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一个庞大的码头,两年前修建完成,之后凡是要出海,前往南海,都会从这里出发。
苏叶没打算去水师军营,而是在这里联系了一支商队,购买一些货物,打算以商人的方式,跟着下一次西洋。
春景和春来得知她的打算,特别想阻止,毕竟这年头虽然造船业已经发展得不错,海上风险依然大。
他们生怕苏叶出去遇到危险,要知道海上不像陆地,轻功在海难面前,也捉襟见肘。
苏叶知道他们的好意,但她有不得不出去的理由,这一趟考察,是必须的。
身为女子,苏叶想登临帝位,所要面对的,首先就是宗室的反对。
大楚虽然不让宗室揽权,但因原本人数不多,待遇其实还可以,尊荣是尽有的。
而华夏传承千年,对女子的打压已经刻在了骨子里,即便她以强硬的姿态登临帝位,那些大臣碍于她的权势,不敢明面上做什么,可心里肯定想着徒家宗室。
而徒家人又怎么甘心被她一个女子摘了桃子,肯定小动作不断。
苏叶懒得应付他们,也不想和武则天一样,为了坐稳皇位,屠尽李唐宗室。
她只是想赚钱罢了,商人嘛,喜欢共赢。
而她本质上,并不多爱权利,更喜欢放权,让手底下的人去办事,自己掌握大方向即可。
如此一来,容易让徒家宗室有可乘之机,可为此像武皇那样,权利一把抓,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也累的慌。
有什么办法,既能让自己轻松掌权,又能防止他们搞事呢?
无非就是把人远远打发了,现在交通信息不便,在实现科技大爆发前,大楚疆域辽阔未必是一件好事。
陆地上的地盘已经够她折腾的了,剩下那些比较远的岛国,与其以后被西方人占有,最终成为进攻大楚的跳板,不如一开始就打上大楚的烙印?
所谓藩属国,最好王位同根同源,是大楚血脉,这样即便以后苏叶这一支弱了,被周边国家攻占了,也都是大楚自己人,甚至都是徒家人。
最重要的是,当徒家宗室成为这里的统治者,毫无疑问,他们就必须接受华夏文化教育。
这么好的东西,传承了几千年,是时候共享给大家了。
苏叶表示,她非常大方,绝不藏私!
因此此行,她是去考察那些国家的,哪些必须掌握在大楚手里,比如关隘,像之前的东夷国,在航线的关键位置上,为了方便,不能交给别人。
再比如有特殊资源的海岛或地区,现在送出去,以后需要想再拿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虽然资料苏叶都有,但也需要实地考察一番,小世界不同,出现偏差的可能性是有的。
而可分配出去的地方,土地面积大小,资源状况,当地情况,也都得了解清楚,才好根据远近亲属和立功状况给宗室那些人分配。
等分配完了,也不是完全不管了,他们还必须按照本土状况,每年给大楚上交赋税的。
说是藩属国,其实苏叶是按照周朝的分封方式,给你一块地盘,一些士兵,匠人,百姓,你去把地盘打下来,之后就是大楚属国了,按时交赋税即可。
当然这赋税是按照土地大小,和土地上的实际情况上交的,每个地区当然不一样。
具体数值,苏叶只有亲自走一遍,做到心里有数,才能在之后不被这些藩王和大臣联合蒙蔽。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得亲自去看看这些地区的实际状况,是必须派兵攻打,还是和平演变,亦或者想其他办法。
像某个国家信奉□□教,你就必须把他们打服,然后把教廷灭了或者赶出去,权力收回来。
至于剩下的教众,信教可以,但不能完全信教,必须接受华夏的基础教育,尤其是下一代。
像这种地方,就要严格防止教会势力反弹,经营防范自然和其他地方不同。
南海以及大西洋上的国家不少,每个国家都不尽相同,有的容易得到,有的会抵死反抗,她总要先区分出来,才不至于损失惨重,又得不到真正的战果。
所以这一趟,她必须要去,且得越远越好,不能做到全球航行,也必须去非洲逛一圈,绕过好望角。
而兴隆商队就是路线最长,停靠国家和地区最多的商队之一。
