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气自己,明明知道关好彩是有些问题,却还是忍不住帮她说话。
不过帮“goodluck好彩”说话的今晚不止他一个人。
有网友说,虽然这位女骗子只发了几句话,但相比起隔壁那位男骗子精心准备的视频声明,反而觉得她的道歉真诚许多。
有网友分析得头头是道,最后说女骗子也许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向天庥进了“rocklee李岩”的主页。
李岩的账号有一条新鲜滚热辣的视频作品,时长五分半钟,录下他的憔悴模样,中间他还一度捂嘴哽咽,解释自己其实有好几次都想跟公众们交代,但碍于种种原因,最终没能说出口。
看到这里,向天庥气得冷笑出声。
这家伙真会演,把话说得隐晦,但明显把锅全往关好彩头上甩,让人觉得那“种种原因”就是关好彩。
是关好彩贪图夫妻人设的红利,是关好彩沉迷不停膨胀的网红人气,是关好彩狼心狗肺,他不一样,他是有良知的。
视频发布的时间不过十来分钟,但评论区已有上百条留言,舆论方向和关好彩那边的差不多,说李岩的一举一动一字一句都假惺惺,说李岩戏那么多不去横店真是可惜了,还有网友让李岩应该学学前妻,干脆利落地道歉不就行了,偏偏还要录段视频来恶心大家。
有人还把两边的道歉视频摆在一起作对比,李岩最后说“未来会时刻警惕自己不要再被猪油蒙眼”,明显暗示着自己不会停止更新,所以比起直接选择了封笔退圈的关好彩,李岩的声明显得格外“公关”。
向天庥正想留个评论骂李岩两句,没上锁的房门被蓦地推开,吓得向天庥急忙摁灭了手机。
回头一看,是他的小侄子向子瑜。
“细叔……你陪我睡觉……”小男孩趿拉着拖鞋走进来,一手揉着眼睛,一手抱着枕头。
和刚才气昂昂像只斗鸡准备上战场的状态完全不一样,向天庥瞬间软了声音:“你不是睡得好好的吗?怎么又醒了?”
——刚才回家他有到父亲的房间门口看一眼,确认一老一少都睡着了。
“阿爷他又讲梦话……”向子瑜含含糊糊地嘟囔,踢开拖鞋,熟门熟路地爬上床,把套着奥特曼枕套的小枕头往小叔的枕头旁一扔,整个人像耗尽电量似的倒趴下去,再说出口的话已经黏糊得让向天庥听不明白了。
向天庥把顶灯关了,亮起床头小夜灯,稍微转了一下灯的方向,让光线离小孩远一些。
六岁的小男孩,平日闹起来是街口的狗都嫌,睡着了倒是个安静的小天使。
男孩双颊微鼓,白里透着红,向天庥伸手拨开覆住男孩额前的黑软刘海,习惯性地探了探额温。
帮向子瑜拉好被子,向天庥再看了他一会儿,才把小夜灯也关了。
用手机当照明,向天庥走出房间,来到父亲房前。
刚才小孩走了出来,但没把门掩上,此时房门半开,昏暗里传来向秋的梦呓:“阿仔……阿仔啊……”
向天庥垂首,望着自己脚下薄薄的灰影,没再往前走一步。
他知道父亲在梦里唤的“阿仔”,不是他。
*
“啊——之前追星塌房我也就认了,怎么现在连博主都能塌房塌得这么彻底啊?我真是服了!”
郝韵排在接驳巴士的队伍中,戴着耳机都还能听见身后哪位同学在吐槽某对网红夫妻博主塌房的八卦新闻。
她稍微侧身,往队伍后方瞄了一眼。
“之前不是有一段时间爆出很多情侣博主都是拿剧本演戏的演员吗?那会儿就有人说goodluck和rock也是,我还信誓旦旦地跟人保证,说我关注他们那么长时间了,他们肯定是真情侣、真夫妻。”一位划拉着手机的女生嘴角耷拉得厉害,毫不掩饰心里的气愤,“呵呵,如今小丑竟是我自己。”
另一个女生把脑袋凑过去看八卦:“其实我一直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关注这些情侣博主啊?他们的受众到底是谁?”
“很甜啊你不觉得吗!甜甜的恋爱谁不喜欢看?”
“那看电视剧或看小说漫画不也可以吗?”
