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意识到,这些不能留在手里,肯定也带不走,因为她们母女的身份,在离开法国的时候,一定会被明里暗里搜查。
她捂着胸口,脸色比苏叶这个病人还难看,喃喃,“是啊,我们要怎么办啊!混蛋,该死的凯斯奈尔,你混蛋!”
眼见她陷入魔怔,脸色越来越吓人,苏叶忙过去抱住她,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安抚,“妈妈,告诉我吧,杀害父亲的凶手是谁,我们得有所对策,相信我,我们能办到的。”
凯丽夫人怔愣半响,直到听到敲门声,才神色慌张惊醒。
扣扣扣——
“小姐,您还好吗?管家让我送一些牛奶和面包过来,”一位年轻女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是原主的贴身女仆埃米。
凯丽夫人一把抓住苏叶的手,示意她不能开门。
苏叶安抚的拍拍她,然后站起,弄乱头发,外套脱下搭在椅子上,走到门口打开一条缝,哆嗦一下,奄奄道,“不用了,埃米,我吃不下。”
“可是小姐……”埃米想要再劝。
“太冷了,我回床上了,”说着就要关门。
“是否需要点燃壁炉?”埃米连忙道。
苏叶顿了顿,似乎在皱眉沉思,“算了,我会呼吸不畅,你把牛奶给我的吧,是热的吗?”
“是,按照您的喜好,加了两勺糖,”埃米欣喜,立刻把托盘举在眼前。
苏叶从上面拿走牛奶和药水,然后关上了门,顺便反锁。
原主有心脏病,就害怕晚上发病,因此睡觉从不锁门,女仆都是睡在外间的。
但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会把人赶出去,一个人静静待在房间里哭,这是所谓的贵族体面。
贵族不应该情绪太过激动,凡事要从容淡定,保持镇定,少女更要淑女端庄,出现在人前时,必须温婉得体。
因此即便面对身边女仆,原主也一直不让人看到伤心流泪的一幕。
而刚刚她才得知敬爱的父亲去世,正是伤心难过的时候,如何肯让外人看见。
埃米了解她,因此没有丝毫怀疑,见她拿了药水,顿时放下心。
只要药水在身边,就算发病也不怕了。
凯丽夫人见苏叶把人打发了,原本紧张的心情放松下来,第一次正视这个自己唯一的女儿。
刚刚她的表现堪称从容,不露任何破绽。
自己女儿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她迟疑道,“你?”
苏叶把牛奶和药水放在床头柜,跪坐在她面前,“妈妈,您总是觉得我还小,过度保护我,可您也该想想,我是凯斯奈尔家族继承人,不是普通少女,我接受了继承人教育,不会那么不堪。且我遗传了您的智慧,您当年在我这个年纪,是何等的聪明,为何您却一味认为我什么都不懂呢?”
人对自己都是有滤镜的,尤其是聪明人。
凯丽夫人作为家里的长女,从小接受严格英国贵族淑女教导,事事要求完美。
之后更是因为派西维尔家族遇到财务危机,作为家族精心培养的长女,决心用婚姻获取利益,甚至不惜算计了有钱的密友和自己前男友。
是的,她就是这么心机深沉,原本和一位公爵家的幼子相爱,几乎要谈婚论嫁。
可作为幼子,男友并没有继承多少财产,甚至连来自母亲那边的馈赠都没有。
因为他的母亲是父亲第三任妻子,一位有美貌有才华的歌唱家,当年在全欧洲扬名,却因早早嫁给公爵,没有多少积蓄。
他只能获得来自父亲为数不多的年金,但这位少年相貌英俊,为人热情大方,喜欢艺术,与之结婚,幸福安稳一生没问题。
没发现家族有问题前,凯丽夫人以同样热爱艺术的方式,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两人情投意合,私下互许终生。
可临到头来,凯丽却发现家族的困境,为了摆脱破产的命运,她悄悄促成密友—富商之女和公爵夫人的合作,强硬定下了公爵幼子的婚事。