这兴隆商队背后有宗室,勋贵,朝臣和好几个大商户支持,光船只就有两百艘,这次出行差不多一百五十多艘。
在航行过程中,陆陆续续会有船只带着换到的货物返航,最后去好望角的,只有二十艘罢了。
他们除了自己做生意,也接受其他商人定船票。
苏叶要了三张价格最高的船票,还有一个大货舱,用来存放商品。
价格高不只舱房布置好,也代表了路程,去多远都行。
苏叶直接言明,跟着去最远的距离,之后返航,至于货物,她会陆陆续续出掉,不会带去那么远。
也就是说,登上那最后二十艘船的,只有她三人,没有货物。
这就好办了,对方一口答应,同时心里也猜到,这位长相不是一般出众的公子,绝不是商人,而是出门去长见识的。
也不知道哪家贵公子,只希望千万不要是京城那些贵人,不然出了事,他们船队也会跟着吃挂落。
之前就有一人,非要跟着出海,结果遭遇海上风暴,失踪了,那家是勋贵,当即闹到皇帝面前,最后商队赔了一大笔钱,甚至让渡出一条航线去,才解决了这件事。
从那时起,他们就要求每位顾客签下保证书,保证出现任何意外,都不准找商队的麻烦。
但皇权社会,那些贵人想追责,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人。
也不知道商队负责人是怎么想,竟然放了这么一看就是金贵人的公子上船。
哎,自己多看着点吧,也让人多注意这位公子的安危,只是海上一出事,就是大事,哪里是想注意就行的。
副手万分惆怅,面上只不动神色带着苏叶登上最大的那艘船。
光这一艘,就可承载上千人,船身用铁皮包裹,装载了几门大炮,坚不可摧。
一般的商船是没机会得到这玩意儿的,谁让兴隆商号得到了朝廷的批准,算是公办商队之一呢。
货物早在半月前就陆陆续续上了船,苏叶准备了茶叶,丝绸,香皂,都是便于携带和保存的。
春景跟在货船上,至于苏叶和春来,自然上了最大的那一艘。
他们房间在二楼,离甲板近,比较平稳,不会像上层那么晃,也不会像一层房间多,人也多。
春来对海船很好奇,但她没有第一时间去参观,而是为苏叶打来热水,伺候她洗漱,又拿来可口饭菜,等她吃完了再离开。
春来的房间就在隔壁,这年头很少有人给伺候的下人也定这么好的房间,周围的人得知后,不禁心里犯嘀咕,觉得苏叶做事不讲究。
苏叶可不管他们怎么想,春来虽然现在干着侍女的活,但她是按情报头子来培养的。
等游历结束,她会正式接管情报网,成为苏叶的左膀右臂,现在不过是暂时过度罢了。
船在上午出发,慢慢驶离港口,浩浩荡荡开向远方。
一百多艘巨船,摆开阵势,是相当震撼的,尤其现在用的还是帆船,扬起来简直遮天蔽日。
苏叶站在船头,也觉这一幕相当震动,这和那种钢铁巨兽是不一样的,更加具有美感,以及一种人与大自然搏斗的勇气。
船上比想象中平稳,也或许是出海的时节选的好,海上风平浪静,船行只有微微震颤,比河面行船还要更平稳一些。
透过高高扬起的船帆,眺望一望无际的远空,心境豁然开朗。
在船头站了大半天,眼见太阳升高,阳光正好,越来越多的人走上甲板。
大家互相打招呼,来自五湖四海的口音,这一刻竟出奇的和谐。
“我是湖州人,第一次出海,还请兄台多多照顾。”
“好说好说,我是第三次了,最远去到阿鲁,这次打算走远一点,兄弟打算去哪啊?”
“……”
“我是贩卖香料的,听说那些海岛上有不少珍贵香料,就想亲自去选一选。”
“那你可是问对人了,我之前就遇到一个香料商人,他那里货物很齐全,可惜我当时没了货物和他交换,这次正好也想换一些,到时你跟着我,介绍给你认识。”
“那太好了,感谢兄台。”
“……”
都是大楚人,出门在外大家会尽量互帮互助,团结起来,才能在之后和外商的贸易中,占据主动权。
现在结交的人脉,等到回到大楚,也用得上。
毕竟能进入这个船队,又上这艘船的,就没有一般人。
这时,有人注意到了独自眺望的苏叶,被她身姿吸引,绕到旁边,见到她相貌,顿时惊为天人,结结巴巴道,“兄台不像商人。”
苏叶转头看他,微微一笑,“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呃,读书人,”就这气质,这相貌,说不是读书人,有人信吗?