“不一样嘛,那些你会很清楚都是虚拟的,素人情侣博主会真实很多,会很有代入感,觉得他们就是身边的谁谁谁……”那女孩说着说着顿住,长叹一口气,继续说,“真实什么啊,全都是假的!你看,本来goodluck在抖音有两百万粉丝的,已经掉了小十万了……”
郝韵摸到手机旁侧的音量键,连按几下,让音乐声盖住女生们的讨论。
接驳巴士大约五分钟一班,准备回市区的同学都在这候着,装满乌泱泱一车,十分钟车程后抵达最临近校区的地铁站。
郝韵进了车厢,找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到地上,才从衣袋里掏出手机。
微信里有室友郭琴发来的信息:「你今天怎么走得这么快?我还想着和你一起回荔湾!」
郝韵回:「我有点事,先不回荔湾。」
「那你现在去哪里?」
「天河。」
「去天河干嘛呀?」
「就有点事得做(哈哈)」
「神神秘秘!」
自己同母异父的姐姐是全平台小有名气的网红这件事,郝韵从未向同学们提及过。
不过也多得关好彩“高抬贵手”,在她那几百条视频里,几乎没有提及过她的家人。
郝韵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问郭琴明天难得的假期要去哪里。
郭琴发了条语音过来,语气明显兴奋:“当然是在家里打本啦!”
——郭琴很喜欢玩剧本杀,高二生的假期少,郭琴玩线上的本子比较多,每个周日都得玩上几把,回校时郝韵没少听她提起,但郝韵没玩过剧本杀,那些专属名词听得她头疼。
郭琴反问她:“你要不要一起玩啊?明天有一趟车还能上人,你要是有空的话就来凑凑人头嘛。”
郝韵拒绝得很快:「不要不要,我玩不来。」
郭琴笑道:“你少谦虚!不过要是你这个学霸真来玩,可能不到一小时,就能把凶手揪出来。”
两个小姐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不知不觉郝韵已经到了中转站,她出了车厢,往三号线的方向走。
耳机里的音乐忽然中止,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亮着关好彩的来电显示。
郝韵看了看时间,比她预计的慢了不少。
她慢悠悠地接起,慢悠悠地开口:“喂。”
“你个‘二五仔’……摆我一道?我千叮万嘱让你先别把事情跟外婆讲,叫你一个人过来,你倒好,把我住哪个房间都跟她说了?我已经被外婆骂了大半个小时,现在她还往我这边杀过来了!”
“不是摆你一道……我只是觉得,你这次发生的这件事实在太严重了,让我瞒着外婆,我实在做不到。”
郝韵慢条斯理说道,“而且我只是个学生妹,你们大人之间那些感情事对我来说太复杂了,你跟我讲我也听不明白的,更不可能给你什么建议,所以思前想后,觉得还是跟外婆提前说一声才好……”
关好彩站在落地窗前,脚下是已经堵成乱麻的车龙,和她烦闷的心情相差无几。
她咬牙切齿道:“郝韵,你少给我装,见我行衰运,你开心得不得了吧?”
“怎么可能开心?”
郝韵微眯起眼,嘴角提了提,“你可是我家姐,你被网友骂得那么惨,我光看着都替你觉得难受呀。”
008
带你回家
下午放学时,郝韵拿回上交的手机,一开机,便看到关好彩的信息。
关好彩只简单扼要地说了些许自己的情况,让郝韵放学后直接到天河她下榻的酒店里,两人提前商量一下要如何跟外婆“讲大话*”。
郝韵登陆抖音,把关好彩的号从黑名单中放出来,点进她主页,翻了翻戾气满满的评论区,很快便清楚了,在她住校期间,关好彩发生了什么大事。
她嗤笑,心想得亏外婆玩不来这些社交平台,关好彩才能瞒到现在。
可郝韵不理解为什么需要瞒着外婆,瞒得了一时瞒不住一世。
所以她没有按照家姐的要求去做,出校园的路上就给外婆打了个电话,做了一次“二五仔”。
中转站后的这段车程较久,得半小时,越近市区,上上落落的乘客越多。
“地狱三号线”的外号不是大家喊着玩的,在中途把座位让给一位孕妇后,郝韵被逐渐挤到车厢边边,导致她在体育西路下车时费了些功夫,一不小心,耳机被挤掉了一颗。
眼睁睁看着车门阖上,郝韵气得骂了几个英文脏词。
什么“好彩”,什么“好运”,亏给她们起名的那个人还说,是拿了她们的生辰八字去找哪位仙姑算过,保证她们两姐妹未来都会顺风顺水、事事如意。
实则不然,她们两姐妹只要凑到一块儿,十有八九都会发生些什么倒霉事!
