠结于别人的评价。”
“我没有!”妙玉越发气恼,就要把人赶出去。
“瞧瞧,既是方外之人,又何必讲究所谓男女大防,那我来不来这蟠香寺与你何干,又何来登徒子一说?只有你自诩是女子,而不是道姑,才会在意这些。再来说污浊的话,佛说,‘心中有佛,眼里万物皆为佛,而心不静,则眼不净。’”
说这话时,他眼中甚至带上了一抹凌厉,刺得妙玉心里一颤,面红耳赤起来。
她咬了咬下唇,想要反驳,一时又想不起拿什么话来驳斥,整个人顿时心乱如麻。
还只是十四岁的少女,又自小在这蟠香寺长大,甚少见外人,再是聪明,面对这样毫不留情的诘问,也难免脑子发蒙。
还是一边的梳着双髻的女童柔声反驳,“妙玉师傅自是为了我,小女年过八岁,过了那男女七岁不同席的年限,两位公子冒然闯进来,总归不妥,纵我家贫,只是寻常人家女子,也不好贸然与外男接触。何况……”
顿了顿,她看向一边的妙玉,眼里有维护之意,“妙玉师傅只是带发修行,并不是方外之人,至于心性如何,与外人又有何相干?”
这番绵里藏针的话,说的苏叶不由侧目。
原著中的邢岫烟淡雅脱俗如空谷幽兰,兼端雅稳重不争不抢,没想到小时候竟是这么个性格,想来她长大后的安分从时,是经历过贫困,生如浮萍的艰难日子后,打磨出来的。
现在还只是一个八岁女童,内心自有一番峥嵘。
苏叶见她衣着简朴,身上的襦裙已经洗得发白,却穿着整齐得体,头发用简单的头绳固定,原本鲜艳的红色已经褪去,只留一抹暗红,可绑在她头上,却也不显局促。
她的表情很自然,即便被苏叶这么明目张胆打量,也没有丝毫退却之意,反而更近一步道,“还请两位公子离开,莫靠近了。”
周泰看妙玉一眼,点头,“是我二人的错,告辞。”
“不,等等!”妙玉深吸一口气,对着周泰和苏叶一礼,“是我着相了,两位公子要是不介意,不如留下喝一杯热茶?”
周泰挑眉,眼中闪过笑意,“天气已足够燥热,我要喝凉茶。”
妙玉:……
轻哼一声,转身去了,远远飘来带有梅香的回音,“凉茶就凉茶。”
邢岫烟惊诧,看看远去妙玉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泰然自然坐在亭子一角的周泰,眼中闪过若有所思。
周泰心情极好,笑了两声,招呼苏叶坐下,还对邢岫烟道,“你妙玉师傅去给我们煮茶了,还不趁着她不在,你多多背这梅花诗,免得又被人说背来无用,牛嚼牡丹。”
邢岫烟低头笑笑,不理他,重新坐回桌边,拿起毛笔,一笔一划开始练字。
苏叶坐到周泰对面,见他面上笑容都盛几分,不由好笑,“欺负了一位姑娘,周兄就这么高兴?”
“胡说,我何时欺负她了?”周泰不服气,眼神却不自觉瞥向妙玉消失的那条路。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周兄竟是这斤斤计较的性子吗?”难道不该被姑娘怼了,洒脱一笑,然后转身就走?
周泰这样的性格,可不会与陌生人较真,除非……
“我本就是这性子,莫非林兄后悔和我做朋友?”周泰心下一跳,听懂了苏叶的暗示,忙转移话题。
“后悔!我可太后悔了,”苏叶哈哈大笑,笑声惊动了认真写字的邢岫烟,她歪头看过来,可爱模样到有点像小黛玉,只是比黛玉还差了……亿点点。
苏叶心中评价道,唔,看在这两分想象的份上,她出声道,“小姑娘的字已然写的不错,再练两年,就有风骨了,可去应聘那文书。”
姑苏城里多了一种适宜女子的工作,就是女文书,帮助纺织工坊的管事抄抄写写,计算女工们的工钱,和账房类似,又与账房有些许区别。
因为除女文书之外,工坊都会另设账房,只是他们大多是男子,无法和女工们接触对接,那么一个负责记录女工们上工情况的女文书就是必要的。
苏叶之所以这么提议,只是觉得现在的邢岫烟挺好的,外柔内刚,心中自有锐角和坚持,不想她因为贫困,落得和原著中那般,太随分从时了。
这样不好,无论哪个年代,女子心里都该有自己的想法,一味顺从只能委屈自己。
可世道如此,身为女子,除了用‘随分从时’来保护自己,也没太好的法子。
像妙玉那样,太过于锐利不容于世,最终只能伤人伤己。
且她还没有妙玉的优渥条件,妙玉要是不发生意外,其实可以一辈子吃喝不愁,不理俗物,按她想要的生活一直安稳活下去。
但邢岫烟不行,她没钱,为了生存,只能接触社会,接受社会对女子的束缚。
钱是人的底气,如果邢岫烟能自己赚钱,想来也不会一点点把心里那抹锐气打磨掉。
邢岫烟的眼前亮了亮,可随即叹息一声,低下头去,“现在缺人,再过几年,就未必缺人了。”
姑苏城内外,到处是女子学认字的地方,她纵然学的比别人好,也比别人年纪小。
如果她再大上四岁,够得上招人的标准,也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