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叶有注意到,她穿着不差,身上却没什么珠光宝气,原因也很简单,本人五大三粗的,长的又黑,带首饰实在不好看。
但苏叶也没想过她会选金塔,因为这是仿照佛塔打造的。
而乌日达身上可没有信佛的痕迹,草原上的人还是更相信长生天,因此她很好奇,这金塔是为谁买的?
照样在索布德的地盘走了一圈,仍然没发现阿茹娜的踪迹。
接下来两天,苏叶想办法靠近苏德的王帐附近,照样没有阿茹娜居住的帐篷。
那就奇怪了,阿茹娜到底在哪?
没在这个部落居住?
不可能!
苏叶稍微算了一下蒙古包的数量,对照不同蒙古包的用途后,大致估算了一下人数,和张简仨打听到的相差不大。
也就是说,阿茹娜那一万人势力肯定在其中,她自然不会离得太远,草原上处处是危机,没人保护怎么行。
既然这个方法行不通,那就换另一个方法,打听草原上有人信佛教吗?
“我手里有菩提串,原是打算带去西域售卖的,只不过现在首饰和胭脂都卖完了,好像没必要专门跑一趟西域,那菩提就没了作用。”
论到信佛,当然是和天竺更近的西域人受影响更深,也更信一点。
姜满都对此更了解一点,“有的,草原上信仰还算比较自由,肯定有人信佛。”
佛教都传过来这么久了,不会没有信徒,“我去找人问问,看谁信,他们需不需要菩提串?”
“去吧,”苏叶点头,表示能卖就都卖了,也免得带回去。
姜满都果然出去打听了,没多久就回来了,“据说在驻地最南边,稍微有点距离还住着一些人,都是信佛的,因为信仰不同,很少和这里人混居,但也是苏德鞑靼中的一支。”
苏叶眼中闪过一抹笑意,看来她猜对了。之前乌日达购买佛塔,不惜花费四万两,就觉得奇怪。
她又不是信佛之人,且她和苏德只是合作关系,是从苏德手里要不到钱财的,那为何还敢花钱这么大手大脚?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有必要这样做,这关系到她这一支在苏德部能不能站稳脚跟的关键问题。
也就是说,这佛塔一定是用来讨好某人的。
看她能自由出入索布德这里,就知道她和索布德交好的传言不是作假。
那能让她讨好的人中,只有三个让她这么下血本。
阿茹娜,索布德,和苏德,从索布德身上,苏叶没观察出任何信佛的痕迹。
而苏德,作为这一部落的首领,信的必然是长生天,不然早就有人闹翻了,不会这么安静。
草原上信佛的当然有,可非常小众,就像姜满都打听到了,同一部落因为不同信仰,干脆不住在一起。
所以苏德这个首领,是不可能信仰佛教的,要不然他统治不了信仰长生天的大多数人。
那最后剩下的只有阿茹娜了。
怪不得她很少出现在公众面前,如果她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不出现就很正常了。
一是佛教小众,她不会经常出来和大多数人对着干,要知道信仰这种东西,兼容很难,大部分时候你死我活。
很少有像中原那种,对任何文化都能兼容并蓄,并逐渐本土化的。
所以她的不出现才是正常的。
二来信佛虔诚的人,会花大量时间念经打坐,不出现很正常。
苏叶敢确定,阿茹娜一定就和其他信佛教的人住在一起。
和韩腾打了一声招呼,带着一些护卫,他们赶去了那个部落。
果然,佛教徒对于菩提这种东西,还是喜欢的,尤其苏叶带来的,都做工精致。
更有一串金光闪闪,上面用微雕技术雕刻了佛经,虽然是汉语版本,这些鞑靼人不认识汉字,但他们知道是佛经就够了。
这批菩提串在这里卖出了好价格,又换来大量皮毛。
是的,这些佛教徒明显比苏德那里的要清贫的多,金银很少,牛羊舍不得,皮毛倒是不少,苏叶几乎包圆了,得用六匹骆驼来驮。
而那最珍贵,雕刻了佛经的,自然到了阿茹娜手里,交易的时候,苏叶见到了这位权势不一般的女性。
阿茹娜已经年过六十,在草原上算得上高寿了,且还信佛,本该浑身佛香,慈眉善目才对。
可她给苏叶的感觉却不是如此,相反,并不平静,仿佛那被压抑到极致的岩浆,随时有喷发的危险。
一旦爆发,就是地动山摇,毁天灭地!