*
天黑透了,无星无月,只有地上灯火万千。
李静芬畏高,不敢走近落地窗,只能一直在茶几沙发旁走来走去。
她双手叉腰,狠睇着窗边的大孙女:“你真是越大越不像样……离婚这么大的一件事,居然不跟家长讲一声就去办了?要不是阿韵告诉我,都不知道你还要瞒我瞒到几时?!”
关好彩坐在电脑椅上,脚尖踮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转。
其实这一段话,刚刚在电话里关好彩已经听外婆说过一遍,这次是第二遍。
但刚才外婆压根儿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这会儿她才能替自己辩解上一句:“我本来今天就打算跟你说了啊,是郝韵那个‘二五妹’自把自为……”
李静芬冷笑:“真是这样吗?那我问你,你已经回来广州几多天了?”
她本来以为关好彩是这一两天才从上海回来,但来了酒店她便察觉出异常,这家伙肯定一早就回广州了!
而且有家不归,她这些天都住在这酒店里头!
关好彩低垂着脑袋,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还在原地转着电脑椅。
李静芬见她闷瓜葫芦的模样就来气,快步走过去,重重拍了一下那电脑椅的椅背,吼了一句:“别转了别转了!转得我头晕!你啊你啊,跟你老母一个鬼样子,就是不乐意让我安享晚年是不是啊?!”
被郝韵“出卖”,关好彩本就憋着股气,又被外婆大声呵斥,心情更糟糕了。
“对对对,我已经回来快一个礼拜了!昨晚我回了趟家,结果在楼下站了好久,都不敢上楼!”
关好彩从椅子上跳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冲着外婆喊,“我说了好多次,别总拿我跟她比!!”
“昨晚?”李静芬顿了顿,音量降了一些,“那、那都来到家门口了,怎么也不回家啊?”
关好彩张着嘴小口喘气,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外婆又老了,这是她刚刚在楼下大堂接到外婆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她在上海的时候,多是跟外婆互传信息,每周两三次电话例行问候,每月偶尔一两次视频。
通话视频里的渣画质,会把外婆脸上的纹路熨平了许多,只有亲眼所见,才能瞧见她眼角和嘴侧长出了多少深深浅浅、长长短短的沟壑。
尽管李静芬比起许多年轻人还要有精神,步伐如风,声如洪钟,可她仍是明年就能在酒楼里摆七十大寿的老太太了。
“我就是……还没想好怎么跟你开口。”
关好彩胡乱抓了两下乱糟糟的后脑勺,闷声道,“你别气了,气坏身子不划算,快七十的人了,情绪别这么大起大落的……”
“哦,原来你还记得你阿婆快七十岁、再过四五年就要睡入棺材……”李静芬当然还是气的,嘴里细碎念叨着,一不小心往窗下瞥了眼,膝盖弯弯瞬间发软。
她忙闭上眼,皱着脸哀叹:“哎哟哎哟,你住酒店就住嘛,干嘛住那么高的房间,明知道我怕高……”
关好彩扶她到沙发坐,但嘴巴还是没停,细声嘀咕:“我住进来的时候也没想过你会来啊……”
“你还驳嘴!还驳嘴!”李静芬没好气地往关好彩的手背打了一巴掌,撩起眼皮瞪她,“我都七十的人了,你就不能让让我啊?”
“……能能能,离婚是我的错,瞒着你是我的错,住这么高的房间是我的错……”
不知是畏高的原因,还是讲太久话的原因,李静芬的嘴唇有些发白。
关好彩走去吧台,想给外婆泡杯茶。
可她不爱喝热饮,入住了这么些天,她要么喝酒店给的矿泉水,要么喝便利店里买的无糖茶,要么喝外卖送来的冰美式。
热水壶洗都没洗过,这时候再烧水也太晚了,她拿了瓶开过口的矿泉水,把水倒进杯里,走过去递给李静芬:“你先喝口水吧,嘴唇都起皮了。”
“连杯热茶都没有……”李静芬还是接过杯子,连续灌下几口,调整了一下气息,才道,“说说吧,你俩是因为什么事离婚的?”