苏叶笑着展开扇子,顺着吹来的海风,一下一下扇着,“兄台好眼力,在下姑苏林墨玉!”
此时的文人,无论寒暑,都喜欢手拿扇子,不是为了扇风,纯粹是风度,装蒜来着。
苏叶……额,她装的最好看最自然了。
来人一下子被震住,“原来是姑苏城的解元,竟不想在此遇到您,失敬失敬!”
苏叶也有点意外,读书人知道她的名声不意外,海商中竟也有知道的?
“在下也是姑苏人士,曾读过几年书,奈何天分实在有限,”来人不好意思介绍道。
苏叶恍然,这才对嘛。
而他们的对话,被旁边人听去了,顿时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们船上竟然还出现一位少年解元,且是姑苏那等文风昌盛之地考出来的,太稀奇了。
再一打听,好家伙,竟还是巡盐御史家的长公子!
这下,苏叶未来的日子是真的热闹了,数不尽的人上门拜访,竟没一刻消停过。
第464章
红楼潜龙在渊78
不过……
不过苏叶也不是没收获,把这些人的来历经历都搞清楚了,通过与他们交谈,对即将去的一些地方,有了区别于书面资料的了解。
像苏禄出产的南洋珍珠,被誉为珍珠之王,它硕大,圆润,纯净,金色如落日熔金般奢华璀璨,银白如月华含霜温润典雅,比之大楚人最崇尚的东珠还要华贵几分。
这样完美的珍珠很少见,不仅稀少,采集也非常困难,至今只有苏禄和爪哇等地渔民有机会捕捞到。
可他们一旦捕捞上来,立刻会被上面人拿走,渔民只得到稀少的打赏,还不如捞鱼更赚钱,且那些珍珠所在的水域通常也比较危险,因此渔民们都有意无意避开。
几年前,有大楚商人无意中发现这种珍珠,被本地某位贵人做成珍珠衫,各个圆润饱满,华贵温润,顿时惊为天人,花了大价钱和人换来,献给太上皇。
太上皇自然欢喜,下令嘉奖这位海商,不仅给了皇商的位置,命他负责采买之事,还封为紫薇舍人。
只因献上一件宝物,就被封了官,从此改换门庭,其他商人听闻都嫉妒坏了,疯狂搜罗各色宝物,尤其是这南海珍珠。
他们不惜大价钱购买,让苏禄和爪哇的人见钱眼开,花大力气去搜罗,并强令渔民们下海捕捞。
但生产这种珍珠的贝类,极为敏感稀少,捕捞难度很大,因此也没增加多少,反倒使得渔民们的日子越发艰难,不少脱离家乡,跟随船队,进入大楚沿海生活。
对此,苏叶不好说什么,只静静听着。
无论哪个年代,无论哪块土地,永远上层贵族奢侈成风,下层百姓挣扎求生。
“那左兄此行,是为了搜罗南海珍珠?”刘姓商人询问道。
“是,也不是,”左商人偷偷瞄了苏叶一眼,“南海珍珠可遇而可不求,我确实打听到一些消息,只不过那人不肯轻易便卖,估计是有什么诉求吧。”
苏叶低头轻啜一口茶,心里明白,这是冲着自己来的。
不紧不慢拂了拂茶叶,品味这先苦后甜的独特香味,她微微一笑,“左先生这茶着实不错,以前不曾尝过。”
左商人闻言一喜,知道事情有门,忙道,“我是福建人,这是我家茶山产的,味道不错,就是难登大雅之堂,京城的贵人不怎么喜欢。”
懂了,不是什么名茶,被京城那些附庸风雅的人拒之门外,自然就卖不上价格。
“我看这茶回甘味清,不失为一款好茶,先生不妨找那京中的黄大监试试,兴许能被列为贡品,”苏叶笑着道,完全不去接茬。
左商人闻言面上一僵,摇头叹气,“黄大监那样的人物,岂是我这等低贱商人能攀得上的。”
黄大监原是太上皇身边的太监,年老成精,专门负责评定贡品这一块,哪些东西能成为贡品,除了往年的例,新商品都需要经过他审核。
最重要的是,这人贪财,相当贪财,东西再好,你没给够银子,就连评选的环节都进不去。
当然了,即便银子给够了,要是东西差一点,这老家伙也是不会给开后门的。
他倒是不枉法,就是贪财的厉害,每年靠着这定品,少说赚十来万两银子。
其中一半孝敬给太上皇,因此这差事一做就是几十年,新帝想换人都没法。
这位左商人估计是没门路搭上这位黄大监,也舍不得那个钱财。
苏叶笑笑,不再言语,她的门路,且也不是那么好进的。
左商人心中泄气,本以为林公子年轻,说说好话,再拿那万中无一的南洋珍珠讨好讨好,就能成事了,没想到这竟是个油盐不进的主。
和他一起来拜访的商人,眼观鼻鼻观心,同时心里暗暗自醒,年纪轻轻就考上了解元,何等天纵奇才,又是林家那书香门第出来的嫡长子,家学渊源,真不能小瞧了。
再说,这等人家金尊玉贵养大,岂是那等眼皮子浅的,估计那珍珠弄回去,也不过是磨成粉罢了。
左兄还是太想当然了点,他抬眼瞧了苏叶一眼,只见她嘴角含笑,温文可亲,目若朗星,湛然有神,不由心中叹服。
林家,果真好福气,竟生出这般少年俊杰,想来百年富贵是不愁的。
苏叶感受到打量的视线,微微侧头,“刘先生可是有事?”