苏叶微微一笑,很好,就让她成为那个点火的人吧!
第448章
红楼潜龙在渊62
阿茹……
阿茹娜会在中午太阳正好的时候,出来走一走,面向湖面一遍遍转动手里的佛珠,表情平静,神情平淡,可那略快的手显示她极为不平静的内心。
这是一个恨到了极致的女人,也是一个压抑到了极致的女人。
她正以念经的方式来压抑自己,免得泄露出愤恨的情绪。
或许她的伪装比较到位,让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个念佛向善的人,可苏叶一眼就看出,她眼底疯狂滋生的恶毒,几乎要将整个人吞没。
她正一点点积压怒气,等到再也忍不住的那天,或许身体不行了,临死前最后疯狂一回,不管不顾直接拖着所有人去死。
有愤怒压着不发的人最可怕,到达临界点会彻底丧失理智。
据苏叶观察,阿茹娜离那种状态已经不远了。
这样的人很好说服,真的,都不需要多少口才,只要让她看到希望,就能不顾一切的按照你的想法去做。
苏叶并没有出面,给苏合简单分析了一下,让他自己去接触。
苏合听她教导这么多天,已经迫不及待了,当晚就偷偷潜入阿茹娜的帐篷。
苏叶闭目休息,其实神识跟着去观察了。
这是最后一次对苏合的考验,如果他能圆满完成,苏叶就不用担心他的忠诚问题了,可以放心大胆启用。
他去的时候,已经凌晨,可阿茹娜却没有睡,依然跪坐在蒲团上,一遍遍念着经书。
苏合没有说话,进去就站到前面,用影子覆盖她脸上被投射的唯一光源,阴影在那一刻扭曲了表情,仿佛黑暗的恶灵,一点点侵蚀这个女人的心。
半响,她终于念完经,睁开眼睛,微微抬头。
那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却无端让人心底发寒。
“我想你认识我,”苏合首先开口。
阿茹娜没有说话,手里转动的佛珠却陡然加快。
“果然,”苏合笑了一下,“下午卖菩提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看了我好几眼。”
“孩子,没有人说过,你和你的额布格长得很像吗?”阿茹娜淡淡道。
“那真遗憾,”苏合道,语气里只有平静。
他父亲死的早,当时他还没有长成,看不出像不像。
而她母亲是父亲被分出去后娶的,草原上本就逐水草而居,父亲经常受兄弟们欺辱,为了避开那些人,会带着他们这一支去别的地方。
偶尔才会和额布格团聚,母亲通常也没机会出现在额布格面前,因此对于他的长相几乎没什么印象。
其他人更不用说了,父亲那一辈的人,几乎在他长成前死绝了。
所以没人说过,他的长相竟还有这个问题。
苏合不由笑了一下,“你记得可真清楚,有三十多年了吧?”这是有多恨啊,才能把三十年前已经死掉的仇人记得这么牢,在看到对方孙子的第一时间,立刻认出来了。
阿茹娜冷冷看着他,“怎么,是我对你没有赶尽杀绝,让你以为我放下仇恨了,竟敢跑到我的面前来?”
苏合冷笑,“你还不够赶尽杀绝吗?猫戏耗子一般,撵着我们到处跑,每当我们在一个地方停留,没多久就会被人发现被人抢。”
“弱肉强食,本就如此,”阿茹娜不觉得这有什么错。
“是啊,弱肉强食,所以你儿子死了,你不敢对上罪魁祸首,只能对无辜人下手。”苏合嘲讽道。
“谁无辜?你吗?你是背叛者的孙子,就一点也不无辜,我要让那群人的血脉全死绝!”阿茹娜咬牙切齿,脸上是刻骨的仇恨。
“死绝?”苏合冷冷一笑,“你也就只能欺压欺压我们这些弱小的部落罢了,对上真正的主谋,屁都不敢放一个,他不仅过的好,子孙都上百了,你又能怎么样?”