那位公爵夫人明显是为儿子着想,密友是富商唯一继承人,成婚就能带来十万英镑的嫁妆,未来还可能继承父亲全部家产。
儿子只要娶了她,就什么都有了。
至于爱情?那能当饭吃吗?谁不知道派西维尔家族债台高筑,她儿子可不能填这个窟窿。
一对少年恋人被拆散,公爵幼子痛彻心扉,而凯丽则清清白白,宛如一朵受害的白莲。
‘失去’爱情,于是她只能把自己卖给利益,嫁给出得起高价的凯斯奈尔侯爵。
知道这段爱情过往的人,哪一个不对凯丽充满了怜惜和同情?觉得她是心如死灰后迫不得已的选择。
估计就连公爵幼子和其妻也对凯丽充满歉意,一个因为‘背叛’了爱情,一个抱歉抢了好友的男友。
但她需要嫁给贵族来提高身份,同时为娘家生意保驾护航。
可毕竟是伤害好友,让她毅然决然选择离开英国,将近二十年不回来。
估计等到凯丽重新带着女儿踏上那片英伦土地,那两位内心善良的夫妇,会因为过往的经历和内疚,对她多有照拂。
原主偷看过凯丽夫人的日记,上面记述的内容,满满都是有情人被迫分开的伤心与绝望,以及忍着心痛,还要对前男友和好友的美好祝福。
即便在如此私密的日记里,依然装得好一副白莲,原主看完对自己的母亲充满怜惜。
可苏叶回忆起那段内容,却只想笑。
不得不说,年轻的凯丽夫人就很有手段,且她一直保持谨慎作风,从不得意忘形,就连在日记中,也不露出一丝一毫破绽。
或许未来哪一天,有需要的时候,这本日记就会不经意被某人看见,进而让她获得更多照拂和利益。
可谓十年磨一剑,从不放松任何细节啊。
但有一说一,遇到这样聪明有手段的队友,苏叶是松了口气的。
要是原主母亲是那种咋咋呼呼的妇人,除了惊叫和摆谱,什么都不懂,碰到目前局面,就是拖后腿,那她真的要头疼了。
当然了,人不可能不自傲的,尤其在自己明显比其他人聪明,能算计同龄人还不露痕迹的时候,只是有些人把得意放在面上,而有人却操着谦虚有礼的姿态隐藏自己。
可苏叶是什么人,一眼就看出凯丽夫人的真面目,利用她自傲这点做局,稍微引导一下,就让她相信,她的女儿生得和她一样聪明!
不,因为英法两国继承法的问题,原主从小被当做继承人培养,在政治素养方面会更敏锐,因此显得更聪明也说的过去。
当然了,这也是因为凯丽夫人最在乎的是自己女儿,自然会去相信女儿本就优秀,而不是怀疑什么。
这是一个爱孩子的家长天然反应。
果然,凯丽夫人想到自己年轻时候的聪明,看女儿更带上了一层滤镜,于是苏叶一切超出原主的表现就变得理所当然。
同时,她也重新认识了这个女儿,“怪不得凯斯坚持把你送到城堡去,那里的人确实教了你很多东西。”
城堡是凯斯奈尔家族老宅,虽然已经没了长辈,可有从祖父母那辈留下来的老人。
比如管家就是当年老侯爵的管家,凯斯奈尔家族一切事务他都清楚。
女管家是曾经老夫人贴身女仆,说是女仆,学识比家庭教师还要丰富。
而原主虽然身体不好,但该学的一样不落,是个合格的贵族少女。
只不过所谓的继承人教育,是到了她十岁那年才开始的,之前还盼望着凯斯奈尔将军夫妇能生下男性继承人呢。
可最近五六年,局势越发动荡,老宅那边已经不期待了,才给原主安排上这些课程。
可学归学,其实并没有融会贯通,本质上还是单纯的天真少女。
要不是苏叶来了,这年轻的生命就要随着凯斯奈尔将军的死而消亡了。
苏叶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妈妈,告诉我是谁,我们一起想办法!”
凯丽夫人被说服,点头道,“要是我没有猜错,那人是努瓦蒂埃。”
“奴瓦蒂埃?”苏叶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在脑海里翻阅记忆宫殿,锁定一个人,“他是不是有个儿子在马赛当代理检察官?”
凯丽仔细思索,“是,我记得,德·维尔福先生,听说和德·圣-梅朗侯爵关系很好,即将迎娶他的女儿为妻。”
这位侯爵先生可是忠实的保皇党,一手促成路易十八的回归,可以说是大功臣了!