“不敢不敢,只是羡慕林大人好福气,有您这般出色的孩子,实在叫人艳羡,”刘商人真诚恭维道。
苏叶莞尔,知道他是在为左商人找台阶下,也不为难,将此事轻轻揭过,说起别的话题。
一时间客舱里恢复热闹,众人言笑晏晏,直到夕阳落下方歇。
左商人和刘商人离开二层,去甲板上散步。
刘商人见他摇头叹气,满脸郁郁,不由劝说道,“林公子没有强硬拒绝,就是还有机会,你不妨把那南洋珍珠弄了来,兴许事情就成了。”
左商人摇摇头,“我倒是想,就是没那个本事。你不知道,那苏禄商人手里有上千颗,各个圆润饱满,一般是金色,金灿灿的,剩下银白,粉色,淡金色,玫瑰红都有,我当时就镇住了。可任我怎么求,价格一抬再抬,人家都不肯卖。”
“收集了这么多,定费了相当多功夫,所求甚大!”刘商人断言道。
“可不是,人家看重海盐的买卖,”左商人撇嘴道。
刘商人恍然,“怪不得你知道那位是巡盐御史家的公子,会那样激动呢。”
这年头,做盐买卖,还有比讨好林家更便利的方法吗?
可惜的是,林家世袭列候,书香门第,压根不缺钱,更不缺清贵,轻易不会收受贿赂,为人办事。
那点子南海珍珠是珍贵,可与林家来说,也不是得不到。
不说别的,爪哇已经成为大楚地盘,派来的官员听说就有林家及姻亲家子弟,想来收集一些南洋珍珠不是难事,犯不上为了这些,破坏原则。
“我愿想着,朝廷也给外面的商人发放盐引,想来这是林公子一句话的事,没什么难得才对,”左商人垂头丧气道。
随着宋将军的水师在南海和大西洋取得突出成果,周边这些国家对大楚都是毕恭毕敬的,不仅老老实实上贡,还请求允许国家之间的贸易往来。
其中有关于盐这方面,就有官方贸易,即来朝贡的藩属国指定自己国家的商人,来向大楚买盐,运回去卖。
他们拿盐的价格会比大楚商人更贵一些,但更重要的是,他们会拿自己国家有,而大楚比较稀少的珍贵物资换。
其实朝廷还是占大便宜的,可为了节制国外商人,每年打出去的盐引,不足五十张,那么多国家分,大多数国家只有一两张。
因而盐引在这些国家是极为重要的物资,不仅能带来确实财富,也有着象征意义。
就刘商人知道的,淡洋曾有一位商人,从别的渠道得到盐引,因此获得了本国贵族头衔。
所以那苏禄商人所求,绝对不是一件小事,或许对于林公子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但这句话却可以决定一个人,乃至一整个家族未来的命运。
这些世家的能量,不外如是。
刘商人轻轻叹息,把这件事说给左商人听。
他恍然,“原来如此,原是我见识浅薄,怪不得那位林公子含笑不语。只是他小小年纪,竟对海外之事如此了解,世家的教育……”可真叫人高山昂止啊。
“听闻林家及姻亲贾家在爪哇国有子弟当官,”左商人提了一嘴,没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