阿茹娜面皮子狠狠抽动了一下,手里的佛珠串‘啪’得一声崩断,由于过于用力,手上竟勒出深深的红痕,看着触目惊心,仿佛下一秒血就流出来了。
苏合瞧了一眼,嘲讽道,“怎么,不敢承认?”
“我没什么不敢承认的,”半响,阿茹娜终于平静下来,“我就是要你们不得好死,只要你们一安稳下来,我就让人去抢走你们所有物资,顺便赶你们离开,呵,像丧家犬的滋味不好受吧?”
苏合蓦地捏紧双拳,用力过猛以至于青筋暴出,可面上却紧绷着没泄露出任何情绪。
虽然苏合已经为他分析过了,他也差不多猜到自己父亲和大哥的死,大半是这个女人害的。
可真正听到,依然叫人恨得心绞痛。
阿茹娜注意到这一点,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你是来报仇的?那就动手吧,长生天在上,我一定叫你和你所有家人给我陪葬!”
“呵,你不是信佛吗?长生天还会要你?”苏合咬牙挤出几个字。
阿茹娜索性闭上眼,一言不发,竟真的不害怕半夜出现的仇人,即将对她不利。
苏合知道她有依仗,但那些人距离他们都比较远,以他的实力,完全可以在那些人到达前杀死她。
然而阿茹娜这个女人,竟丝毫不慌。
此时,苏合不得不承认,苏叶的判断是对的,这个女人是个疯子,一个发起疯来不管不顾的危险分子。
她疯到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可她还有仇恨,刻骨的仇恨,想来不会随随便便放弃,那就是有后手了。
而这个后手能确保把她所有仇人都杀死!
苏合突然冷静下来,“我知道你有安排,但你到现在还没有行动,就说明这个安排还不够完美,至少不能保证把哈丹巴的血脉屠尽,对吗?”
苏丹巴实在是个能生的人,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估计就是生了十多个儿子,二十多个女儿。
而他的儿子又生了几十个孙子,女儿更是嫁到各个部落。
阿茹娜想要解决哈丹巴一人容易,可杀了他之后呢,汗位还是由他儿子或孙子继承。
他的血脉依旧享受着草原上莫大的权柄,凭什么?凭什么她唯一的儿子死了,她的血脉断绝,哈丹巴却子孙繁盛?
这大概是阿茹娜最不能忍受的一点,因此她苦苦压抑着,希望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哈丹巴的血脉一网打尽!
然而凭她自己的能力,是不可能办到的,苏德虽然有野心,能力却一般,很多时候只能靠平衡来保住权柄,并不是那种能征善战的人。
阿茹娜陡然睁开眼,眸中满是狠辣,“你到底想干什么?不妨说出来,拐弯抹角没用!”
苏合嗤笑,明白自己戳中了她的心事,已经掌握了谈判的主动权。
阿茹娜的情绪实在太好掌控了,只需要一点点言语刺激。
这是苏叶的原话,苏合确实感受到了这点,心情越发平静,对接下来的话更有信心了。
谈判的时候,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阿茹娜从一开始就输了。
“半月前,大楚的戚家戚十一带骑兵偷袭了锡林郭勒草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直接冲入蒙古包最中心,斩杀了锡林部首领与其三个儿子,将军六人,部众六千。几乎把这一支的精锐全歼。之后又连夜奔袭,去到勒尔部,杀死三千人,剩余皆被俘虏。”
阿茹娜大惊,“戚家?”
作为老一辈的人,她从长辈的嘴里听过戚将军的威名,只是没想到戚家神隐了这么久,居然又出现了,“是那个戚将军的戚家?”
“不错,”苏合微微颔首。
阿茹娜眼睑微垂,手指想要去捏佛珠,却发现空无一物,只能死死拽紧,“然后呢,戚家为什么要这样做?”