马尔福娶他女儿,明显是守旧派,而他父亲却是众所周知的波拿巴党人。
当然,政治无关对错,也没有亲情可讲,父子二人分属两个阵营,实在太正常了。
聪明人都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可他们父子做的实在不聪明,要不是那位国王陛下实在无人可用,是不会重用他的,就更不可能让圣梅朗侯爵拉拢他了。
从凯丽夫人这里得到证实,苏叶总算知道自己所处的世界,应该就是名著《基督山伯爵》衍生小世界。
这是一本复仇爽文,水手唐泰斯被三个仇人陷害,含冤入狱十四年,在神父的帮助下,学会诸多技能,获得数不尽的财宝,最终借着裹尸袋逃脱升天。
之后他回到家乡,发现父亲迟迟等不到他回来,失望病死,未婚妻嫁给仇人。
从此该报恩报恩,该报仇报仇,算是特别快意恩仇的一本书。
同时这本书也揭示了复辟王朝统治下的司法黑暗,那些政治家颠倒黑白,掩盖真相的丑恶嘴脸叫人作呕。
可以说,这是最好读的名著了,故事精彩纷呈,读完让人爽快得淋漓尽致。
苏叶还记得这本书中,男主唐泰斯的三个仇人,分别是他所在帆船上的会计丹格拉尔,因为嫉妒他的好人缘,就唆使费尔南写匿名举报信。
举报唐泰斯是波拿巴党人,要秘密给党徒送信,策划阴谋。
而费尔南喜欢唐泰斯的未婚妻梅塞苔丝,为了抢夺喜欢的女子,不惜恶毒举报诬陷,让原本拥有大好前途和幸福生活的青年,陷入十四年的牢狱之灾。
最后是维尔福,他是收到举报信的检察官,可他因为唐泰斯的送信目标是自己亲生父亲,为了前途,骗取唐泰斯的信任后,毫不犹豫把他送到关押□□的伊夫堡监狱。
进了那里,从未有人出来过,进去就要一辈子被关押,除非死亡。
故事围绕这些人展开,不怪苏叶一时没想起来,实在故事开始前,凯斯奈尔将军就去世了,书里的意思,人是奴瓦蒂埃杀的。
剧情对上了,苏叶眼神一闪,这人害死凯斯奈尔将军,给她留了这么大麻烦,仇是必须要报的。
可最重要的是,是解决这堆麻烦。
凯丽夫人也没有为丈夫报仇的意思,毕竟她和丈夫的感情,互相利用居多。
现在奴瓦蒂埃的儿子得势,她不可能不顾危险去报仇。
且她认识奴瓦蒂埃的事不能曝光,不然众人就要怀疑她丈夫和雅各宾派的关系了。
她想劝一劝女儿,别为了报仇把自己陷进去,就见苏叶看着那堆东西陷入沉思。
“怎么了?”她小心翼翼道,深怕刺激到本就心脏不好的女儿。
苏叶看着那些产权证明,若有所思道,“父亲不可能那么不智,把这些要命的东西带回家,一定是有什么谋划。”
按照历史和书里的内容,那位皇帝陛下肯定不甘于失败,已经策划了一场行动,那么这些东西带回来就是有原因的。
凯丽惊讶张大嘴,“你的意思是?”
“父亲突然接触波拿巴党人,要么是想把这些东西,送给可靠的人保管,要么处理掉,换取大笔金钱,支援那位行动!”
一场军事行动,需要战船,枪支弹药,粮食以及人,无论哪一项,都离不开钱。
这也说明了抽屉里那些支票,为何全部放在一起,估计等某个时刻,会全部装好送走吧。
凯丽夫人霍地站起来,“这……巴黎岂不是危险了?”
天哪,她已经受够了这一场场军事行动,每一次都是炮火轰鸣,巴黎,巴黎,还能经得住几次这么折腾?
她都奇怪,这样都不见杜伊勒里宫和卢浮宫倒塌,真就那么坚固?
苏叶表情奇怪,似笑非笑,“不,巴黎不会有事,有事的是我们,妈妈。”
这次行动虽然一开始势如破竹,最终却后继无力,没打到巴黎就失败了。
这也将是那位皇帝陛下最后一次挣扎,此后再也没有机会回到法国本土,病死在流亡之地。
可他死了,不代表一了百了,剩余的波拿巴党会愈加疯狂,他们会不顾一切处理反对派和背叛者。
是的,背叛者!
如果凯斯奈尔将军手上这些资产和钱没有送过去,毫无疑问会被打上背叛者的标签,届时失败的所有怨恨,将倾斜到她们母女身上!