“……”关好彩没在沙发坐下,她回到书桌旁,屁股倚着桌沿,斜斜站着。
她又闭嘴不言。
等不到回答,李静芬自顾自地猜测起来:“是李岩受不了你那小姐脾气了?”
关好彩睁圆了眼:“怎么一来就怪我啊?”
李静芬继续猜:“那是他家里人给你脸色看了?婆媳矛盾?你刚结婚那会儿我就跟你说过,李岩他妈不是省油的灯——”
“哎呀不是!”
“李岩外头有人了?”
“没有……”
李静芬“啊”了一声,惊诧道:“该不会是你外面有人了吧?!”
“你都想到哪里去了!”关好彩翻了个白眼,“就不能是因为我俩感情出现问题,好聚好散吗?”
“那既然都好聚好散了,怎么还要假扮夫妻啊?阿韵说,你们离婚有两年多了,但网上的视频你们还是以夫妻相称,这像什么话啊?”
李静芬实在搞不懂这些后生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她放下玻璃杯子,叹了口气,“好彩,你快三十的人了,阿婆管不了你,你也不受管。不过就算你觉得外婆长气*,我还是要跟你讲一句,做人要——”
“做人要对得住天地良心嘛!”
这句话关好彩从小听到大,才压下去没一会儿的烦躁又冒了尖儿,她直接打断了外婆的话,梗着脖子说:“道理讲就容易,可在现实生活里哪有那么简单啊?”
李静芬再次大声:“那你的生活是有多复杂啊?你又不乐意同我讲,我哪里能知道?”
“讲了你又听不懂!每次好声好气想跟你解释你都不耐烦,我干嘛给我自己添堵啊?”
话音刚落地,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两婆孙你瞪我,我瞪你,两人都把嘴唇抿得死紧,事因两人都知道,再吵下去又要失控。
如若说三岁一代沟,那她们之间有十三道鸿沟,中间搭着的吊桥摇摇欲坠,只靠着“血缘”和“亲情”缝缝补补,仅能说些轻一点的话题,稍微重一些,那些老旧的桥板又要断裂开来。
恰好这时手机震响,是郝韵的电话。
关好彩长吁一口气,拿着手机走到窗边才按下接听,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到大堂了,电梯上不去,你下来接还是怎么样?”因为丢了一颗耳机,郝韵的语气也不怎么好。
“……你等一会儿,我打个电话让人给你刷卡——”
“不用了,让阿韵在楼下等就好。”
外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关好彩回头。
只见老太太倏地站起来,径直往卧室里走,关好彩怔了几秒,急忙跟上:“外婆,你要干嘛?”
卧室连着一个小衣帽间,李静芬走进去,把挂杆子上的衣服连着衣架,一股脑抱下来许多件。
她把衣服用力丢到床上,又折返进衣帽间,大声说:“收拾东西!带你回家!”
009
生日会
酒店大堂里人来人往,郝韵不知关好彩收拾行李得花多少时间,索性找了张沙发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雅思题集,低头开始刷题。
许是因为那颗被挤丢了的耳机,或是因为其他,她一直沉不下心,不少单词变得艰涩难懂,落笔断断续续。
过了不知多久,她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抬头,先看到走在前头的外婆。
外婆身后,是郝韵有好一段时间没见到的关好彩。
关好彩毫不客气地白了她一眼,跟外婆讲了一声,拉着行李箱去前台办理退房。
李静芬走到小孙女面前,说:“等很久了吧?早知道刚才应该让你先回家才是。”
“来都来了……”郝韵把东西收回书包里,声音淡淡,“要是我提前走,待会儿有人又要嫌我没心没肺。”
晚高峰,李静芬提议坐地铁回去,说这样不会塞车,关好彩当然不乐意,说她行李那么重,怎么可能去挤地铁。
恰好酒店门口有辆的士落客,关好彩赶紧叫门童帮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里,鱼似的钻进车里,李静芬没辙,只好也上了车。
郝韵看着已经坐了两人的后排座,默了片刻,拉开副驾驶位的门。
的士果然在半路塞死了,一动不动,计价器的数字一直在跳,李静芬嘴里不停嘀咕,“坐地铁的话早就到了”“没公主的命又要犯公主的病”……