苏合冷笑一声,“瓦剌野心勃勃,想要占据东北平原,发展壮大后,再来吞并我们鞑靼部落。而戚家是那头拦路虎,他们当然想提前铲除戚家人。可惜的很,戚家可不是好欺负的,尤其他们针对的是戚家那个天才。”
顿了顿,他稍微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总之,瓦剌偷袭人家不成,被狠狠报复了回来。”
戚家损失了二百侍卫,瓦剌这一次可是直接两个部落没了,且还是比较有实力,上万骑兵的大部落。
说来锡林郭勒草原的南部是比较肥美的草场,那里有湖水滋养,且又是入东北平原的关隘,平时都是重兵把守,把两个大部落安置在那里。
另外一处就是更北边的呼伦贝尔大草原,那里是瓦剌王庭所在,且也有一个缺口可进入东北平原最北端。
现在锡林郭勒草原的两个大部落都被大楚攻下了,主力全歼,其余皆俘虏,可谓是损失惨重。
要是反应慢一点,说不定这块草场直接成了人家的。
“瓦剌现在要面对如狼似虎的戚家军,又损失了一批精锐,正是虚弱的时候。且他们不能退,面对戚家的挑衅,只能打回去,所以开战是必然的。哈丹巴野心勃勃,你觉得他会放弃这个一举吞并瓦剌部的大好机会吗?”
苏合看了她一眼,阿茹娜黑沉沉的眼中陡然迸发出亮光。
“不怕他动,就怕他不动,”阿茹娜喃喃。
“不错,只要他的野心开始膨胀,就意味着有机可乘,当他身边不再是铁板一块了,你报仇的机会就来了。”苏合的声调中带上了丝□□惑,引导着那深埋心底的仇恨,彻底爆发出来。
“也未必……”抿抿嘴,阿茹娜竭力让自己保持理智,逼着自己冷静思考,“要是他赢了呢?”
目前看,那大楚人还挺厉害的,想来是瓦剌的强劲对手,这边再有哈丹巴夹击,溃败的可能性很大。
这么一来,哈丹巴的势力岂不是要增长了?
打赢了就能获得更多的物资,牛羊马匹,甚至是人,只要打胜仗,实力会越来越强。
“这就需要有人出面反他了,”苏合向帐篷外看了一眼,“苏德不也一样野心勃勃?他想成为鞑靼的大汗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仗可打,有抢夺物资增强自身实力的机会,想来他舍不得放弃。”
阿茹娜明白了,这是让她去说服苏德先跟着哈丹巴去攻打瓦剌,然后在关键时刻反水。
“他没这个本事,”阿茹娜嗤笑,这家伙就是个野心勃勃,能力却不行的家伙。
“我有!”苏合坚定道。
“你?”阿茹娜怀疑的看向他。
“我可以帮他打赢仗,然后说服其他人和他一起反叛,只要你把手里的骑兵交给我统领,让我有实力加入这场战役,”苏合若有似无微笑。
这其实很简单,但凡利益分配,就没有公平可言。
草原上的规矩,你打赢了,抢来的物资自己保留一部分,其余的上交给大汗。
这看似很公平,毕竟是大家承认的汗王,这样做很正常。
可里面有个问题,那就是哪个部落和谁打的问题。
草原上的战争很少把人混编到一起,都是部落首领带着自己部族的勇士,听从汗王的指挥,你去打这个部落,他去打那个部落等等。
这是汗王的调配权,有能力远见的汗王,会力求公平,不会把那些好打又富裕的部落全留给自己人,难打或者比较穷,打下来也没什么油水的部落全留给别人。
然而事实上,只要稍微一挑拨,所有人都可认为自己部落对手是最糟糕的。
要么对手人数众多,是个难啃的骨头,要么收缴的财物比较少等等,总有某一方面,别人比你强。
而这个对比的人,是汗王亲信亲近之人的话,就更容易滋生出不满的情绪,挑拨起来很容易。
你又不是人家心腹,捞不到好处的,跟着他有什么前途?
如果大汗公正无私呢,完全按照能力划分?
那可以挑拨他的亲信和亲近部落,你平时和汗王这么好,结果呢,有好处他压根没考虑过你。
跟着他混没前途嘛!
除非这个汗王真的人格魅力爆表,像成吉思汗那种的。
可哈巴丹不是,苏叶通过各种信息,已基本推测出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私心重,野心大,对亲近之人委以重任,对看不惯的人从不手软,且手段都放在明面上。
像苏德,他至今没把放在苏德部监视的人收回去,重权而无大局观,私心重又气量狭小。
所以当鞑靼各部响应王的号召,纷纷赶来和他一起打瓦剌,最终的结果也只会是离心离德。
再有苏合的推波助澜,戚十一的逼迫威胁,鞑靼部分崩离析就近在咫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