他们不会去怪积极分子奴瓦蒂埃刺杀了凯斯奈尔将军,让他没机会把产业换成钱,然后投入到行动中,因为奴瓦蒂埃和他们是一伙的,他们才是革命同僚。
他们只会认为是凯丽母女贪墨了这笔钱,同时认定了凯斯奈尔将军背叛革命。
而凯斯奈尔将军明面上还打着背叛者的标签,钱没到位,就彻底做实了这个身份。
对于背叛者,疯狂刺杀是最好报复方式。
因此整个巴黎,没有人比她们母女更危险了,就连杜伊勒里宫的那位都比不了。
苏叶细细的把里面的因果和凯丽夫人讲清楚,她整个人都不好了,差点气厥过去。
苏叶飞速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来嗅盐,才让她没彻底晕倒。
凯丽夫人一把抓住苏叶的手,“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她现在已经六神无主,再不敏锐的人,都该知道,革命失败的雅各宾党人会变成一群怎样的疯子,毫无理智可言!
而被疯子盯上会有多可怕?她完全不敢想象,只觉一切都玩了。
凯丽夫人忍不住抱住苏叶,痛哭出声,“我可怜的女儿啊,你要被你那不靠谱的父亲害死了,早知道……早知道我说什么也不答应把你接来巴黎,这一切让我来承受就是了,何必连累我可怜的克洛。”
苏叶一愣,没想到凯丽夫人对女儿感情这么深。
原主记忆里,这位母亲一年就只来两次城堡看望她,时常也不会太长,最多待一个月。
且两人温情的时候不多,来了只考教原主课业,然后教导一些贵族少女必学的东西。
母女相处,显得极为客气有礼。
这是英国人的通病,尤其是标榜彬彬有礼的贵族。
苏叶忍不住笑了笑,她也差点被自己的判断误导了,这位凯丽夫人纵然心机深沉,看重利益,可也有在乎的东西。
结婚之前,看重自己的家族,可在生了原主后,女儿更重要一些。
估计她现在不想为娘家牺牲了,却可以为女儿筹谋牺牲。
苏叶不讨厌这样有心计的人,只要她不算计自己,也没有去害人,其实还挺好相处的。
因而她微笑道,“不,或许这就是父亲坚持在这个时候接我来巴黎的目的,或许他已经感知到了危险,因此提前把我接来,让我完成他必须完成的事,这样才能保住我们母女的性命。”
不管是不是的,先这么忽悠着,顺便再继续加强一下,她接受了继承人教育,因此变得聪明理智的概念,“父亲是相信我能觉察!”
“可是你身体不好,”凯丽夫人皱眉,这些产业可是大麻烦,哪里是一个柔弱少女能处理好的。
“不是还有你吗?”苏叶继续忽悠,“想来父亲已经算计好了一切,如果他在,那万事大吉,他能处理好的。可要是他出事了,我和你,也能接替他处理完这些。”
凯丽夫人惊讶,“我?”
她从未想过,丈夫这么信任她吗?
苏叶垂下眼睑,“父亲或许防备您,却也相信您的能力。”
凯丽夫人一听,确实是这么回事,她和凯斯是互相合作,又互相防备的。
如果凯斯还在,是绝对不会让她碰这些东西,因为不相信她。
可凯斯死了,那么为了母女二人的性命,凯丽夫人肯定会尽心尽力。
“可真是好算计!”凯丽夫人说的咬牙切齿,要是那个该死的男人在眼前,她说不定要扑上去咬死他,哦,他已经死了。
凯丽夫人一下子泄气,“你是对的,他就是这般卑鄙无耻之人。”
此时已经顾不得在女儿面前维护父亲形象了,只能头疼的看着这堆东西,“那我们可得想想办法,要怎么处理好?”
“首先,分个类,”苏叶见她终于接受,心里一笑,“妈妈你消息灵通,一定知道哪些是属于雅各宾派的产业。”
凯丽夫人一愣,“不都是?”
“当然不是,”苏叶仔细给她解释,“像圣雅克俱乐部这种众人所知的波拿巴党聚集地是一类,波拿巴先生的私人产业是一类,雅各宾派党徒的产业算一类,另外还有父亲自己的产业。”
俱乐部这种明显的产业当然不能动,拿出来就相当于明晃晃告诉众人,她们有问题。
因此这些得分开,然后想个办法,送到巴黎剩余的波拿巴党徒手里,比如那位奴瓦蒂埃先生?
苏叶眉眼沉了沉,杀人总要付出代价,不是吗?
报仇还不能让波拿巴党和旧党双方知晓,更不能让维尔福这个有可能知道自己父亲做了什么的人,怀疑到她们身上,就只能借刀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